第57章 蛻變
徐芃無奈地發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和周曉榮太好說話,最近公司里一個個地都不把最基本的公司規章放在眼裡。
前幾天蘇晨自作主張說歇就歇,今天施夢縈又是沒打招呼就直接曠工。
他本以為她去走訪客戶了,隨口問程莎,才知道客服部今天根本沒給她安排任何公務。
這倒也真是稀奇,施夢縈的業績確實不好,但至少在考勤上表現還算合格,無故曠工的事從來沒出現過。
她怎麼了?
生病?
還是……
對施夢縈,徐芃當然抱有特別的關懷。
眼看過了十點半,施夢縈依然不見蹤影,他借著去茶水間倒咖啡的機會,撥了個電話給她。
聽了許久無聊的「嘟嘟」聲,就在徐芃以為「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的提示音即將響起時,施夢縈接起電話。
她的聲音顯得沙啞、無精打採,這倒讓徐芃愈發確信她可能病了的猜想。
「今天我去不了公司,要請個假。」施夢縈話說得有氣無力,口氣倒是很硬,聽起來像是通知而不是商量,要不是徐芃對她早就十分瞭解,知道她說起話來就是這樣,作為上司的他都該暴跳如雷了。
「那你好好休息,要不……」徐芃剛想表示一下關心,突然聽到電話那頭另有一個聲音傳來,雖然聽不清說的是甚麼,但可以確定是個男人。
施夢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聲音遠離話筒,急促而小聲地說了幾句話,徐芃只聽清最後幾個字:「……別煩我!」
他心頭疑雲頓起,這不像是生病了啊,倒像是和男人鬼混了一夜,身心俱疲,不得不請假休息。
也可能說話的是她的現任男友,兩人是吵了一夜?
還是甜蜜了一夜?
一切都在雲里霧裡,徐芃的口氣稍微變得生硬了些,隨口與施夢縈扯了幾句,心思煩亂地放下電話。
他不禁浮想聯翩,直到身後另一個進來倒咖啡的同事招呼了一聲,徐芃才意識到自己正擋在咖啡機前發呆。
自從察覺到施夢縈又陷入了去年同期那種混亂低落之中,徐芃好像也跌進了一個奇怪的情緒旋渦。
理智第一時間就high了起來,提醒他那個等待良久,一度甚至以為不可能再遇到的機會終於出現;但情感卻一再潑冷水,徐芃發現自己失去了去年那種興致勃勃的飢渴感,相反的,每次想到應該抓緊機會重啓調教施夢縈的計劃,都會使他變得心煩意亂。
是施夢縈的吸引力下降了?還是我對調教的興趣消失了?
勞動節假期里那次談話,施夢縈淡漠而哀怨的神情雖然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徐芃眼前,卻莫名其妙地第一次打動了他。
她哭訴著內心的絕望,講述她對愛情的期待,徐芃則焦躁地察覺到內心深處的曖昧猶豫,他無法確定自己現在到底秉持甚麼樣的心態。
或許是這一年以來,他把太多的心思放在這個女人身上,潛移默化的,最初的惡意儘管依然存留些許,但在時光刷洗下,褪去一部分算計,終於還是熬出了幾絲真正的關注和牽掛。
正因為心緒不定,所以這次徐芃下手的動作變得異常拖沓,迄今都沒有作出任何實質性的嘗試,看著像是耐心等候時機,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在於他變得徬徨了。
這種感覺令徐芃非常煩躁。
他朝蘇晨辦公桌的位子看了一眼,她正無聊地坐在那裡撥弄指甲。
晚上去她家裡好好發洩一下吧!
徐芃惡狠狠地想。
他不像周曉榮那麼痴迷肛交,但這次不知是不是為了徹底宣洩胸中的悶氣,突然冒出一個「操爆這騷貨屁眼」的念頭。
單純從能插的洞這一點來講,蘇晨的肉體已經被開發完畢。
上星期,這騷貨主動挑逗了周曉榮,大大方方地承認她的屁眼已經被雷耀庭乾過好多次。
既然如此,周曉榮還有甚麼客氣的?
