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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群狼窺玉

Lonestar · 覆雪紅塵 · 本章第 2 / 2 頁

方若雲淡淡開口,語氣平緩卻如刀刃切開皮肉:「大房這些年爛成了空殼,你三房手裡管著的那點宗族祭田和調理基金,連給小武的安保外線塞牙縫都不夠。憑你們兩個在佘山偷雞摸狗的這點底子,既調不動機場快速路上的特種重型攔截工程車,更不可能用電磁壓制切斷我的直連頻段。」

她下頜微抬,目光穿透昏暗的大廳,直刺向二樓迴廊的深淵陰影:

「既然敢綁我,背後給你們牽繩子、給你們遞刀子的主人,也該從陰溝裡走出來,見見天光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啪。啪。」

一陣極其緩慢、極其沈穩,且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單調鼓掌聲,在二樓迴廊上方幽幽響起。

迴廊的陰影破開,沈重的皮鞋踏在木質樓梯踏步上,發出沈悶悠長的腳步聲。

張天澤緩緩自旋轉樓梯步下。

這位在商海裡盤踞了四十年的老梟,換了一身剪裁極硬朗的深墨色粗花呢大衣,領口緊扣,花白的短髮梳得根根如鐵刺。

那張溝壑縱橫、布滿老年斑的枯槁面容上,沒有一絲商戰得勝者的浮躁與癲狂,唯有一種如老僧入定般的深不可測與陰鷙冷酷。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行至距離方若雲三步之外站定,微微躬身,客氣得像是在某場高規格的商業晚宴上偶遇故人:

「方董,多年不見,風採更勝往昔。」

方若雲看著這張蒼老陰沈的面孔,心頭那座推演了無數次的沙盤終於轟然落定。

張天澤。江南實業版圖上與她纏鬥了半生的死敵。

「張總專程從帝都搭乘早班紅眼航班趕回魔都,動用這般下作的江湖手段,未免有些失了老一輩實業家的體面。」方若雲雙腕受縛在後,身形在風衣下微繃,辭鋒卻寸步不讓。

張天澤渾濁的獨眼在她臉上掃過,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他沒有反駁,亦沒有說半句多餘的廢話。

他只是緩緩伸出枯瘦的右手,從身旁近侍手中接過一份帶有紅色保密封簽的硬質文件夾,隨手扔在了火盆旁那張布滿灰塵的石質長條案幾上。

「啪。」

文件攤開。

抬頭赫然印著一行冷硬的大字——《關於通雲生物醫藥科技集團涉嫌「境外非法流轉國家管制級特種生物安全樣本與涉密基因數據」之跨部門聯合緊急查封清單及核心資產轉讓備忘錄》。

「方董是明白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張天澤雙手撐在石案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枯槁的面容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著嗜血的寒芒,「北方有關部門的一級協查函已經就位,只要我一個電話,通雲醫藥下屬的三大研發中心和七個國家重點實驗室,半個小時之內就會被貼上封條。通雲的盤子大,但只要‘危害國家生物安全’這頂帽子扣下來,經偵、國安和監察部門同時進場,你三十年攢下的基業,撐不過七十二小時。」

張天澤將一柄純黑色的萬寶龍簽字筆推到文件邊緣,語氣沈如山嶽:

「在這份控制權讓渡備忘錄上簽字。把通雲醫藥百分之五十一的表決權和江南三個核心製造基地的托管權交出來。簽了字,這封協查函在路上就會因為‘管轄權異議’撤回;如果不簽……」

老人的獨眼裡迸射出冷酷的殺機:「今天這間莊園,方董怕是走不出去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萬載寒冰。

站在一旁的方永禮與方永謙屏住呼吸,眼神熾熱地盯著那份足以改天換地的轉讓備忘錄。

只要方若雲低頭簽字,整個通雲帝國的無盡財富,就會落入他們的囊中。

方若雲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低下頭,長髮散落在頰側,目光如同一架精密的掃描儀,在攤開的文件上急速掠過。

十秒。

僅僅十秒。

憑借著三十年在法務合規與政商監管刀尖上起舞所焠鍊出的絕頂敏感度,這位商界女皇原本緊繃的眼角,突然極其微弱地舒展了半寸。

破綻。

致命的破綻。

方若雲抬起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冷漠、極盡諷刺的冷笑:

「張天澤,你老了。」

張天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方若雲身子雖被迫前傾,下頜卻高高揚起,辭鋒如同一柄精准的手術刀,在虛空中將張天澤的偽裝寸寸解剖:

「這份文件的抬頭用的是‘特種生物安全監管聯席辦公室’,但你大概忘了,上個月初,國家有關部門剛剛印發了第三號部令,生物安全樣本的跨境移送管轄權,已經全面劃歸新設立的‘國家戰略生物資源安全委員會’。」

她邁出半步,腳下八釐米的細高跟在水泥地上敲出一聲堅決清脆的頓響:

「第二,右下角加蓋的所謂特級保密鋼印,防偽編碼採用的是十八位老式數字格式。而按照最新的《特種涉外醫藥監管防偽技術規範》,所有涉及資產強制保全的移送清單,自上週五零點起,必須全面嵌入二十四位防偽數字水印與時間戳。」

方若雲直視著張天澤陰鷙的雙眼,眼神里盡是居高臨下的蔑視:

「張總,你在帝都拿到了靠山遞過來的借條,卻倉促得連一份合規的查封文書都來不及偽造完全。你拿著這麼一份在行政法上自始無效、甚至連立案預審資格都沒有的廢紙,想來空手套白狼奪走我通雲三十年的實業?你真當我方若雲,是嚇大的不成?!」

銅牆鐵壁。

滴水不漏。

即便雙腕被反剪在身後,即便身陷重圍、踩在泥濘的廢棄危樓之中,這位江南女皇依然憑借著絕對的法理素養與商業定力,將一場足以令常人魂飛魄散的絕殺威逼,硬生生拽回了細碎冗長的程序抗辯拉鋸之中!

