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燕遜
「其三,國力。陛下推行‘攤丁入畝’等新政,百姓負擔稍輕,國庫日漸充盈。此乃厚積。」
他略頓,目光與姜青麟相接:「其四,地利。陛下雄才,已奪山海關。此關是北疆鎖鑰,易守難攻。他日若出關北伐,便可直搗黃龍,震懾天下。」
蹲在姜青麟肩頭的小白狐似乎聽得入神,毛茸茸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他脖頸。
姜青麟感到癢意,側頭看了眼肩上的小傢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擡手用指節蹭了蹭她的下巴。
燕遜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撫須笑道:「殿下似乎很喜愛這靈狐?」
姜青麟收回手,目光落回前方,語氣淡然卻透著一絲柔和:「通靈的小東西,一路作伴,倒也安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連日奔波,有這個小東西在身邊,看她時而警惕時而慵懶的模樣,感受著她皮毛傳來的溫軟觸感,竟讓他原本因前程而略顯緊繃的心神,鬆弛了不少。
「有此四者,大齊根基深厚,承天應運,他日必能廓清環宇,再造太平!」
姜青麟聽得目光炯炯,擊節贊嘆:「先生洞若觀火,字字珠璣!既如此,先生可願出山助我,共圖大業,驅除韃虜,復我河山?」
燕遜聞言,持盞的手微微一顫,眼中情緒複雜,似有淚光:「殿下……殿下是國之儲君,天潢貴胄。老朽不過一亡國之臣,衰朽殘年,殿下不嫌……不怕天下人笑話嗎?」
姜青麟起身,執弟子禮,懇切道:「先生大才,青麟渴慕已久。能得先生相助,何懼人言?只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出山輔佐!」
燕遜望著眼前目光誠摯、禮賢下士的皇太孫,胸中激蕩,終於離席拜倒:「殿下不嫌老臣鄙陋,枉駕屈尊……老臣……老臣燕遜,願效犬馬之勞!」
姜青麟連忙俯身將他扶起:「能得先生,實乃青麟之幸,大齊之幸!」
塗山青霓靜靜蹲在姜青麟肩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看著姜青麟認真的側臉,眼中灼熱的光彩,聽著他探討治國平天下。
她執掌青丘多年,深知權謀與力量的重要。
此刻,她在這個年輕人類身上看到的,是一種更宏大的格局與責任感。
這與她治理狐族、平衡各方勢力的理念雖不同,但那份「擔當」是相通的。
燕遜這等賢才,竟被他寥寥數語打動,甘心效忠,此人的胸襟與魅力,遠超她最初預料。
心中暗嘆:「齊得此主,何愁不興?」思緒飄忽間,又莫名想起昨夜所見那具挺拔身軀,和他此刻專注神情重疊,臉上微微發熱。
她慌忙甩頭,壓下雜亂念頭:「呸呸呸,胡思亂想什幺,他可是……紅裳那丫頭未來的夫婿……」
兩人又暢談許久,就天下大勢、軍政要務交換意見,愈談愈投機。
末了,姜青麟令楊靜調派一隊錦衣衛,協助燕遜一家收拾行裝,妥善護送前往京城。臨別時,二人皆有不捨,約定京城再敘。
離開小院,走在鎮中石板路上,楊靜幾次看向姜青麟,欲言又止。
姜青麟察覺,側頭問:「怎幺了?」
楊靜猶豫一下,低聲道:「殿下,就這樣邀燕先生出山,是不是……太急了些?他畢竟是衛國舊臣。」
話音未落,姜青麟便覺肩頭的小東西耳朵倏地一立,雖仍趴著沒擡頭,那對雪白尖耳卻機警地竪了起來,顯然也在聽著。
他不由失笑,擡手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一擼,那竪起的耳朵被揉得一抖,隨即軟軟地貼伏下去。
他一笑,反問道:「剛才進院時,你可留意到他家祠堂?」
楊靜點頭:「有,佈置得很整潔。」
「可看到上面的衛帝牌位?」
楊靜一怔,回想起來,確見主位供著衛國先帝靈牌,神色一凜:「末將看到了。」
姜青麟負手前行,語氣平和:「朝代更替,如同四季輪回,榮枯之天道。為前朝守節,求仁得仁啊。」他頓了頓「也正因如此,他心中對傾覆其國、毀其抱負的清國,那份恨意,未必比我們任何人少。只是他這般人物,不會整日掛在嘴邊罷了。」
楊靜恍然,沈默片刻,抱拳道:「殿下明鑒,是末將想窄了。」
姜青麟拍拍他肩膀:「無妨,謹慎是好事。走吧,該繼續趕路了。」
和燕遜先生分別後,姜青麟一行人沒在羊德鎮多待。
楊靜早已備好車馬,出了鎮子,沿官道向北。
下一個大城,是幽州地界的樞紐——欒城。
從那兒折嚮往西,就進入青丘狐族實際控制的區域。
車轔轔,馬蕭蕭。
姜青麟坐在馬車里,指尖掠過一份北境輿圖,目光沈靜。
肩頭的小狐狸「小黑」似乎有些不安,不再慵懶盤踞,而是微微擡頭,鼻尖輕動,一雙靈動眸子望向車窗外北方天際,隱隱流露出一絲複雜情愫——那是故鄉方向。
「怎幺了,小黑?」姜青麟有所察覺,屈指撓了撓她下頜,「你認得青丘?」
塗山青霓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懶洋洋重新趴下,用尾巴掃了掃他脖頸,算是回應。
她心中確是波瀾微起:青丘如今形勢未明,千里和紅裳是否安好?
旁系還有多少潛伏勢力?
自己如今這般模樣回去,是福是禍?
而身邊這個男子,他此行去青丘,是為那樁由妹妹任性挑起的聯姻,若他知道自己便是他未來妻姐,亦是此刻頸間「靈寵」,又會是何等光景?
思緒紛亂,竟讓她這曾經的狐國之主也感到一絲茫然。
姜青麟見她不願理會,也不強求,微微一笑,繼續研究地圖。然而,行程並未如預想順利。
午後,天色忽然陰沈,遠處天際隱有雷聲滾動。
成洪策馬靠近車窗,沈聲道:「公子,看這天象,恐有大雨。前方山路若是遇雨,難行進,且易遇險。地圖顯示前方不遠有處宗門,‘凌雲劍宗’,不如我們去暫避,等雨過再行?」
姜青麟撩開車簾望去,只見烏雲壓頂,山風漸急,確是大雨將至徵兆。他頷首:「可。便去叨擾一番。」
馬車轉向,沿一條岔路駛向群山深處。
行不過數里,便見一座巍峨山門矗立於蒼翠之間,上書「凌雲劍宗」四個遒勁大字,雖不如蜀山、崑崙等巨擘氣派,卻也自有森嚴氣象。
只是此刻,山門處竟無人值守,宗門內隱隱傳來喧嘩爭吵之聲,甚至夾雜著兵刃破空的銳響與一種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