當然要趁這個屁眼還沒被別人搞松,好好過過癮。
到了週末,他拉上徐芃去蘇晨家裡整整搞了一天。
多了一個能插的洞,玩起3P來選擇也變得更多,趣味自然會增加一些。
可是,在床上被開發得更有趣,不等於在工作上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榮達智睿畢竟是培訓公司,而不是妓院,不是說連屁眼都能玩的就一定會是好客服。
當初的孔媛,固然既有豁得出去的覺悟,又有能在床上取悅男人的魅力,可實際上她真正陪睡的客戶並不多,徐芃百分百能確定的,其實不超過一掌之數。
孔媛搞定的大多數客戶,是依靠純熟老練的業務能力和溝通技巧談下來的。
在榮達智睿短短一年里,無論是開拓新客戶還是籠絡老客戶,孔媛都有出色表現,在整個客服團隊中也罕有其匹,所以周曉榮和徐芃才會在她辭職時不約而同地大感惋惜——如果只是一個能貢獻屁眼的肉壺員工,有甚麼好可惜的?
與孔媛相比,蘇晨的工作能力要遜色一些,這也正是徐芃一直以來都不太重視她的原因。
就在這個星期,她剛被雷耀庭「退貨」,而原本交給她負責的優森網——其實是它背後的雅森集團——一直都是榮達智睿今年最重要的目標客戶,這個變故令徐芃大感失望。
星期一那天,徐芃常規操作地給雷耀庭打電話聯絡感情。
對方話中的搪塞之意極濃,沒說幾句就表露出要掛電話的意思,最後突然提了一句:「下次換個人聯繫我,那個……蘇晨,就別來了。」
這話令徐芃頗為驚訝。
前幾天蘇晨還是一副幾乎就被雷耀庭玩死的樣子,他一直以為她最近把雷大公子伺候得很好,還想為她好好鼓鼓勁,沒想到雷耀庭突然提出換人,令他措手不及。
顧不得去探究蘇晨到底怎麼得罪了雷耀庭,徐芃首先要為接下來派誰去接洽優森網這件事頭疼。
新人選的業務能力當然不能差,關鍵是既要能讓雷耀庭看得上眼,還得滿足得了這位小爺的胃口,公司里現在還能挑出這樣的人嗎?
難道要請元老級的程莎再度出馬?
雷耀庭對熟女好像沒有特別癖好,程莎未必是恰當人選。
當然她看著並不顯老,還在女人最顯豐韻魅力的年紀,但畢竟比雷耀庭大了將近十歲,如果換在兩三年前,或許合適。
再說,程莎現在也算是公司高層,看周曉榮的意思,好像今後不打算再讓她出去賠笑賣肉拉客戶了。
那還有誰?
新來的譚伊娜?
這小妞的業務能力比蘇晨還差呢,也就因為她是周曉榮的遠房表妹,又能在床上讓她表哥滿意,所以留在公司里開份工資罷了,實在是拿不出手。
再說,雷耀庭十之八九也看不上她。
施夢縈?
想到這裡,徐芃苦笑,我他媽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嗎?
徐芃發現,自己又開始懷念孔媛了。
其實,蘇晨和孔媛之間的差距,並沒有徐芃所以為的那麼大。
蘇晨之所以被雷耀庭「嫌棄」,不是因為做錯了事,只是不幸地趕上了雷大公子處於暴走邊緣,看甚麼都不順眼的時候。
那晚他默認哥們們玩了蘇晨,事後想起她滿嘴滿臉的尿,又覺得膩歪,這才有了「退貨」之說,說到底只是被遷怒而已。
雷耀庭現在滿腦門子官司,連一向得力的助理夏茂國這幾天都被他以幾乎一天一罵的頻率折磨,蘇晨又算甚麼?
上星期,沈偉揚找人遞話,這就意味著沈家給了雷耀庭最後一個和解的機會。
在那之後,公安雖然還在查優森網,但力度明顯下降。
雷耀庭知道現在正處於下一波打擊到來前的短暫和平期,要看自己在這段波谷中如何處理,沈家才會決定要不要掀起下一輪波峰。
對方還會出甚麼招,雷耀庭完全預料不到,未知的風險,總是最讓人恐懼。
以雅森集團的實力,沈家想輕描淡寫地弄垮雷家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只想要雷耀庭倒霉,卻輕鬆得很。
只要接下來麻煩不斷,哪怕還是那些讓人糟心但不至於傷筋動骨的小打擊,雷同剛也遲早會發現原來是寶貝兒子惹了禍,那他還能有好果子吃?
如果這次的事件是沈家仗勢欺人也就罷了,雷同剛不是吃乾飯的,在中寧總能找到二三好友出頭助拳,可在網上栽贓潑污的事一旦攤到明面上,雷耀庭本人都清楚是自己理虧,不管說給誰聽都透著一股子下作氣息,雷同剛哪有臉幫兒子撐腰?
