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王的寶座
幾個月不見,他似乎又蒼老了些,眉宇間的疲憊比離開時更深。
榻旁的小幾上堆著半人高的文書,朱筆擱在硯台上,筆尖的朱砂已經乾涸。
「回來了?」姜榮乾頭也沒擡,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到這邊來。」
姜青麟上前幾步,整了整衣袍,跪下叩首:「孫兒叩見爺爺。」
「行了行了。」姜榮乾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起來坐下。」
姜青麟依言起身,在他身側落座。太監無聲地上了茶盞,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姜榮乾這才擡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折上,隨口道:「聽你母妃說,你去了劍宗接你姑姑?」
「是,爺爺。」
姜榮乾翻過一頁奏折,語氣淡淡的:「朕還以為,劍宗又有什幺小姑娘呢。」
姜青麟頭皮一緊:「哪有啊,爺爺。」
姜榮乾冷哼一聲,擡了擡眼皮看他:「臭小子,一帶就給朕帶回來好幾個孫媳婦。」
姜青麟不敢接話,端起茶盞低頭喝茶,權當鴕鳥。
姜榮乾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惱,繼續翻著折子,話鋒一轉:「上次問你邊境那兩個怎幺處置,怎幺沒看你回折子?」
姜青麟放下茶盞:「孫兒的想法,恐怕和爺爺不符。」
姜榮乾笑了笑:「知道爺爺怎幺處理的了?」
姜青麟點頭:「孫兒知道,兩位將軍對邊境至關重要。」
「是不是以為朕偏袒他們?」
姜青麟沒接話,算是默認。
姜榮乾放下折子,靠回軟榻上,看著他:「猴崽子,現在都學會編排爺爺了。」
「孫兒不敢。」
姜榮乾擺了擺手,收起笑意:「好了。你當上太孫這幾個月,折子也看了不少。朕問你兩個問題。」
「爺爺請說。」
姜榮乾看著他,目光沈了下來:「自從魯行遠鎮守滄州以後,清國的軍隊還到滄州劫掠過沒有?」
姜青麟想了想,搖頭:「沒有。」
姜榮乾點了點頭,又問:「魯行遠搶老百姓的女兒,和清國軍隊來劫掠,哪個讓老百姓損失更大?」
姜青麟沈默了一會兒:「清國的軍隊。」
姜榮乾便不說話了,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有考校,也有教誨。
姜青麟垂眸,片刻後擡起頭:「孫兒明白了。」
「明白就好。」姜榮乾收回目光,望向殿外,「朕派去邊關的將領,都是有本事的人。可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有毛病。你要用他們,就得容得下他們的毛病。違法亂紀當然不對,可有些時候,水至清則無魚。」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他們每次進京,朕都設宴款待,重賞重獎。為什幺?責其大節,寬容細謹。懂了嗎?」
姜青麟點頭:「懂了。」
姜榮乾看著他乖順的模樣,忽的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
「朕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朕本想將司徒宏留給你,可他的身子骨,怕是撐不到那時候了。你外公那邊,到時候也未必幫得上你。」
他伸出手,拍了拍姜青麟的手背:「朕能留給你的,只有徐開、塗山許鶴、楊晉修三個人。」
姜青麟手一抖,茶杯在盞托上輕響一聲:「爺爺,您身子會好的。」
姜榮乾搖了搖頭,沒接這話。
他看著殿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磚地,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帝王的功業,總是在血與火中成就的。自古誰人不死?只有這天上的日月,地上的山河,才會永存不朽。」
他轉過頭,看向姜青麟:「有徐開和塗山許鶴輔佐你,朕不擔心。朕擔心的是楊晉修。」
姜青麟沒說話,聽著。
「楊晉修是宣和十年的武狀元,當年跟著朕奪下山海關,立了大功。」姜榮乾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什幺,「這個人,無懈可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無懈可擊,是最麻煩的。」
姜青麟心頭一動。
「你對他沒有恩德。」姜榮乾看著他,「朕百年之後,他未必肯效忠於你。」
殿內安靜了一瞬。遠處隱約傳來鐘聲,悠長沈悶。
「所以朕把他貶到關西去了。」姜榮乾的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不需要緣由。這個惡人,朕來做。」
他轉頭看向姜青麟,目光里透出一絲冷意:「朕當時想,他若是拖延……」
「就把他殺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幸,」姜榮乾收回手,語氣又緩了下來,「他連家人都沒帶,就去了關西。等你繼位,就把他赦回來,官復原職。到那時,你對他就有恩了。」
他看著姜青麟,一字一句:「這樣,你手裡就有三個最能幹的大臣。有他們在,治天下,無憂。」
姜青麟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在榻前跪下,叩首:「孫兒明白了。」
姜榮乾看著他跪伏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隨即又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疲憊,也有釋然。
「你太年輕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經過沈澱,就要繼承這副擔子。所以你往後做事,要非常、非常謹慎。」
「什幺事,立難失易?是社稷。」姜榮乾看著他,「什幺事,易失難得?是帝王的寶座。」
姜青麟又重重磕了一個頭:「爺爺,孫兒明白了。」
姜榮乾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里有贊許,也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朕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北伐那天。」他望向殿外,聲音輕得像自語,「總該做些與這日月同輝的事,才不枉為帝王一場,不被後世子孫恥笑。」
姜青麟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爺爺放心,孫兒一定會做到的。」
姜榮乾擺了擺手,像是累了:「去吧。趕了這幺久的路,回去歇著。朕也乏了。」
姜青麟又叩了一首,才站起身。他看了祖父一眼——老人靠在軟榻上,已經閉上了眼,眉間的疲憊比方才更深。
他不再多言,轉身朝殿外走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他走下台階,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
武英殿的屋檐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整座大殿籠罩其中。
殿門半敞著,裡面黑洞洞的,他看不見爺爺了,只看見那片越來越深的陰影。
姜青麟站在那片陰影的邊緣,沈默了片刻。
正午的太陽烈得很,照在他身上,將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踩在腳下。他站在那裡,一半身子沐浴在陽光里,一半身子浸在殿影中。
遠處有太監在掃御道,掃帚划過石磚的沙沙聲斷續傳來。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宮外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回蕩。身後那半敞的殿門越來越遠,最終被宮牆徹底遮住。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