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妻四妾
雪下了一夜,無聲無息,積了厚厚一層,壓得庭院裡老梅的虯枝都彎下了腰,枝頭點點紅梅在素白世界里愈顯灼目。
姜青麟悠悠轉醒。
身側空蕩,只余枕衾間一縷幽冷的、獨屬於李清秋的馥郁甜香,絲絲縷縷,纏繞鼻端,無聲訴說著昨夜的荒唐並非夢境。
錦被凌亂,榻上殘留著幾處曖昧的深色濕痕,像無聲的烙印,昭示著激烈情事的余韻。
他撐起身,目光掃過空蕩的床榻,無奈地低笑搖頭:「這個小姨…還真是…提上裙子就不認賬了?」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沈穩的叩門聲,老管家張伯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十二年來未曾改變的恭敬與關切:「殿下,您可醒了?宮里來了天使,道是皇上請您即刻入宮覲見。」
姜青麟應了一聲,掀被起身。
冰涼的空氣接觸到溫熱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習慣性地自己動手穿衣。
這聽濤苑,自小便是他的天地,不喜侍女近身伺候的習慣也一直保留著,即便昨日張伯提過安排,也被他婉拒了。
利落地套上親王常服的玄色蟒袍,肩上披了御賜的銀狐裘。
昨日大典賜下的九章袞服華貴莊重,卻非日常穿戴。
系好玉帶,蹬上雲紋朝靴,他推門而出。
門外,張伯垂手侍立,身後兩名侍女捧著銅盆熱水、巾帕香胰等洗漱之物。
見他出來,侍女們垂首,臉頰飛起不易察覺的紅暈。
姜青麟淨了面,冰水驅散了最後一絲慵懶,露出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晨光下更顯英挺。
張伯關切道:「殿下,用些早膳再入宮吧?灶上一直溫著。」
姜青麟隨手拿起侍女捧著的油紙傘撐開,輕笑搖頭:「不必了張伯,爺爺召得急,想必是有事。莫讓他老人家久等。」說罷,便踏著昨夜新積的皚皚白雪,獨自一人,撐著傘,身影在素裹銀裝的王府庭院中迤邐而行,宛如畫中謫仙,不沾半分俗塵。
秦王府離皇城本就不遠,姜青麟未乘馬匹,信步而行。
不多時,巍峨宮門已在眼前。
早有司禮監的小太監揣著手在宮門外翹首以盼,見了他,忙不迭地小跑迎上,躬身引路:「殿下萬安,陛下在暖閣候著呢,請隨奴婢來。」
穿過熟悉的宮道,雪雖停歇,寒氣卻更甚。
太監將他引入一處暖意融融的偏殿暖閣。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冬寒意。
皇帝姜榮乾已端坐在紫檀雕花膳桌旁,桌上琳琅滿目擺著各色精緻早點,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見孫子進來,姜榮乾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帶著長輩的隨意,笑罵道:「臭小子,磨磨蹭蹭的,還沒吃吧?快滾過來坐下,陪爺爺用膳。」他揮揮手,免了姜青麟正欲行的禮數。
姜青麟依言在祖父身側落座,接過宮女奉上的熱粥,問道:「爺爺,這大清早的召孫兒進宮,可是有要緊事?」語氣帶著親暱的隨意。
姜榮乾慢悠悠地夾起一塊水晶蝦餃,睨了他一眼:「怎幺?沒事就不能叫你進宮陪我這老頭子吃頓飯?當上皇太孫,架子大了?」雖是調侃,眼底卻滿是慈愛。
他咽下食物,才轉入正題:「欽天監那邊,把你大婚的吉日算出來了。」
姜青麟執箸的手微微一頓:「哦?定在何時?」
「明年四月十九。」姜榮乾喝了口熱騰騰的燕窩羹,「還有四個多月光景,夠你跑一趟瀘州了。等元宵節一過,你就動身,去把你娘接進京來。太孫大婚,生母豈能缺席?」他頓了頓,語氣低沈了些,帶著對早逝次子的追憶,「你父王當年在瀘州,不是給你定下過一門娃娃親幺?苗疆那位…」
姜青麟點頭:「是,石峒主家的依依。」
「嗯,」姜榮乾沈吟片刻,帝王的目光掃過孫子略顯不自在的臉,「這次去,一並接來吧。既是故人之諾,又與你自小相識,便納為側妃,也算全了你父王的心意。」
姜青麟聞言,頭皮一陣發麻,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的赧然,聲音也低了幾分:「爺爺…那個…其實…不止依依一個…」
姜榮乾挑眉,放下羹匙,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嗯?你父王還給你偷偷定了別的?我怎幺不知?」
姜青麟硬著頭皮,索性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咳…是孫兒自己…行走江湖時結識的紅顏知己。青雲島周島主的千金周敏,還有…紫雲宗的葉倩姑娘。」他覷著祖父的臉色,生怕惹來斥責。
出乎意料,姜榮乾並未動怒,反而失笑搖頭,指著姜青麟,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和戲謔:「你這小子!倒是比你爹當年有出息!罷了罷了,少年風流,人之常情。橫竪都是要進門的,多一個不多。」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帝王的隨意,「說來也巧,昨日政事堂塗山許鶴遞了折子,道是他塗山狐族之主之妹正值妙齡,溫婉賢淑,意欲與我天家結秦晉之好,願送妹入東宮為妃。折子我本已留中,想著看看再說。既然你小子‘債多不愁’…那就允了吧。塗山狐族與我大齊世代交好,其女素有美名,也不算辱沒了你。」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聯姻亦是鞏固邊疆的手段。
姜青麟聽得嘴角微抽,心中哭笑不得,只能僵硬地點頭應承:「…孫兒…遵旨。」還能說什幺呢?
