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煙火行
轉過幾條繁華街巷,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口,遠遠便看見人群圍得水洩不通,議論聲嗡嗡作響,人群中心隱約傳來周勉清脆卻帶著怒意的聲音。
姜青麟不動聲色地分開人群。
只見周勉俏臉含煞,杏眼圓睜,正將一名哭得梨花帶雨、衣衫略顯凌亂的年輕女子護在身後。
她腳下,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橫七竪八地躺著呻吟。
而一個身著華貴錦袍、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正被周勉反擰著胳膊死死按在地上,疼得臉色發白,口中卻仍在叫囂:
「賤婢!快放開本少爺!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是清源知府張大人!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爹饒不了你!你們這群賤民,看什幺看!還不把她給我拉開!」
讓姜青麟目光微凝的是,周圍的百姓臉上雖有憤慨,但更多的卻是恐懼、無奈和一絲麻木。
他們非但沒有喝彩或幫忙,反而隱隱圍成一個圈,堵住了周勉的去路。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對周勉懇求道:
「姑娘…姑娘俠義心腸,老朽代這苦命的丫頭謝過您了!可是…可是您打了張公子,出了這口惡氣,您…您可以一走了之。我們…我們這些住在清源府的人可怎幺辦啊?張知府…張知府是難得的青天大老爺啊!自他上任,清理積案,減免賦稅,興修水利,待百姓極好,咱們清源府才有了幾年太平日子…只是…只是張大人公務實在太過繁忙,對這位獨子…唉,疏於管教,才…才縱得他有些…有些任性。您今日打了他,他一狀告到知府衙門,張大人愛子心切,即便明事理,也難免…遷怒我等。知府大人若因此心灰意冷,或是被這逆子氣出個好歹,咱們清源府的百姓…可就沒了依靠了啊!」 老者的話道出了眾人的心聲,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和附和。
周勉愣住了。
她只想著救人,教訓惡少,何曾想過會牽連無辜百姓?
更沒想到這惡少的父親,竟是位深得民心的好官!
她擰著張公子的手不由得松了半分,俏臉上憤怒未消,卻添了幾分茫然和為難。
她不怕這惡少,也不怕他當知府的爹,但百姓的哀求讓她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快意恩仇,一走了之。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姜青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他分開人群,走到周勉身邊,聲音沈穩:「怎幺回事?」
「麟哥哥!」 周勉看到他,眼睛一亮,徬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著地上的張公子和身後的女子,語速飛快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這張公子當街調戲民女,家丁還想動手拉人,她看不過眼才出手教訓。
姜青麟點點頭,目光掃過地上猶自叫罵的張公子,又看向周圍憂心忡忡的百姓,最後落在周勉那張混合著憤怒與無措的小臉上。
他低聲道:「放手,交給我。」
周勉聞言,毫不猶豫地松開了手。
那張公子一得自由,立刻就想跳起來叫罵,卻被姜青麟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徬彿被毒蛇盯住,渾身發寒,囂張氣燄瞬間熄滅大半。
姜青麟不再看他,對那哭泣的女子和老者溫言道:「姑娘受驚了,老人家請起。此事,姜某會妥善處置,必不連累無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惶恐的百姓稍微安心了些。
隨即,他轉向周勉:「你在這裡稍等,安撫下這位姑娘。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色厲內荏的張公子,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姜青麟徑直走向清源府城內最顯眼、氣派不凡的建築——縹緲閣分閣。
亮出紫玉令,分閣閣主立刻誠惶誠恐地將他請入最隱秘的靜室。
姜青麟沒有廢話,直接吩咐:「立刻,秘密地,請清源知府張大人來此見我。就說…縹緲閣有要事相商,關乎他張家存續。」
不過一盞茶功夫,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儒雅卻難掩憔悴與焦慮的中年男子,在縹緲閣閣主的親自引領下,匆匆步入靜室。
此人正是清源知府張知節。
他顯然剛從府衙趕來,額角還帶著細汗,看到靜室中戴著面具、氣度不凡的姜青麟,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警惕:「閣下是?縹緲閣喚本府前來,所謂何事?還關乎我張家存續?」
姜青麟屏退了閣主。靜室內只剩下他與張知府二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掌心,遞到張知府面前。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溫潤如脂的玉佩。
玉佩之上,一條栩栩如生的螭龍盤繞騰躍,龍身矯健,龍爪清晰可見四趾,龍目炯炯,透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玉佩邊緣,隱有祥雲紋飾,雕工精湛絕倫,非民間所有,更非尋常王公貴族可佩!
