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燕遜
羊德鎮到了的時候,天已擦黑。鎮子不大,但因卡在要道上,南來北往的行商不少,倒也熱鬧。姜青麟來這,是為了找一個人。
離京前,老師韓子旭在長亭送別時特意提點:
「殿下此番南下,若路過羊德鎮,可去尋一位隱士。」
「先生要我去尋誰?」
韓子旭捻著鬍鬚笑了笑:「殿下既已正位東宮,該廣納賢才了。您久在瀘州,朝中根基尚淺。老夫所言之人,是前衛國的樞相——燕遜。」
他語氣沈了下來:「當年燕遜在衛國為相,就屢次上書衛帝,陳說清國之患,力主與我大齊修好,還推行新政想強兵富民。可惜衛帝疑他,非但不聽,反把他罷黜了。若當時衛國肯用他之策,清兵未必能那幺輕易破關滅衛。」
「此人如今在羊德鎮?」
「老夫多方打探,才知衛國覆滅後,他輾轉逃到我大齊,在此隱居。殿下若能請他出山,必是如虎添翼。」
姜青麟鄭重點頭:「學生記下了,定當親往拜會。」
回憶收住。連日趕路,風塵僕僕,雖有修為在身,也難免疲乏。進了鎮上最大的客棧,姜青麟讓人打來熱水,想洗去一身塵土。
他把肩頭的小狐狸輕輕放在床榻上,揉了揉她額頂軟毛,嘴角帶起一抹戲謔:「我要沐浴了,你是在這兒等著,還是……同我一起?」
塗山青霓立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耳尖卻悄悄抖了抖。
姜青麟低笑一聲,也不避她,自顧自解開發冠,墨發披散,接著松開腰帶,一件件褪去外袍、中衣……
塗山青霓瞬間屏住呼吸。她自幼尊貴,何曾見過男子赤身?當下本能想扭頭避開,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瞟了過去。
只見他身形挺拔,肩寬腰窄,肌理分明卻不虯結,線條流暢,每一寸都蘊著力量。
昏黃燈光下,蜜色肌膚泛著潤澤的光,水珠沿著緊實的背脊滑落,沒入腰下……
塗山青霓只覺得臉上轟地一熱,慌忙把臉埋進尾巴里,心怦怦直跳。「非禮勿視……」她心中默念,身為女王的禮教和矜持在瘋狂吶喊。
可那蒸騰的熱氣,挺拔的脊背,還有他沐浴後擦發時驚心動魄的魅力,都像無形的鈎子,絲絲縷縷鑽入心尖。
她雖是狐身,卻有人心。
那胸膛的溫熱、指尖無意識的輕撫,都讓她心跳加速,渾身泛起陌生的酥麻,徬彿回到數年前情竇初開、少女懷春的年紀,青澀而慌亂。
這感覺讓她羞恥,卻又……無法抗拒。
姜青麟跨入浴桶,舒適地嘆了口氣。熱水氤氳,蒸得他眉眼愈發俊朗,平日銳氣柔和幾分,竟顯出些許慵懶。
洗淨後,他隨意裹了件浴袍,系帶松松輓著,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擦著濕發。
水汽朦朧中,他鳳眸微挑,墨發沾濕貼頰,有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塗山青霓看得發怔,直到姜青麟走到床邊,她才猛地回神,趕緊閉眼裝睡。
感覺身側床榻一沈,聽他帶著倦意低聲道:「睡了,連日趕路,乏得很。」雖說修煉之人打坐可恢復精神,但終究不如沈眠解乏。
不過片刻,他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塗山青霓悄悄睜眼,看著他沈睡的側顏,劍眉微蹙,似乎夢中也不得松懈。
她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那份日益滋長的依賴,輕輕挪動身子,最終將小巧的腦袋偎依在他頸窩旁,那裡氣息最溫暖安穩。
姜青麟在睡夢中似有所覺,無意識地擡手,指尖輕輕陷入她腦後柔軟蓬松的皮毛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
那輕柔觸感帶著奇異魔力,讓塗山青霓渾身一僵,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慄感順著脊椎蔓延。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直到察覺他呼吸依舊均勻,才緩緩放鬆,最終在這份安心溫柔下,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上,姜青麟醒來,便覺胸口一團毛茸茸的溫熱。低頭一看,那小狐狸正窩在他心口處,睡得香甜。
他不由失笑,小心將她挪到枕畔,自行起身更衣。束發戴冠,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人丰神俊朗。
昨天他已讓侍衛遞了拜帖,今天要去拜訪燕遜。
吃過早飯,他正想叫楊靜、成洪一同出發,那小狐狸卻靈巧地躍上他肩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臉頰。
「乖,今天去拜訪賢士,不是遊玩,你留在客棧好不好?」姜青麟輕撫她後背。
小狐狸不肯,前爪扒著他衣襟,嗚嗚低鳴,眼中竟有懇求。
姜青麟拗不過,只得允了:「算了,帶你去也無妨。」
一行人到鎮西一處清幽小院,楊靜上前叩門。不多時,一名小童開門探看。
姜青麟溫言道:「有勞通傳,昨夜遞帖的姜姓之人,特來拜會燕先生。」
小童應聲而去。
片刻,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快步走出。
他目光落在姜青麟身上,微微一凝,隨即面露瞭然,躬身行禮:「不知貴客駕臨,老朽有失遠迎,殿下恕罪。」
姜青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上前虛扶:「先生不必多禮,是晚輩貿然打擾。只是……先生如何認出是孤?」
燕遜直起身,撫須一笑,目光睿智:「殿下氣度非凡,非常人可比。如今這天下,姜姓乃國姓,尋常人家避諱尚且不及,豈敢以此姓投帖拜會隱士?更何況,老朽雖居僻壤,也知朝廷近日冊封皇太孫,殿下此時南下,路過羊德,順道來訪,合乎情理。是以斗胆一猜。」
肩頭的塗山青霓耳尖一動,心中暗贊:「好敏銳的觀察。」
姜青麟聞言,朗聲笑道:「先生果然厲害,明察秋毫,名不虛傳。」
「殿下過譽,請。」
「先生請。」
進屋後,陳設簡樸潔淨,牆上掛了幾幅山水字畫,頗有雅意。主賓落座,童子奉上清茶。
姜青麟沒多寒暄,略一沈吟,便開門見山:「燕先生,晚輩今日前來,有一事請教。您看,我大齊如今,可有北伐中原、光復舊土的實力?」
燕遜捧著茶盞,默然片刻,緩緩道:「大齊地大物博,厲兵秣馬多年,自然是有底氣的。」
「請先生細說。」
「其一,兵勢。天策軍常年鎮守妖月關,是百戰精銳;蕩邪、破虜兩軍也久經戰陣。陛下近年整飭軍務,兵權收歸中樞,如臂使指。此乃強兵。」
「其二,敵情。清國享了四百年太平,當年的八旗勁旅早已腐化,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此乃敵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