她在拖延時間。

在風衣口袋深處,腕表背面貼著的微型軍規信標,正持續不斷地向著魔都最頂層的保密信道釋放著求救脈衝。

她必須把這間暗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拖延到極致。

站在石案旁的方永禮聽得一頭霧水,臉色青白交替;而方永謙扶著眼鏡的手指,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深沈的驚駭。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在如此絕境之下,她竟然能在十秒內找出頂級智囊團隊連夜炮製的偽造文書里的毫釐漏洞!

然而。

就在方若雲辭鋒如刃、在言語博弈上完全佔據了上風的剎那——

整個大廳的氣氛,卻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崩塌。

張天澤站在那裡。

這位老梟沒有暴怒,沒有慌亂,甚至連眉骨上的皺紋都沒有抽動半分。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方若雲。

那雙深陷渾濁的獨眼,在昏暗的壁燈光線映照下,緩緩從石案上的文件挪開,寸寸上移,落在了方若雲被束縛在身後的手腕上、落在了她因受制而被迫繃緊前傾的風衣領口上、最終落在了她那張清冷出塵、不可侵犯的絕美面龐之上。

那眼神深處翻湧的,根本不是甚麼商戰受挫後的懊惱,亦非對一份百億合同得失的計較。

那是一種極度深沈、極度黏稠、宛如萬年毒沼般冰冷且原始的雄性掠食慾。

方若雲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看懂了那個眼神。

一種自踏入這間大廳以來從未有過的極度戰慄與恐慌,毫無徵兆地從她的腳底板升騰而起,順著脊髓瘋狂狂噬而上!

這個在商海裡與她爭鬥了半生的老宿敵,似乎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在這間漏風的破馬術大廳里,跟她玩甚麼正規的商業並購與法理交割!

環顧四周——

大房侄子方永禮正弓著背,眼神赤紅地盯著她胸前的起伏與高跟鞋上的腳背,喉結不住滑動;

三房侄子方永謙立在暗處,金絲眼鏡後閃爍著病態而扭曲的冷光,像是在審視一具即將被拆解的神聖雕像;

而面前這位手握北方通天借條的老梟,則如同一個耐心至極的資深獵手,正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與殘忍,欣賞著陷阱中獵物最後的困獸之鬥。

這不是一場商業狙擊。

這是一場專門針對她「女人」這一身份、衝著撕碎她身為名門主母最後一層尊嚴而來的……肉體圍獵!

二十年了。

自古耀華遠遁海外,這二十年間,她在江南名利場上獨當一面、艷冠群芳。

無數富可敵國的巨賈對她垂涎三尺,無數權傾一方的人物試圖將她納入後宅。

但她從來沒有退讓過半寸。

為了兒子古天,為了古家搖搖欲墜的門楣,她將自己活成了一尊不染纖塵的苦修聖女。

她用寬大的真絲長袍、扣至喉頭的小立領、以及頸間那串神聖的南洋白珍珠,築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精神高塔。

這具純潔、高貴、未曾讓任何凡夫俗子染指分毫的身軀,是她二十年來在腥風血雨中傲視群雄、能夠挺直了脊梁骨站在天地之間的底氣,可是現在……

雙手被冰冷殘暴的工業扎帶反剪在身後,腳下踩著極難維持平衡的八釐米細高跟,動彈不得,退無可退。

而眼前站著的,是她的世仇,和她親手撫養長大的兩個親侄子。

他們眼底燃燒著的,是將她拉下神壇、撕碎重鎧、將這尊受萬人敬仰的聖潔神女肆意踐踏凌辱的野獸慾望。

風衣口袋深處,微型信標的機身正散髮著隱秘而灼熱的溫度,但在這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的死寂中,方若雲那張原本冰封自守的清麗面龐上,第一次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層極淡、極薄的病態慘白。

她清醒而絕望地預感到,某種比商戰破產恐怖一萬倍的至暗風暴,正張開血盆大口,貼著地面向她寸寸逼近。

張天澤站在石案前,終於極輕微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粗糲沙啞,帶著無盡的譏嘲與戲謔。

他甚至沒有去反駁方若雲關於公文真偽的嚴密抗辯,只是緩緩抬起左腕,慢條斯理地看了一眼勞力士潛航者腕表上的時間。

「方董的法理,講得很精彩。」

老人的聲音陰冷如冰:

「可惜,這間屋子里的規矩……從一開始,就不是按法律來定的。」

話音未落。

大廳之外,暴雨狂澆的荒野地平線上。

「轟隆隆————!!」

一陣由重型越野車大排量V8引擎撕裂夜色的遠距離咆哮聲,宛如沈悶的戰鼓,穿透了漫天雨幕,自極遠處的灘塗公路盡頭,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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