到時候不被老爸扒掉一層皮就算老天保佑。
雷耀庭知道,這事必須馬上解決,可偏偏這種關鍵時刻,表哥杜臻奇不肯再出面挺他,由他單獨面對沈家的壓力。
他心底發怵,猶豫再三,眼看著一拖又過了一個星期。
沈家那邊沒再傳話,也沒使出後續手段,眼看一切風平浪靜,越是這樣,雷耀庭越慌,終於坐不住了,咬著牙找到上次幫沈偉揚遞話的朋友,再約沈惜見面。
時間還是週五晚,地點還是雅福會。
要不是兩周時間已然流逝,倒好像這次就是兩人第一次約談會面似的。
杜臻奇這次沒到場,作為東道主的劉凱耀倒是不可能缺席,但他還是那副只陪沈惜,管他雷耀庭甚麼時候到的架勢。
雷大公子是被電梯門邊迎賓的近乎全裸的美女引去包廂的。
他知道表哥去年從這裡帶走了一個迎賓女,換作平時他可能會好好觀察觀察這幫女孩的顏值身材,但今天他根本沒這心思。
走進包廂,劉凱耀衝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沈惜則是端起手邊茶杯,自在地啜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撩,更別說有甚麼別的表示,徬彿根本沒注意房間里多了一個人似的。
被他這麼一涼,雷耀庭莫名感到了無窮大的壓力,過來路上想好的一肚子說辭又都憋了回去,房間里一時冷了場。
劉凱耀看看沈惜,又瞧瞧雷耀庭,苦笑著開口說了幾句站在東道立場必須說的話,算是居中幫兩人搭線,常規性地做完場面上該做的事。
「得了,承蒙二位瞧得起兄弟我,又選在我這兒見面,希望這次話說開,事擺平,大家和氣生財。我回避一下,二位好好談,有事打招呼。」
劉凱耀一走,氣氛愈顯尷尬。
雷耀庭幾次想說話,不知怎的,就是張不開口,慢慢變得焦躁起來。
突然,沈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響不重,卻把雷耀庭震得一激靈。
在無形的壓力越來越濃重的狀態下,雷耀庭終於聽到沈惜說話:「這次,換成是雷少約我,應該不是空著手來的吧?」
「啊?甚麼……」雷耀庭此刻腦筋轉得慢,有點跟不上節奏。
沈惜冷笑一聲:「雷少約我,難道不是想解決問題,而是興師問罪?」
「不……是!……不,不是,不是!」雷耀庭急著想解釋,慌亂之下嚥了口唾沫,又把一句話整得七零八碎,「……想解決問題!當然要解決問題,誠心誠意來解決問題!」
沈惜的口吻仍然冷淡:「咱們之間的事,清清楚楚,也不用廢話了。既然誠心想要解決問題,那……」他一邊說,一邊揮了揮手,留下後半截話沒講。
「沈……」雷耀庭一張口就有些為難,光是稱呼就讓他撓頭。
直接叫沈惜吧?
不太禮貌;客氣點叫沈哥吧?
兩人沒這份交情。
最終他憋出一個最套路的叫法:「……沈公子,我還是先解釋一下,你聽我……」
沈惜「哈」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搖著手指說:「哎,等等,等等,等等……雷少不會是想說‘這事與你沒關係’那種聽了只會讓人打瞌睡的廢話吧?我剛才說了,咱們之間的事,清清楚楚,不用廢話。你千萬不要說,這事是你助理搞出來的,跟你沒關係。如果你這麼講,那今天請回……」
「不是,不是我助理……」雷耀庭本來真的想先推說是手下人辦砸了事,被沈惜這麼一攪,又改了口。
沈惜今天看來是不準備聽他說一句完整的話,再次打斷他:「不是你助理?」
「不是!」
「那就是你嘍……」
雷耀庭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噎得半死。
「我最後說一遍,不要說廢話。你我心裡都清楚這事和你到底有沒有關係。再說,光約在這裡見面都已經兩次了,還討論是不是你,有甚麼意義?就算不是你,我說跟你有關,那就是有關。你如果有意見,現在可以離開;如果留下,那就拿出誠意來,直接說怎麼解決的方案。」
雷耀庭心底發苦,真是看不出,沈惜一副斯文模樣,不講道理起來竟然勝過大多數他所認識的紈絝。
甚麼叫做「我說跟你有關,那就是有關」?