爺爺這分明是順水推舟,把政治聯姻也打包塞給他了。
陪祖父用完這頓信息量頗大的早膳,姜青麟告退出來。
走在覆雪的宮道上,他思緒翻飛。
塗山狐族…這個世界人妖之間雖不像某些極端宗門宣揚的那般勢同水火,尤其齊國內部草木精怪居多,性情相對溫和,與塗山這等交好的大妖族聯姻也是常事。
只是這突如其來的「桃花」,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搖搖頭,暫時將這些紛擾拋諸腦後。
自前些日子盛大的冊封賜婚後,他便被各種事務和「意外」纏身,還未曾好好去東宮見見阿姐。念及此,他腳下方向一轉,朝著東宮行去。
遠遠便看見東宮門外,玉階之上,一抹纖細的白色身影裹在雪白的狐裘里,正翹首以盼。正是姜湘鈺。
姜青麟心中一暖,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帶著心疼的責備:「阿姐!這幺冷的天,你怎幺在外面等我?凍著了怎幺辦?」他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試圖傳遞些暖意。
姜湘鈺仰起臉,清麗的面容綻開溫柔的笑意,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還調皮地捏了捏他的鼻梁:「前些日你送的那半朵火靈花,我已服下煉化了。體內殘餘的寒氣盡除,經脈溫潤,連虧虛的元氣都補足了大半呢!如今渾身暖洋洋的,哪裡還會怕這點風雪?」她眼中光華流轉,氣色確實比前幾日紅潤了許多,帶著大病初愈的瑩潤光彩,「再說了,阿姐可是金丹修士呢,這點寒氣,無礙的。」
姜青麟這才恍然,笑著緊了緊與她十指相扣的手,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目光溫柔:「是是是,是我關心則亂。誰讓阿姐在我身邊,總是這般……」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總是怎樣?」姜湘鈺好奇地追問,眸子里映著他的影子。
「總是柔柔弱弱,需要人小心呵護的模樣,」姜青麟低頭,湊近她耳邊,帶著笑意輕聲道,「像極了等著夫君疼惜的小媳婦。」
「你!」姜湘鈺臉上瞬間飛起紅霞,羞惱地嗔了他一眼,作勢要抽回手,「哼,不理阿弟了!」然而那相扣的手指,卻反而握得更緊,洩露了心底的甜蜜。
她牽著姜青麟,並未直接回殿內,而是引著他來到前夜兩人初吻的那座臨水小亭。亭檐上積著雪,四週一片素裹,更顯清幽。她拉著他坐下。
「阿姐,」姜青麟看著她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臉頰,輕聲道,「我們大婚的日子,定下來了。」
姜湘鈺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雪白的肌膚透出羞澀的粉暈,聲音細若蚊吶:「嗯…聽說了…是明年四月十九。」
姜青麟心中愛憐滿溢,伸手將她輕輕一帶,便讓她側身坐在了自己腿上,兩人面對面,氣息相聞。
他環著她的腰,額頭抵著她的額,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嗯,還有四個多月…我的阿姐,就要名正言順地嫁給我,做我的妻子了。」
「嗯…」姜湘鈺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只覺心中被蜜糖填滿,所有的忐忑都化作了安寧。
她輕輕應著,臉頰貼著他的頸窩,像只依戀主人的小貓。
溫馨的沈默在亭中流淌。
姜青麟擁著她,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
雪後初霽的陽光穿過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晶瑩的光。
他看著亭外被厚雪覆蓋的空曠庭院,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阿姐,」他低頭看她,眼中帶著一絲孩子氣的興致,「我們來堆雪人吧?」
姜湘鈺聞言,噗嗤一笑,仰頭看他,眸子里盛滿了星光:「阿弟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一樣貪玩雪?」她想起幼時,這個弟弟對雪的痴迷遠勝旁人,每每下雪,總要纏著她堆出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