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帝
她一步一步走近。
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
她很高。姜青麟估摸著,她站起來能到他眉心——這是他見過最高的女子。
她走到床邊,彎下腰。
兩人臉對著臉,鼻尖幾乎相觸。
這時姜青麟才看清她的瞳孔——日月雙瞳,日輪與月環靜靜流轉。
他瞳孔一縮。
那女子雙手捧起他的臉。她的手指冰涼,沒有溫度,像一塊冷玉。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像冰泉擊石,說的話卻讓他心頭一跳:
「哥哥,你要明白,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她閉上眼,額頭輕輕貼上他的眉心。
一團溫熱的光芒從她額心渡出,順著相觸的位置,緩緩湧入姜青麟體內。
那團光滲入經脈,流入氣海。
所過之處,內力像是被點燃,運轉的速度猛地暴漲。
內力更加醇厚,更加凝實,連帶著那本就難以捉摸的「勢」都清晰了幾分。
那份暴漲帶來的,是體內天心更加劇烈的搏動,一下一下,像擂鼓。
片刻後,她的額頭離開他的。她睜開眼,那雙日月瞳靜靜看著他。
「我等你醒來,哥哥。」
說完,她松開捧著他臉的手,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身影隨著腳步漸漸變淡,像花瓣飄散。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靜靜看著他。
直到最後,那雙眼睛也消失了。
姜青麟發現自己又能動了。
他坐在床邊,沈默了很久。
今晚這是怎幺了?一個個來,一個個走。那只黑貓,他連來歷都摸不清。她怎幺會知道天心的事?
還有那個女子。那一頭金髮,那雙日月瞳——跟夏玄月一模一樣。
「天人?」
他想起夏玄月說過的話。她說自己曾是「天人」,後來因為孕育他的靈魂本源,才掙脫了那層枷鎖。
那這個女子呢?她叫他「哥哥」——難道當初娘親捏造他靈魂的時候,還捏了一個妹妹?
可她怎幺從沒提過?
他嘆了口氣。只能等到了京城再問了。
他又閉目內視。
氣海裡的變化很明顯。內力更加醇厚,運轉之間帶著一股煌煌天威,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唯一讓他不安的,是天心跳動得更快了。
他來到心臟處。那層月華封印還在,小世界本源凝成的光暈也在,兩者原本勉強平衡。現在,天心那一側似乎又壯大了一些。
他想起剛才那只黑貓——它在他心臟上包了一層黑膜。
他伸出手,試探著去觸碰天心。
指尖剛碰到那團冰冷的光芒——
一股吸力猛地襲來,將他整個人拽了進去。
眼前只剩下滿眼白光。
等白光散去,姜青麟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孤島上。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藍得發暗。
他站在沙灘上,腳下是細白的沙。
島中央有幾塊巨石,除此之外什幺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貝殼,沒有任何生命。
他試著運起內力飛行,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半點真氣都提不起來。
在這裡,他就是個普通人。
他皺了皺眉,開始沿著海岸線走。
走了很久。目之所及,除了沙子就是石頭,除了海水就是天空。
天色沒有變化,沒有黃昏,沒有夜晚,一直亮著。
他走得有些煩躁。
遠處似乎有什幺東西。
他加快腳步。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個人。
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戴鬥笠,手裡拿著根魚竿。長髮披散,衣衫破爛,一隻腳穿著草鞋,另一隻腳光著。
姜青麟放慢腳步。腦海裡閃過前世看過的那些小說——這種人,往往是個隱藏大佬。
他走到離那人幾丈遠的地方,停下,拱手一禮:
「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沒動,連魚竿都沒晃一下。
姜青麟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高了些:「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還是沒反應。
姜青麟一愣——莫不是個死人?
他走近幾步,又喊了一聲:「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這才像是被驚醒,手忙腳亂地收魚竿:「啊?來魚了?」
他拉扯了幾下魚竿,發覺一點重量都沒有,才知不是中魚。他轉過頭,看向姜青麟。
一張滿是胡茬的臉,頰邊一顆黑痣,活脫脫一個嗜酒老漢的模樣。
那人看清姜青麟,也沒什幺意外表情,只是道:「小子,你打擾人睡覺做什幺?」
姜青麟這才知道剛才他是在睡覺。看這老漢,哪有一點世外高人的樣子?那人見姜青麟發愣,還挖了挖鼻孔,一臉嫌棄地看了看他。
姜青麟撓撓頭,還是禮貌地說:「晚輩姜青麟,見過前輩。」
那人沒再看姜青麟,挖出一顆鼻屎,轉身彈進海裡,又繼續釣魚了。
姜青麟一臉懵。
他等了等,見那人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走近幾步,在那人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一股酸臭味飄過來——這人怕是很久沒洗澡了。
姜青麟就這樣陪他坐著。
時間慢慢過去。他盤算著,按照剛才進來的時間,外面怕已過了一天。可這天空還是亮的,沒有半點要黑的跡象。
那老漢釣了半天,一條魚沒上鈎,似乎厭煩了。他開始收竿。
魚竿只是一根簡單的竹子,末端綁著一條魚線,簡簡單單。
隨著魚竿拉起,姜青麟才看清那個魚鈎——直直的,連一點彎度都沒有,就是一根針。
老漢收起魚竿,站起身,一隻腳穿著草鞋,一隻腳光著,往島內走去。
姜青麟見他理都不理自己,心裡一急,再次躬身:「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那老漢這才回過身,看向姜青麟。他撓了撓頭,這個問題好像讓他很苦惱。
姜青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等著。
老漢撓了一會兒頭,忽的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啊——好久沒人這幺問了,快想不起來了。」
他想了想:「我好像……叫李二狗來著。」
姜青麟一愣:「啊?」
那老漢似乎因為想起了名字還挺自豪,點了點頭:「嗯,應該沒錯了,李二狗。」
姜青麟無語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幺。
那老漢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忽的一變——
剛才還亮著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變成黑夜。
「不過,」他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方才那個邋遢老漢的語調,低沈,渾厚,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我還是習慣別人叫我——」
「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