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修羅場
出了皇宮,凜冽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撲面而來,天地間一片混沌。
姜青麟裹緊了銀狐裘,踏著厚厚的積雪往秦王府而去。
離府門尚有段距離,便見張伯那熟悉的身影在風雪中佝僂著,不住地搓手呵氣,不時焦急地朝宮城方向張望。
姜青麟心頭微詫,快步上前:「張伯!這天寒地凍的,您老怎幺杵在這兒?雪這幺大,快進府里暖和著!」他語氣帶著關切,伸手欲扶老人。
張伯一見是他,渾濁的老眼猛地一亮,隨即又化作更深的焦慮。
他顧不上行禮,一把攥住姜青麟伸來的手,力道之大讓姜青麟都一愣。
老管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由分說將他拉到府門旁僻靜的牆根下,那布滿皺紋的臉幾乎湊到姜青麟耳邊,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惶急:
「殿下!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來了!大事不妙!」他左右張望,確認風雪中無人,才用氣聲道:「長公主殿下和國公府的姨小姐來了!剛才……剛才還在您屋裡吵得地動山搖!老奴在院外都聽得心驚肉跳!」
姜青麟聞言,身體瞬間僵住,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這漫天風雪更甚。
他下意識地抓緊張伯枯瘦的手腕:「當真?!她們……吵什幺?」
張伯急得直跺腳,「老奴哪敢細聽!長公主殿下那聲音,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姨小姐也是句句帶刺,針鋒相對!最後好像還提到了您……氣息不穩什幺的……老奴嚇得魂都沒了,趕緊溜出來等您!殿下,您看這……」
姜青麟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姑姑姜芷和小姨李清秋!
這兩個他生命中最強大也最讓他頭疼的女人,竟在他離府時狹路相逢!
以她們水火不容的性子,加上他這一身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債……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修羅場的慘烈景象。
「張伯,大恩不言謝!」姜青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自鎮定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決斷,「聽我說,等會兒她們要是問起,您就說我在皇宮被陛下留住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邊說邊作勢就要轉身,「我先去城外莊子上避避風頭……」
張伯忙不迭地點頭,布滿凍瘡的手用力推他:「快走快走!殿下保重!」
姜青麟心中稍定,暗道僥倖,正欲施展身法開溜——
「姜——青——麟——!!!」
兩道蘊含著無上威嚴與冰冷怒火的清叱,如同平地驚雷,穿透呼嘯的風雪,精准無比地從王府深處炸響!
那聲音尖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赫然是姜芷與李清秋異口同聲!
姜青麟渾身劇震,擡起的腳僵在半空,臉上血色「唰」地一下褪盡,只剩下「吾命休矣」的慘白。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王府大門內幽深的庭院,徬彿能看到兩道殺氣騰騰的身影正隔著風雪鎖定他。
張伯在一旁無奈地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滿臉都是「殿下,老奴盡力了,您自求多福吧」的悲憫。
姜青麟認命般地塌下肩膀,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在寒風中凝成霜霧。
他硬著頭皮,腳步沈重得如同灌了鉛,一步一頓地往院內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場,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待會兒如何應對這滔天怒火。
正絞盡腦汁思忖脫身之策時,姜芷那獨有的、淬著冰碴子的聲音再次冷冷傳來,如同寒刃刮過耳膜:「再敢磨蹭一步,信不信本宮親自把你‘請’進來?」那「請」字咬得極重,寒意森然。
姜青麟一個激靈,脊椎瞬間挺得筆直,哪還敢有半分猶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加快了步伐,直挺挺地走進了燈火通明的正廳。
甫一進門,一股無形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便撲面而來。廳內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這令人窒息的寒意。
只見姜芷與李清秋隔著一張紫檀雕花圓桌對坐。
小姨李清秋姿態慵懶,卻又帶著致命的侵略性。
她斜倚在圈椅中,一隻包裹在近乎透明黑色冰蠶絲襪中的玉足從月白長裙下探出,腳踝纖細,足弓優美。
一隻尖細的猩紅底高跟鞋要掉不掉地掛在微微翹起的足尖上,隨著她無意識的輕晃,在燈火下折射出妖異的光澤。
她一手撐著線條優美的下頜,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瑩潤的玉佩,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波光瀲灧的杏眸斜睨著剛進門的姜青麟,眼神銳利如鈎,徬彿要將他從里到外剝開審視,眼底深處翻湧著危險的審視。
而姑姑姜芷,則如同萬載玄冰雕琢而成。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霜色錦袍纖塵不染,更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清絕孤高。
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此刻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鎖死在姜青麟身上,裡面翻湧的不是怒火,而是更可怕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失望與冰冷審視。
那目光如有實質,刮得姜青麟臉頰生疼。
空氣凝固,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更添死寂。
姜青麟頭皮發麻,後背冷汗涔涔,臉上卻強行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開口:「姑…姑姑,小姨…您二位…今兒怎幺得閒…一起過來了?呵呵…」笑聲乾澀,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李清秋率先打破沈默。
她紅唇微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只掛著高跟鞋的玉足晃蕩的幅度大了些,鞋尖幾乎要碰到姜青麟的衣袍下擺。
她聲音嬌媚,卻字字如針:「怎幺?小麟兒這是不歡迎小姨?還是…怕小姨攪了你和長公主殿下的‘好事’?」她故意將「好事」二字咬得曖昧,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受傷的嗔怪,又暗藏挑釁地瞥向姜芷,「昨晚還小姨長,小姨短的,親熱得緊,怎幺今兒見了正主姑姑,就變了臉,連小姨都不想認了?」
這話音剛落,廳內的溫度徬彿瞬間又降了十度!
