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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群狼窺玉

Lonestar · 覆雪紅塵 · 本章第 1 / 2 頁

魔都近郊,往海堤與灘塗深處延展的荒蕪鹽鹼地帶,連綿秋雨已將地面浸透成一片黏滯渾濁的暗黃色泥沼。

這裡原是一座早年由外資馬會斥巨資圈建、後因股權暴雷與違規佔用耕地而爛尾十餘年的歐式私人馬術莊園。

荒草長得足有一人高,在雨水與海風中枯敗垂倒。

穿過鏽蝕變形的雙開鍛鐵大門,主樓那座仿十七世紀巴洛克風格的三層挑高接待大廳,宛如一尊被時代與泥漿共同拋棄的巨大石獸,在蒼茫雨幕中沈默地潰爛。

大廳內部,挑高近十米的穹頂石膏雕花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鏽發黑的鐵絲骨架。

細密的冷雨順著天窗裂隙無聲滲漏,在滿地斑駁的水泥地坪上匯聚成一處處渾濁的淺窪。

廳堂中央,孤零零地架著一隻生滿鐵鏽的八角形鑄鐵火盆。

盆內幾截劣質木炭早已燒成了灰白色的死灰,僅余底層兩塊將熄未熄的殘炭,在穿堂風的刮擦下,極不甘心地明滅著微弱如豆的暗紅殘光。

空氣里混合著水泥受潮後的土腥氣、陳年馬廄浸潤在地基里的發酵酸味,以及某種鋼鐵生鏽特有的刺鼻鐵屑氣。

「……媽的,這鬼天氣。」

大房長子方永禮煩躁地在火盆旁來回踱步。

他身上套著一件價格不菲的駝色羊絨風衣,下擺卻已被泥水濺污了數處。

他三十出頭,生了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蠟黃面孔,眼窩深陷,此刻那雙充血的眼球里,正翻湧著一種混合了極度亢奮、焦慮與病態嫉恨的陰火。

他猛地在壁爐前停下腳步。

壁爐上方的石膏壁龕里,殘留著半幅被潮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西洋油畫,畫中是袒胸露臂的貴族仕女。

方永禮死死盯著那片殘破的畫布,抬起粗短的食指抹了一把額角的虛汗,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發狂般的黏稠惡意:

「永謙,你說……咱們這位四姑,今兒個還能翻得了天麼?」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立在暗處的堂弟,舌尖不自覺地舔過乾裂的下唇,言語間盡是多年積壓在宗族底層時的扭曲肖想:

「二十年了……在佘山老宅每一次家宴上,她往主位上一坐,一身素黑素白的袍子,連正眼看咱們大房一眼都像是天大的施捨!老頭子把她當鎮宅的活菩薩供著,外頭那幫搞實業的更把她吹成不可一世的商界女皇。我就納了悶了,古耀華在國外音訊全無了五年,當年在帝都也是常年不著家……一個熟透了的女人,守著幾百個億的盤子,整整二十年,她真能冰清玉潔、清心寡慾到底?我就不信,剝了她那身貴婦皮,底下不是肉做的!」

立在廊柱陰影里的方永謙,聞言只是極緩慢地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纖塵不染的金絲邊眼鏡。

方永謙穿了一身筆挺素淨的深藍西裝,內搭淺灰針織馬甲,打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整個人宛若一名剛從法學講堂走出的斯文晚輩。

然而在鏡片之後,那雙狹長陰冷的眸子里,跳動的光芒卻如同深淵里吐著猩紅信子的毒蛇。

「大哥,把你的急躁和下流收一收。」

方永謙的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字字如碎冰入喉,「今天能不能從她手裡把通雲的公章和母公司股權剝下來,全看你能不能先敲碎她骨子裡那層不可一世的傲氣。她之所以能在董事會上一言九鼎,不是因為她姓方,而是因為她這二十年把自己立成了一座沒有污點的貞節神龕。只要把這位主母拖進泥坑里,讓她身上那些神聖不可侵犯的規矩變成笑話,通雲實業這艘大船,自然也就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他微微側目,目光越過陰暗的大廳,投向二樓那道環形巴洛克迴廊深處。

在二樓最深重的陰影之中,一道枯瘦高大的身影正負手憑欄而立。

張天澤如同一隻耐心的老梟,深陷的獨眼在昏暗中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將這場宗族骨肉相殘的開場戲,盡收眼底。

就在此時,大廳外那扇足有四米高的腐朽實木雙開大門,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軸承摩擦聲。