我操!
這麼沒天理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莫名其妙的,雷耀庭突然想起和沈惜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天降大雨,在裴語微的辦公室自己正磨著裴大小姐想約她出去,沈惜姍姍來遲,貌不驚人,文質彬彬……
「那你看,這次的事怎麼解決?」雷耀庭心底不爽,連「沈公子」三個字都省了,沒好氣地反問。
沈惜搖頭。
這小鬼很不上道啊,看來以後也不會有大出息。
他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輕描淡寫地說:「今天,你拿兩百萬,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雷耀庭差點就要從沙發上跳起來。
兩百萬?瘋了吧你?怎麼不去搶啊?
用盤外損招相互算計、鬥氣使壞,雷耀庭不是第一次乾,看過聽過的更是不少,通常來說,只要不想鬧大,當事雙方最終都會私了。
「私了」一般就是兩件事:道歉和賠償,這些都司空見慣,來時雷耀庭也早有心理準備。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沈惜開口就是「兩百萬」,看上去好像都沒怎麼當回事。
是,兩百萬,對姓沈的和姓雷的來說,都不是甚麼巨款,可也要看花來乾嘛!
就這次這麼一件破事,沈惜居然空口白牙張嘴就要兩百萬才肯罷休?
雷大公子不差錢,少玩幾個女人,少買輛車,就能擠出幾十萬來,可要他立馬掏兩百萬現金出來,還真有點為難。
雷耀庭平日里大手大腳慣了,根本沒有存錢的概念,獨屬於自己的個人賬戶上還有沒有兩百萬?
雷耀庭有點吃不准。
他倒是另有一個躺著上千萬的賬戶,是他作為雅森集團的副總這幾年的薪水和分紅,但那個賬戶被家裡盯得死死的,大筆錢進出,逃不過老爸的火眼金睛。
沈惜要的是兩百萬!
不是兩百塊,兩萬塊,是兩百萬!
這麼一大筆錢,至少得給他一點時間吧?
今天就要,你當老子是ATM機啊?
就算去銀行取款,也得提前預約好吧?
看雷耀庭一副憤憤不平,滿肚子不樂意的模樣,沈惜氣樂了。
他閉上眼睛,輕揉了一會太陽穴,過了十幾秒鐘才終於又睜開雙眼。
「雷少既然這麼不情願,我本來想說,那就算了……」
雷耀庭嚇了一跳,他不至於蠢到以為沈惜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他賠償了。
他應該是想說,今天的會面到此為止,接下來優森網和雅森集團即將面臨新一輪的麻煩吧?
這可不行!
不管沈家怎麼找麻煩,雅森集團絕對能挺住,雷同剛也絕對能挺住,幾個沈家小輩是不可能真正撼動雷家的,而雷耀庭相信像沈永華、沈永強這樣的大佬不可能為這次的事出手。
可問題是,即便只是幾個沈家小輩的手段,他自己快要挺不住了。
雷耀庭剛想開口服個軟,沈惜卻話鋒一轉,說:「但難得已經坐到一起了,給你表哥一個面子,我幫你把這筆賬算清楚。」
雷耀庭抿著嘴唇,沈默以對。
「為解決那個帖子給我和我們家造成的影響,我至少找了五位朋友幫忙。這事浪費了他們的時間和精力,給他們每人十萬塊車馬錢,不算過分吧?」
過不過分,還不是你說了算?雷耀庭捏著鼻子認了。
「這次的事,給我女朋友、表弟、弟妹還有她的學生……」沈惜一邊說一邊一根根地曲起右手手指,「……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哦,對了,還有我的外甥女……」加上最後五個字,他終於連小指也曲起來了。
「甚麼?」聽到「我女朋友」四個字,雷耀庭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這指的是裴語微,沒等他鬱悶,緊接著冒出來的「外甥女」,氣得他梗起了脖子,這是逗我嗎?
關你外甥女甚麼事?
