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後人哀之
譚永新的聲音透過文字透出焦慮和不解:「兄長,近日撫州城裡忽然起風聲,熱議十年前那場地龍翻身後的賑災舊事,話說得挺衝,竟直指當年賑災款項不清?這到底是怎幺回事?」
知府譚永奇的聲音則顯得老成持重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避:「永新,別捕風捉影。十年前為兄還沒上任撫州,這事怎幺知道?那時賑災諸事,都由撫州懷遠侯慕家主導,朝廷也是認可的。」
「不是小弟捕風捉影!」譚永新的語氣激動起來,「是陸通判核驗舊年賬目時,無意間發現好多款項對不上,數額巨大!他依律上報府衙,我才知道其中有蹊蹺!誰知這事不知怎幺洩露出去,現在鬧得滿城風雨!慕家雖然極力彈壓輿論,但民怨沸騰,恐怕不好平息!」
譚永奇沈默片刻,才嘆息一聲,聲音壓低了幾分:「永新啊,你終究是年輕氣盛。這事過去十多年了,那些銀錢早如泥牛入海,蹤跡難尋。當年沒人追問,為什幺如今忽然群情洶湧?不過是這真相突然撕開,刺痛了那些曾被蒙蔽或者選擇沈默的人罷了。他們並非真有多關心災民,只是恨自己知道了這骯髒底細,打破了表面太平。」
「兄長!」譚永新像是極為震驚,聲音拔高,「這話什幺意思?那可是賑災救命的款項!專款專用,天經地義!他們怎敢……怎敢連這種錢糧都貪!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那些死難的災民嗎?!」話語里滿是憤懣和不敢置信。
「噤聲!」譚永奇厲聲低斥,隨即傳來茶盞重重頓在桌上的聲音,「慎言!慕家……慕家祖上畢竟有從龍之功,當年驅除清虜,慕家兒郎死傷慘重,血染沙場,功在社稷!有些舊事,不必深究!」
譚永新卻像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顧道:「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當年太祖起兵,多少義士前僕後繼,為的是驅除韃虜,光復河山,憑的是一腔熱血,一身肝膽!劍鋒所指,血濺五步,為的是家國百姓,而非今日之高官厚祿,名利雙收!如今漠北未平,江南亦有時艱,豈能容蠹蟲蛀蝕國本?!」
「永新!你……」譚永奇的聲音帶著驚怒。
「兄長!外敵雖強,未必能亡我國祚!唯有內部滋生的腐蠹,說不清、道不明,卻如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侵蝕我們初心與良知,才是最可怕的!」譚永新語氣沈痛,「我近日時常在想,莫非當年慕家先祖隨太祖浴血奮戰之時,便已想著日後的做官發財嗎?恐怕絕非如此!他們當年,也曾是滿懷理想、欲救民於水火的熱血志士!何以位高權重之後,竟把昔日抱負與良知全都拋卻,心安理得吮吸民脂民膏?這等蛻變,豈不令人心驚膽寒?!」
譚永奇長嘆一聲,語氣充滿了無力和告誡:「永新,世事並非非黑即白。情況未必如你想的那般不堪……聽為兄一句,這事別再跟人提了,對你仕途有礙,甚至……有殺身之禍!」
卷宗記錄到此,以譚永新一句充滿無奈與悲涼的低語作結:「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隨後便是長久的沈默。
姜青麟緩緩合上卷宗,面色沈靜,唯有眼眸深處,似有寒冰凝結,暗流湧動。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都是錦衣衛記錄的?」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殿下。」楊靜垂首應道,「撫州千戶所安插的人,就在譚府。這事因涉及侯府與地方大員,且輿情漸起,故按例上報。」
姜青麟默然片刻。
他如今越發理解,為何太宗時期,百官對錦衣衛如此忌憚,甚至屢次上書請求裁撤。
這般無孔不入的監聽,確實令人脊背發涼。
但他更在意的是談話中透露出的信息——功勳舊族的腐化、賑災款項的貪墨、以及地方官員的無奈與沈默。
「楊靜,」他忽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你暫留撫州幾天。」
楊靜立刻擡頭:「請殿下吩咐。」
「去找那個陸通判,」姜青麟目光銳利,「把他查到的所有賬目疑點、證據,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記錄清楚。另外,暗中查訪撫州民間,關於這事,百姓是怎幺議論的,又有哪些受害災民舊戶可作證?把所有口述、證言,詳細記錄在案。記住,務必隱秘,不得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蒐集完畢後,不必經撫州衛所,你親自帶隊,以最快速度,密送京師,直呈……我爺爺御前。」
「屬下明白!」楊靜神色一凜,立刻領命。他深知此事關涉重大,牽扯到開國勳貴,一個處理不好,便是滔天巨浪。
「去吧。」姜青麟揮揮手。
楊靜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身影迅速消失在驛站的夜色中。
姜青麟獨自坐在燈下,望著跳躍的燭火,許久未動。
窗外春風依舊和暖,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聚的冷意與沈重。
貪腐之弊,歷朝歷代都有,但發生在新朝初立不過幾百年、且是涉及救災款項的時候,更顯觸目驚心。
這不是簡單的貪墨,而是在動搖國本,消磨民心。
對比起這兩卷卷宗,姜青麟不由得搖頭苦笑,正如譚永奇說的那樣:「世事並非非黑即白。」他嘆了口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
窗外,黑沈沈的雲堆滿了天,可細看,雲縫里又漏出幾粒星子,一閃一閃的,亮得有點扎眼。
姜青麟就靠在窗邊,一動不動。
夜風帶著點涼意,吹得他後頸有些發僵,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天邊泛起了青灰色,驛站的雀兒開始嘰喳,他才發覺,自己竟就這幺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車隊繼續啓程,南下前往紫雲山。
只是隊伍里,少了楊靜及其麾下幾名精乾護衛的身影。
無人知曉,一場針對撫州舊案的風暴,已在暗處悄然醖釀。
馬車搖搖晃晃,重新上路。
姜青麟靠在車壁上,雙眼微閉。
腦海裡,紫衣道姑的清冷身影、撫州貪腐案的令人發指、以及京師送來那份關於妖族交易的冰冷對話,交織在一起,讓他對「帝王」二字所蘊含的重量與孤寂,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