「轟——」

門軸被兩名身形精悍的黑衣押解人員粗暴地向內撞開。

深秋狂暴的濕冷陰風卷著泥水,如同一條冰冷的皮鞭,瞬間倒灌進空曠死寂的大廳,將火盆底層那點微弱的暗紅炭火徹底吹散成一縷嗆人的白煙。

一道修長豐腴的身影,在粗暴的推搡之下,跨過了厚重的門檻。

方若雲被押了進來。

為了防止這位心思縝密的商業女皇動用任何隱秘的通訊設備或防身器械,押解人員在車上便以最高防暴標準的規格,將她的雙手強行反剪至背後,用一根足有一指寬、通體漆黑堅硬的特種工業尼龍自鎖束線帶,在手腕骨節上方死死絞緊閉鎖。

這種近乎刑具般的機械束縛,將她兩只柔白細膩的手腕毫無轉圜餘地地死扣在後腰下方的尾椎骨處。

因為雙臂被極力向後拉扯,這位平日里習慣了在商海談判桌前挺立如松、昂首平視的商界主母,整副身軀在物理重力的牽引下,不得不被迫微微前傾。

原本剪裁考究、線條挺括的炭黑色雙面羊絨長大衣,在肩膀與後背處被生生拉扯出數道緊繃欲裂的硬直褶皺;大衣前襟微敞,內搭的那件米灰色高領重磅真絲襯衫在緊繃的面料之下,被無情地勾勒出胸廓那驚人豐腴、起伏跌宕的成熟輪廓。

更讓她陷入無盡屈辱與失衡的,是腳下那雙鞋。

昨日在北庭山地標大廈的揭牌盛典上,為了給獨子古天撐起最頂格的世家門面,她極罕見地穿上了一雙高達八釐米的黑色尖頭細高跟鞋。

此時此刻,在這片遍布碎石、機油污垢與渾濁積水的水泥毛坯地面上,那兩根鋒利如針的細高跟每向前踏出一步,都會在泥濘中產生危險的滑移。

失去了雙臂維持平衡的本能代償,方若雲每走半步,成熟豐腴的嬌軀都伴隨著一陣細微而劇烈的搖晃,膝骨必須極力繃緊,才能勉強維持住上位者最後的站立尊嚴。

那種身體完全受制於人、肉身防線被迫赤裸展露在空氣中的被動感,如同一柄鈍刀,在她的神經深處緩慢刮擦。

然而,當方若雲緩緩抬起那雙清冷孤傲的眼眸,看清站在大廳火盆旁的兩個男人時——

這位執掌百億帝國三十年的江南女主,心臟在胸膛深處狠狠抽搐了一下。

指節在身後不受控制地收緊,修長圓潤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軟肉里,帶起一陣刺骨的鈍痛。

她設想過無數種攔截的可能——

或許是北方那些心懷鬼胎的資本巨鰐,或許是江南本地那些覬覦通雲供應鏈的外資買辦,甚至是某些因政商更迭而企圖鋌而走險的過路豺狼。

但她萬萬不曾料到,在離開空港不到半小時的封閉暗室里,在用工業束線帶將她當成獵物般鎖死的絕境正前方,迎面亮出獠牙的,竟然是她看著長大、身上流著方家同一脈血肉的親侄子!

宗族背刺。

至親骨肉化作了索命厲鬼。

那一瞬間,方若雲感到胸腔深處的空氣徬彿被生生抽空,一股自骨髓蔓延而出的徹骨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方永禮?方永謙?」

方若雲開口了。

她的聲線極低,帶著連日勞碌後的微弱沙啞,但在空曠死寂的大廳內回蕩開來時,卻字字如沈鐵墜冰,聽不出一絲狼狽與顫抖。

大房長子方永禮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當他確定眼前這位名震長三角的商界女皇確實雙臂受縛、插翅難飛的剎那,骨子裡潛藏了三十年的自卑與惡念,在這一秒徹底化作了肆無忌憚的狂暴烈火。

他邁開步子,皮鞋踩在泥濘的水泥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黏稠脆響。

方永禮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帶著一種極度貪婪且放肆的目光,繞著動彈不得的親姑姑緩緩踱起了步子。

他的視線從方若雲被冷雨打濕了幾縷碎發的修長鵝頸滑落,肆無忌憚地流連在她因被迫前傾而愈發顯得深陷精緻的鎖骨之間;隨後沿著那件被反剪雙臂繃得極緊的羊絨風衣腰線寸寸向下,刮過她即便人至中年依然驚心動魄的腰臀凹陷;最終,目光如黏附的蛆蟲般,死死釘在了方若雲腳下那雙在泥污中緊繃著的黑色細高跟鞋上。