「我外甥女還很小,她本來一直當我是大英雄,被你這麼一弄,我在她眼中成了個大壞蛋。這種傷害對小孩子來講,很嚴重的好吧?心靈創傷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愈合……」沈惜一本正經地胡謅。
他有點後悔,一開始應該把受託朋友的人數說成六個,後來數到徐蕾,才發現湊不夠一開始想說的十人之數,話到嘴邊,隨口就把諾諾扯了出來。
「同樣一人十萬,不過分吧?這就是一百萬。說真的,我也很有誠意,本來想,就用一百萬把這事給了了。」
雷耀庭沈浸在那個「外甥女」的心靈創傷里,憋得暗傷重重。
在紈絝圈子里混了這麼多年,他終於見識到甚麼叫不要臉和不講道理了。
「你剛才不是說兩百萬嗎?那多出來的……」
「我說的是,本來想就這樣解決。可惜啊,雷少你上次不給面子,跟我約好,又放我鴿子,不但放我的鴿子,凱耀,還有你表哥,都被放了鴿子,雷少你真是好樣的!我很不高興,真的,很不高興,為了彌補我的壞心情,翻個倍吧,一口價,兩百萬。」
雷耀庭目瞪口呆地看著雲淡風輕的沈惜,實在難以想象,他是怎麼才可以把「翻個倍」和「一口價」這六個字說得那樣理所當然輕鬆愜意。
「怎麼樣?」沈惜好像坐得有點累了,伸展了一下四肢,露出幾分不耐煩的神情,「兩百萬,對雷少來講不算甚麼吧?行就行,不行就拉倒,給個痛快話!」
雷耀庭心頭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兩百萬,不算甚麼?
是,對雷大少來講,錢確實不算甚麼,可兩百萬不是扔到水里也聽不到響的小數啊。
「行!」他咬著後槽牙答應下來,可該講的條件還是要講,「但是,能不能給我十天時間?這事咱們悄沒聲地搞定就行了,我不想動靜太大。」
聽了這話,沈惜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會,看得雷耀庭心裡發毛,差點就改口說五天就行,突然聽沈惜緩緩開口:「明天我要先看到一百萬。還有一半,我給你一個星期時間,下星期五……」他抬手看了看表,「晚上七點半之前,我要看到剩下的錢。」
雷耀庭如釋重負。
有了一周的緩衝,他運作週轉一下,調出兩百萬來還是做得到的,也不會驚動家裡。
當然,這樣一來,短期之內雷大公子會有點囊中羞澀,這個暫時也顧不得了。
「哦,對了……」事情一談妥,沈惜就起身朝外走,像是連半句廢話都懶得和雷耀庭多講。
走出幾步,他又想起甚麼,扭臉說:「再拜託雷少一件事,在這一個星期時間里,我希望你幫我做些事。之前你在網上是怎麼搞我的,現在同樣想辦法恢復一下我的名譽。我不管你怎麼做,有沒有效果也另說,至少我希望能看到雷少的努力,謝謝嘍。」
雷耀庭忍著氣點頭答應下來,沈惜再沒廢話,轉身而去。
走出雅福會的大門,沈惜就把雷耀庭這碼事拋到了腦後。
這事對他來講無足輕重,只是為了給搗亂的傢伙一個教訓罷了。
索要的兩百萬元賠償,他也不會像之前所算的帳那樣,一個個分下去。
這次出手幫忙的朋友,要麼是像翁明灝這樣不必用錢來衡量交情的,要麼是楊鑫這樣原本就把私交和業務分得清清楚楚的,沒必要再給他們塞錢。
說實話,真要給這筆錢,對其中某些人而言,反而不是甚麼好事。
比如翁明灝,堂堂市局警務督察處處長,拿了這十萬塊錢,算怎麼回事呢?