姜芷雖未發一言,但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瞬間變得更加幽深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姜青麟。
如果眼神能殺人,姜青麟此刻恐怕已被千刀萬剮,屍骨無存。
姜青麟心頭警鈴大作,幾乎窒息!
他不敢看姜芷,更不敢讓李清秋再說下去,一個箭步衝到兩人中間,幾乎是撲跪下去的姿勢,雙手閃電般伸出,一左一右緊緊抓住了姜芷冰涼如玉和李清秋溫軟柔膩的手掌!
他眼神里充滿了驚惶與懇求,拼命地對著李清秋眨眼,語速飛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姨!是前晚!前晚的事!您記岔了!是前晚!」他一邊說,一邊對著李清秋瘋狂眨眼,暗示她別在火上澆油,尤其別在姜芷面前提「昨晚」。
李清秋被他這副如臨大敵、拼命使眼色的模樣逗樂了。
她心中玩味更甚,這小混蛋怕姑姑怕成這樣?
看他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像只受驚的幼獸,倒讓她心頭那點惱怒散了幾分。
她紅唇微勾,故意拉長了語調,帶著戲謔:「哦?是前晚嗎?哎呀,小姨記性不好,許是昨夜沒睡安穩,記混了?」她邊說,指尖卻在他緊握的手背上輕輕撓了一下。
姜芷狐疑地掃視著兩人這近乎眉來眼去的互動,心中疑竇叢生,冷哼一聲,猛地用力想抽回被姜青麟握住的手。
然而,就在她抽手的瞬間,眼角余光卻瞥見李清秋那只被姜青麟握住的手,非但沒有掙脫,反而五指一翻,極其自然地、帶著強烈的佔有意味,與姜青麟的手指緊緊相扣!
甚至,李清秋還側過頭,對著她挑釁般地揚了揚精緻的下巴,紅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分明是「我贏了」的口型!
一股無名邪火「騰」地竄上姜芷心頭!
那冰冷的理智瞬間被這赤裸裸的挑釁擊碎!
她想都沒想,原本要抽離的手猛地反握回去,同樣五指用力,強硬地扣進了姜青麟的指間!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姜青麟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懸著的心卻因這詭異的「平衡」而稍稍落地。
他強忍著手指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看向臉色依舊冰寒的姜芷,試圖轉移話題:「姑姑…您…您今晚怎幺過來了?可是有要事?」
姜芷冷冷地盯著他,聲音如同冰珠墜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本宮是怕你那真氣衝突的隱患未除,再出差池!從今日起,本宮搬來秦王府暫住,親自看顧你,直至你根基徹底穩固!」她刻意強調了「親自」二字,目光如電,掃過李清秋。
李清秋聞言,立刻嗤笑一聲,毫不示弱地回擊,那只翹著高跟鞋的玉足示威般地在空中點了點:「呵,長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風!怎幺,你的長樂宮是沒地方住?還是我照顧不好我的小麟兒?論醫理調護,論對他體質的瞭解,本小姐自認不輸任何人!何須勞您大駕?」她特意將「我的小麟兒」咬得極重。
姜芷眼中寒光一閃,反唇相譏,語氣帶著譏誚:「國公府難道容不下你這位二小姐?你放著自家府邸不住,巴巴地跑到秦王府來,又是何道理?」她的話直指李清秋同樣「名不正言不順」的留宿。
姜青麟夾在中間,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徬彿有千萬只蜜蜂在飛舞。
兩個女人針尖對麥芒,字字機鋒,句句帶刺,那無形的殺氣在空氣中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