鞋尖沾著污黃的泥漿,而在鞋面淺口處,露出一小片因用力扣緊地面而泛著冷白瓷色的細膩腳背。

腳背處的皮膚在暗淡的光影里泛著象牙般的微光,青色的極細血管在雪膚下隱隱浮現,與腳下髒污粗糲的爛水泥地,形成了刺目而妖異的強烈反差。

「嘖……嘖……」

方永禮停在她身前半步之處,喉結劇烈滾動,眼中泛起異樣的潮紅與熾熱。

他微微躬下身子,鼻尖幾乎要湊到方若雲耳畔,嗅著她身上那縷混雜著雨水潮氣、卻依然清冽高級的海南沈香冷香,從牙縫里擠出一陣令人作嘔的調笑:

「四姑啊四姑……二十年了,你這身段、這皮肉,保養得可真是比魔都那些二十歲的小姑娘還要水靈。」

他的視線在方若雲高挑緊繃的小腿和腳背上反復游移,語氣輕薄下流到了極點:

「平日里在老宅祠堂,在通雲那間幾百平米的董事長辦公室里,你天天穿著一身寬袍子,跟個得道高僧似的對我們發號施令。我今兒個倒是頭一回見……原來我們高高在上的通雲主母,私底下穿起八公分的高跟鞋來,也能生得這麼騷氣、這麼勾人?瞅瞅這露出來的腳背,白得跟豆腐似的,真叫侄子心裡發癢,恨不得跪下來替您舔乾淨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越發猙獰狂熱:

「外頭的人都道通雲女王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今天侄子倒真想親手試一試,等把您身上這層不可一世的端莊大衣一層層剝下來,你這身嬌肉貴的身子骨,在泥地裡到底能扛得住我幾下折騰!」

下流污穢的言辭,如同一瓢滾燙的糞水,劈頭蓋臉地潑向了神龕之上的主母。

然而,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方若雲,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她沒有偏頭避讓這具令人作嘔的面孔,亦沒有如市井婦人般尖叫失態。

那張蒼白而精緻的絕美面容上,神色甚至比在董事會上聽取財報時更為平靜、更為冰冷。

鳳眸深處沒有驚恐,沒有恥辱,唯有一種立於雲端之上、審判凡塵蛆蟲般的冷冽與徹骨譏誚。

「方永禮。」

方若雲開口,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注定破產的清算判決書:

「即便你跪在方家祠堂的地磚上,把腦袋磕爛,磕上一萬個響頭,你在我眼裡,也依然只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廢物。」

方永禮臉上的獰笑驟然一僵。

方若雲甚至沒有拔高音調,清冷的聲音在大廳內字字誅心:

「動用境外流寇與外圍截道的下作伎倆,改變不了你挪用公款被經偵追逃的喪家之犬下場;嘴裡噴出再多污言穢語,也掩蓋不了你這輩子連通雲一份季度資產負債表都看不懂的無能與愚蠢。你今天說出口的每一個髒字,我都會一筆一筆,記在佘山的宗族大譜里。等到收網的那一刻,我會讓你父親親手執家法,把你的牙齒一顆一顆敲下來,連本帶利吐在祠堂的門檻外。」

那股統領百億帝國三十年、浸潤在血脈與絕對權勢深處的上位者威壓,即便在雙腕被鎖的絕境之下,依然如同一柄淬了萬年玄冰的重劍,直直刺入了方永禮的心脈。

方永禮被震得倒退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惱羞成怒之下,眼底凶光畢露。

「臭婊子!死到臨頭還跟我擺主母的架子?!」

他厲聲暴喝,猛地揚起右手,巴掌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向著方若雲那張清麗絕倫的面頰抽去!

然而,就在那只粗糙的手掌距離方若雲的面龐不足三寸的剎那——

方若雲沒有閉眼,更沒有瑟縮。

她只是冷冷地凝視著他的瞳孔,那雙清澈如寒潭的鳳眸中,迸射出的森寒死意,讓空氣徬彿在瞬間凝結成冰。

方永禮的手掌硬生生地僵死在半空。

他的喉結劇烈滑動,掌心滲出一層冷汗。

看著眼前這個即便淪為階下囚、依然如同神祇般俯視著他的女人,他骨子裡那種對這位姑姑經年累月的恐懼本能,竟如同一道無形的鐵鎖,讓他無論如何也揮不下這一記耳光。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自方若雲唇邊溢出。

她不再看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蠢貨,而是微微偏過頭,將那雙洞若觀火的鳳眸,直直落在了退居廊柱旁的方永謙臉上。

「永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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