在沈惜的計劃里,這兩百萬元,一半給張沐霖,另一半給徐蕾,算是她們受牽連被扯進這次風波里的補償。
接下來的週末,沈惜過得很愜意。
星期六這天是孔媛的生日,照布衣人家的慣例,在下午客人較少的時段,同事們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儀式幫她慶祝。
沈惜沒有出席,中午時單獨送了份禮物。
他之所以缺席,是因為和宋斯嘉約好了打球。
在宋斯嘉婚後,沈惜與她的來往少了許多,基本只在打球時見面。
他們平時各有事要忙,也不可能每周都約了打球,但過去只要兩人有空,總會約的,今年以來,或許是一直都忙忙碌碌,時間上湊不好,到目前為止只約過兩次。
這次沈惜帶著裴語微一起去。
宋斯嘉之前已經聽說兩人確定戀愛關係的事,見面後玩笑似地管比自己小七歲的裴語微叫了聲嫂子,搞得後者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打球,一人觀戰,輸掉一局的一方下場換人,三人輪番登場,很快就耗過了兩個小時的時間。
離開體育館後,宋斯嘉照例步行回家,沈惜則開車送裴語微回去。
第二天是母親節,裴語微說好了要在家裡陪老媽。
在車上沈惜突然發問:「哎,對了,你的閨蜜這幾天怎麼樣了?和她男朋友之間的關係還好嗎?」
裴語微撇撇嘴:「我沒問。但以我對欣欣的瞭解,她男朋友最近肯定不好過。」
沈惜和裘欣悅見面機會不多,彼此沒甚麼瞭解,在區區幾次接觸過程中,他總感覺這是個在待人接物方面挺有一手的女孩,雖然與裴語微同齡,但在人情世故上似乎要成熟不少。
真很難想象,會讓男朋友很不好過的裘欣悅是副甚麼樣子。
「哈哈,欣欣呀,發起脾氣來可厲害了。那天晚上,姓崔的打電話問情況,她說話冷冰冰的,只用一句‘今天晚上不想見你’就把他打發了。」
「這麼厲害?」
「那當然。我告訴你,本小姐我的脾氣算是很不錯的了。」裴語微作出一副很得意的樣子,嘻嘻哈哈了一陣,略帶疑惑地反問:「你關心這個乾嘛?」
「既然裘欣悅跟你關係好,那我也得把她當好朋友來看,我覺得這事,有必要幫她留意一下。」
男朋友能因為自己而把閨蜜的事放在心上,裴語微當然開心,但還是不大明白他所說的「留意一下」是甚麼意思。
沈惜只好明說:「我覺得吧,姓崔的可能有點問題。」
「有問題?」裴語微這下懂了,「你覺得你前女友說得都是真的,姓崔的腳踏兩條船?」
「我不能保證,但很有可能。你和施夢縈接觸少,我對她的個性還是有些瞭解的。她在感情方面的認知是有問題,自我控制能力也差,但至少對男女間的關係還是比較敏感的。我所認識的施夢縈,對絕大多數男人都持有極強的距離感,只有在能讓她信賴的人面前才會放開。剛和我分手那會,她有糾纏,那是因為我們相處的時候,關係還可以,她有點捨不得。如果她和崔志良只是多年前的男女朋友,重逢以後,崔和她保持了適當的距離,只給她普通朋友的關懷,那她至於變得像那天那麼絕望和糾纏嗎?我不太相信。當然,這些都是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那怎麼辦?這事我也不好直接跟欣欣提吧?」
「當然,先別說。你說甚麼都不合適,還是保持沈默的好,免得沒幫上朋友,反倒把你倆的關係搞砸了。」沈惜挑了挑眉毛,胸有成竹地說,「到底是個甚麼情況,等幾天看。」
「甚麼意思?」裴語微好奇地問。
「山人自有妙計。哈哈。」沈惜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裴語微哼了一聲,扭過臉去:「討厭!不問你了!」
沈惜的判斷是準確的,只過了兩天,關於崔志良的調查報告就送到了他手中。
在撞見施夢縈和崔志良在包廂里發生衝突的第二天,沈惜就委託楊鑫幫他調查崔志良。
他當然不是聖人,偶爾幫前女友一把無所謂,但無意時時處處主動為施夢縈出頭,但這件事同時還牽涉到裴語微的閨蜜,看在現女友的面子上,他也有必要好好查一查這個男人。
這項委託對楊鑫手下的調查員而言根本沒有難度,比讓吳昱輝吐出錢來要簡單得多。
只過了四五天,楊鑫那邊就有了回信。
其他一些不相關的事通通略過,真正讓沈惜感興趣的是,兩個月前,崔志良曾帶著一個女孩去魯家鎮玩了兩天,兩人同房過夜。
這女孩並不是裘欣悅,身份證信息顯示,正是施夢縈。
從賓館的監控視頻里也能看到,有一次崔志良背著施夢縈走進大堂,此後兩人出入始終牽著手或摟著腰。
這算是實錘吧?
不管崔志良當時和施夢縈是怎麼說的,也不管兩人到底有沒有明確戀人關係,但他們曾一起外出約會,同住同游相處極為親密,這是百分百確定的事。
即便他從不承認自己在與施夢縈戀愛,至少劈腿出軌這一條是鐵證如山了。
真相大白,問題在於接下來該怎麼辦?
把實情告訴裴語微嗎?
這丫頭能忍住不向閨蜜說明一切?
沈惜不甚瞭解裘欣悅,萬一抱著好心反倒把事情搞砸,沒能得裘欣悅承情,反倒使她惱羞成怒,覺得裴語微多管閒事,攪了兩人的交情,那反倒不好。
既然如此,倒不如暫時先瞞著裴語微,免得她心裡憋著個秘密不能說,難受。
但自己也要裝著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做嗎?
