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後人哀之
一路風塵僕僕,姜青麟一行人離開幽州地界,一路往南,奔撫州方向去。
越往南走,春風越暖,吹散了北地最後那點寒意。
路邊草木漸漸茂盛起來,透出和北方不一樣的濕潤生氣。
玄色馬車里,姜青麟沒靜坐調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儲物匣冰涼的表面。
匣子深處,靜靜躺著兩幅畫卷,一幅苗族服飾的小姑娘,還有一枚泛著清冽冷香的紫色玉佩。
這趟是去瀘州前最後一處——紫雲山。
想到那個清冷絕塵、性子又倔又硬的紫衣道姑,他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苦笑。
「說好等她……這一走小半年,連封信都沒捎去。」他低聲自語,腦子里浮現琅琊台上她身中九幽腐神瘴、臉色慘白卻硬撐著的模樣,心頭微微一緊。
「也不知那毒留下的根子,清乾淨沒有?」洞玄靈目雖能看破虛妄,但那種蝕骨銷魂的劇毒,終究傷及根本,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這回去,那卷意外得來的《洞玄心經》祖師註解,說不定正好能用上。
馬車輕輕晃著,窗外驛道旁的景色匆匆掠過。
他閉上眼,想凝神靜氣,但那抹紫色的孤影總在不經意間浮現,和青丘狐族那對姐妹、苗疆依依、還有京城阿姐的面容交織在一起,讓他心裡難得安寧。
情債纏身,竟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耗神。
這天傍晚,車隊進了撫州地界,在一處官驛歇腳。
人馬都要補充草料飲水,姜青麟也下令在此休整一夜。
他這趟刻意低調,輕車簡從,沒驚動地方官府,住進驛站上房後,便屏退左右,打算運功調息,梳理近日有些浮躁的心境。
可剛入定不久,門外就傳來沈穩的敲門聲。
篤篤篤——
「殿下,歇下了嗎?」是楊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姜青麟緩緩睜眼,眸中掠過一絲疑惑。楊靜素來知道他的習慣,不是緊要事,絕不會在他調息時打擾。「進來。」
楊靜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帶上門,動作謹慎。
他快步走到姜青麟面前,沒多禮,先從懷裡取出兩份密封的卷宗,雙手呈上:「殿下,有兩份密報。這份,是京師陛下命人星夜兼程送來的,囑咐您務必親覽。另一份,是屬下今日剛從撫州錦衣衛暗樁那兒截獲並謄抄的急報副本,涉及本地事務,覺得或許該請您先過目。」
姜青麟眉頭微皺,爺爺特意送來的密報?他先接過那份來自京師的卷宗,拆開火漆,就著燭光細看。
卷宗里記錄的,竟是戶部侍郎張延和他得意門生、戶部主事楊同旭的一次私下談話。錦衣衛的記錄詳盡,連談話時的氣氛都徬彿能感受到。
楊同旭的聲音透著明顯的憂慮和不解:「恩師,學生近日聽說,朝廷似乎有意向妖族中的蛇族出售一批制式甲胄和修煉丹藥?這事……當真嗎?如今蛇族正和獅族爭奪妖國主導權,戰況激烈。我大齊若此時插手,資助蛇族……萬一洩露出去,讓天下百姓知道朝廷竟資助異類妖族,心裡會怎幺想?恐怕有損朝廷聲望啊。」
侍郎張延的聲音則老練沈穩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輕笑:「同旭啊,你呀,書生意氣。這事關乎國策,不是為師能隨意議論的。不過既然你問起,為師就多說兩句。這是政事堂諸位相公和陛下深思熟慮之策。妖國內亂,獅族勢大,若讓它一統妖國,對我大齊東方必成心腹大患。扶持相對勢弱的蛇族,讓它內鬥不休,無力他顧,才能為我們將來北伐漠北,創造一個安穩的東境。這是大局所需。」
楊同旭似乎並沒被完全說服,語氣反而更急切了些:「可……恩師!這豈不是太不仗義?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古訓!資助妖族,豈不是養虎為患?」
張延嘆了口氣,語氣依舊平和,卻透出幾分官場浸淫已久的現實與冷靜:「同旭,朝廷做事,第一考量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道義善惡,而是實實在在的利害得失。朝廷的責任,在於維繫天下穩定,確保大齊江山正常運轉,防止陷入無朝廷的混亂。只要目的正確,些許手段,不必太拘泥。」
「目的正確?」楊同旭的聲音帶著困惑,「那朝廷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幺?若不行正道,這目的又怎幺能正?」
張延沈默片刻,才緩聲道:「朝廷不關心抽象的善惡,只關心具體的治與亂。天下大治,百姓安居,社稷安穩,就是最大的‘善’。反之,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生靈塗炭,就是最大的‘惡’。我們這些臣子,能做的,就是盡力維持這‘治’的局面,避免滑向‘亂’的深淵。至於手段……很多時候,難以黑白分明。」
楊同旭顯然內心掙扎:「即便如此,把甲胄兵刃賣給妖族,難道就不會引發混亂嗎?恩師……您內心深處,就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這事可能帶來的後果嗎?」
張延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無奈與告誡:「同旭,在其位,謀其政。為師的職責,是辦好戶部錢糧調配、協助落實政事堂定下的國策,而不是質疑國策本身是否完全合乎聖賢書里的‘道’。那是政事堂諸公和陛下權衡考量的事。至於在意不在意……職責所在,很多時候,由不得個人好惡。朝廷的差事,若件件都要用心裡那把尺去量個對錯分明,怕是……寸步難行。」
談話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姜青麟緩緩合上卷宗,目光深沈。
爺爺特意把這份談話記錄送來,用意不言自明。
這不是簡單的政務通報,而是一次深刻的帝王心術教導。
他揉了揉眉心,把這份來自京師的卷宗輕輕放在一邊。
心裡對爺爺的深意已經明瞭。
接著,他拿過楊靜帶來的第二份卷宗——那份關於撫州舊案的密報。
錦衣衛的密報直送京師是常例,楊靜特意截下副本,必有原因。
他展開卷宗,借著屋裡明亮的燭火,細細閱讀。
卷宗內容是錦衣衛密探監聽記錄的撫州知府譚永奇和他弟弟、府同知譚永新的一次私下談話。記錄依舊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