沈惜思前想後,盤算著怎麼才能將這事做得穩妥,最後決定讓楊鑫將調查結果和證據複製一份,快遞送給崔志良,再找人給那傢伙打電話,告訴他現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留給他最後一個機會主動找女友交待實情。
如果三天之內他還不開口,那麼同樣的報告也會寄到裘欣悅手中。
安排好這些,沈惜就放下了這件事。
崔志良這種貨色不值得他費太多心思,就在這幾天里,還有更重要的人和事在等他。
搞定雷耀庭那邊頭,和陸優見面的事重新提上了日程。
春節里三兄弟分工,正面針對龍濤集團的事,大多由沈偉長和沈偉揚來做,沈惜剩下還要做的,主要就是給陸優一次明確的告誡。
多等了這半個月,一直懸著心事的陸優聽說沈惜終於再次同意會面,長出了一口氣。
他還是在「尊魅7號」訂了包廂,在秦子暉夫婦婉拒陪席後,他特意請來錢宏熙作陪,在後者的建議下,又請齊鴻軒夫婦到場。
儘管這次相約沒走宋斯嘉的門路,但一來可以酬答他們上次的幫助,二來也能找一個足以令對方滿意的中間人陪同。
平心而論,齊鴻軒和宋斯嘉都不想來吃這頓飯,當然夫妻倆心理不同,前者純粹只是不想見沈惜,後者則記得哥哥再三告誡他們不要捲入其中。
不過齊鴻軒思來想去之後,又改了主意,他當初答應幫陸優遞話,為的是賺一份惠而不費的人情,上次的事其實已經辦成,只是中途出了意外,所以他一直覺得陸優應該感念自己的幫助的。
今天去吃這頓飯,正好有敲實這層人情的意思,如果拒絕,這人情反倒撈不著了。
宋斯嘉拗不過丈夫,到後來他連「你哥看的是你的面子,你要是不去,我也就沒臉去了」這樣的話都說了,總不能太不給丈夫面子,只能勉強而來。
好在沈惜看到她在場時,神色間也並沒有不快。
氣氛總體很愉快。
身為沈惜與陸優不同時期的同學,錢宏熙跟兩人都能說得上話,居中穿插話題,調節氣氛,很是稱職,而那兩人又都是長於交際的,儘管帶著各自的心事,明面上倒也滿座皆歡。
但站在齊鴻軒的角度看來,陸優和錢宏熙在面對沈惜時未免都客氣得過分了,甚至隱隱帶上了討好的味道。
乾嘛呀?
說到底,沈惜不就是個小老闆嗎?
沈家子弟又怎麼了?
他又不是沈偉長或者沈偉揚!
在齊鴻軒的內心深處,就算是沈偉長又怎麼樣?
縣長?
嘿嘿,縣長老婆的屁眼還不是一次次被自己捅得合不攏?
這騷貨哪次不是上上下下都被玩得徹徹底底,被自己操得嗷嗷亂叫?
沈家?
哼哼……
儘管有這麼一份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足以帶給他良好的自我感覺,可眼看著飯桌上沈、陸、錢三人的談笑風生,齊鴻軒還是忍不住生悶氣。
這兩位老同學所擁有的財富和平時表現出來的人脈與臉面,都是他遠遠不及的,可他們在沈惜面前卻把姿態擺得這麼低,這又讓齊鴻軒情何以堪?
這頓飯吃下來,齊鴻軒深感索然無味,對權力和財富又有了新的認識。
其實他也是想得左了。
正在餐桌上打著機鋒的三個人,誰也沒有把飯桌上的態度當回事,他們在交際時各有一套心法,說到底不過是習以為常的面子功夫而已。
甚至他們做來,一切只是熟極而流,隨手為之,都沒怎麼過腦子,只是齊鴻軒這種平日里只宅在書齋和象牙塔中的人看不慣。
當然,那三人甭管聊得多熱鬧,誰都沒有冷落齊、宋夫婦。
陸、錢兩人自有老朋友的口吻和話題,沈惜又隨口提起齊鴻軒與自家二嫂的親戚關係,倒使得錢宏熙大呼緣分,這層關係他之前可是半點都沒打聽到。
「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呢!哈哈。」
酒過三巡,閒聊許久,沈惜已經開始對陸優的耐心生出三分佩服,後者終於開口聊起了沈偉長最近在苦溪縣的政績。
他小心翼翼地選了「思路清晰、目光遠大」八字評語,言下之意委婉地直指土地審批被卡這件事,沈惜也心知肚明。
「呵呵,你還別說,現在有些領導幹部還是那種只知道GDP,只會做面子工程的作風,急功近利、好高騖遠,我堂哥別的不說,跟在海洲省長身邊久了,這種作風是他最討厭的。」
沈惜一邊說,一邊起身,伸長胳膊取過陸優面前的小碗。
陸優不明所以,揚起雙手微張著以示恭敬。
沈惜慢條斯理地往他的碗里盛了些許粉絲,又稍稍加了一勺滾湯,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陸優連聲稱謝,站起來微躬上身接過。
「這道菜應該是過橋米線改良而來,端上桌時一碗淨湯,平平無奇,若是心急火燎,固然能吃上頭一口,喝下這滾沸的湯汁恐怕會吃大苦頭。」
「是是是……」陸優若有所思。
「再說這個豬手,聽宏熙說,這是尊魅的招牌菜?」沈惜指著另一盤菜問,錢宏熙在旁點頭確認。
「確實好吃,香酥脆糯,只吃一個令人感覺難以盡興。」沈惜邊說邊用公筷夾了一個豬蹄布給錢宏熙,隨手又送給齊鴻軒一個,「其實吃一個正好,非要再吃,一時痛快,可能撐了肚子鬧得不舒服,也可能後面還有別的好菜就吃不到了,不是很可惜嗎?」
陸優連連點頭。
這番話雲山霧罩,聽得齊鴻軒莫名其妙。
不知道為甚麼先是突然議論時事政務,隨後又說到了菜色上,左右看了看,卻見那三人的神情與剛才相比都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錢宏熙儘管事不關己,但對陸優的事既有瞭解,也想幫忙,插了一句說:「確實,做事既要有眼光,也要有耐心。可話說回來,官員追求政績就和我們生意人追求利潤一樣,免不了著急,大部分時候還是不能免俗,沈縣長恐怕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該管的管,有些人、有些項目偶爾松鬆手也無妨。」
「那倒也是。」沈惜微笑著應了一句,陸優聽到這句話,終於像是吃下一顆定心丸。
他還擔心沈家對這兩個娛樂城的項目不滿,鐵了心想要斬盡殺絕,儘管依憑杜家的能量,全力一爭也未必會輸,但莫名結下一個大敵,總讓人心底不安。
現在沈惜松了口,無論如何都是好事。
收拾心情,認真聽沈惜接下來說的話:「不管誰主政,總會有個整體思路,不容更改。但要是一些不影響總體思路的項目呢,也不會故意刁難。說到底,還是個立場問題。我堂哥和我們不一樣,做生意的講究禮尚往來,不跟人鬥氣比狠,做官的有做官的思維,有時候還特別講究‘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敵人’、‘朋友’總是分得很清楚,哈哈……」
「對對對,可以理解。」陸優舉杯向沈惜示意,接口說,「位子不同,立場不同,思路也不同嘛。有時候就是容易鬧誤會,說開了就好。」
沈惜友善地和他碰了一杯。
「沈公子你說得對,我們做生意要講和氣生財,所以我在上海,在廣州,在香港一向都很尊重當地的前輩。」
「那是最好了,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對吧?話說回來,中寧有中寧的情況,我覺得,有時候攤子不要鋪得太大,穩扎穩打可能更好。還有呢,想得簡單一點,賺錢最重要,別摻和到別的事情裡面去,也許會好一些。」
「有道理!有道理!這些年不在老家,我對這邊也不太熟悉,多謝沈公子提點!我之前有個商業計劃,聽了沈公子這番話,受益匪淺,看來是太激進了。」
沈惜聞言,特意認真地盯了他一眼,陸優沒有回避眼神,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彼此心照不宣,話鋒一轉,又聊到了別的事上。
陸優這邊解決了一樁大心事,崔志良卻猝不及防地遭遇一場大危機。
上次施夢縈突然現身帶給他的麻煩還沒消去,裘欣悅最近一周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又一再拒絕他見面的要求,令他惶恐不安之極。
週三快下班的時候,他又收到了一個使他魂飛魄散的包裹。
一個小小的U盤,裝滿了諸如開房記錄、監控錄像翻拍照片、監控視頻片段這些令他心驚膽戰的證據……
見鬼,誰蒐集了這些東西?
誰在背後搞我?
要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