螭龍四爪!親王規格!
張知節身為四品知府,熟知朝廷禮制與宗室紋章。
在看到這枚玉佩的瞬間,他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伏低,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下…下官張知節,不知親王殿下駕臨!罪該萬死!萬死!」 他心中瞬間明白了縹緲閣為何能如此快請動他,也明白了對方口中的「張家存續」絕非虛言!
親王親臨,亮出龍子佩,他這小小的知府,連同整個家族,命運皆在對方一念之間!
姜青麟收起玉佩,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張知府,起來說話。你為官如何,本王一路行來,略有耳聞。清源百姓稱你青天,可見你並非庸碌之輩。」
張知節戰戰兢兢地起身,垂手而立,汗透重衣:「殿下謬贊,下官…下官愧不敢當。」
「但你那兒子,」 姜青麟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當街強搶民女,縱奴行凶,飛揚跋扈,視律法為無物!若非本王同伴恰巧路過,一條清白性命、一戶良善人家,便要毀於他手!張知府,你忙於公務疏於管教,情有可原,但養子不教,亦是父之過!這滔天禍事,你可知曉?」
張知節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搖搖欲墜,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老淚縱橫:「下官…下官教子無方!罪該萬死!家門不幸,出此逆子!請殿下…請殿下責罰!」 他此刻對兒子是又恨又怕,恨其不爭,怕其連累整個家族。
姜青麟看著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本王給你指一條路,也是給你兒子一個活命和改過的機會。你,可想救他?」
「想!下官想!求殿下開恩!」 張知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叩首。
「將他送去日月關天策軍,從最底層的軍卒做起。」 姜青麟的聲音不容置疑,「本王會修書一封給徐國公,讓他‘特別關照’。邊關苦寒,軍法森嚴,是龍是蟲,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造化。若能洗心革面,磨礪成才,將來或可為你張家掙一份軍功。若依舊冥頑不靈,死在戰場上,也算為國捐軀,全了張家的體面。總好過在清源府作惡多端,最終連累你一世清名,甚至…滿門抄斬!」 最後四個字,如同重錘砸在張知節心上。
張知節渾身劇震,瞬間明白了親王的用意。
這是唯一能保全兒子性命、又能給百姓交代、還不至於毀了他仕途和家族的辦法!
雖然邊關凶險,但總好過被親王就地正法或押送京城問罪!
他重重叩首,泣不成聲:「謝殿下開恩!謝殿下給我兒一條生路!下官…下官即刻照辦!絕無二話!」
...
當姜青麟回到那條街巷時,人群依舊圍著,周勉正小聲安慰著那受驚的女子,小臉氣鼓鼓的,時不時瞪一眼被幾個家丁扶起來、縮在角落里不敢再吭聲的張公子。
姜青麟分開人群,徑直走到周勉身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啊?麟哥哥,可是他們…」 周勉一愣,指著那群百姓和地上的張公子。
「無事了。」 姜青麟聲音平靜,拉著她就往外走,步履堅定。他周身散髮著一股無形的氣勢,讓擋路的百姓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站住!打了本少爺就想走?爹!爹一定會…」 那張公子見姜青麟要帶人走,色厲內荏地叫嚷起來。
話音未落,一聲帶著驚怒和威嚴的厲喝自身後炸響:「逆子!你給我閉嘴!」
只見知府張知節帶著幾個親信衙役,臉色鐵青地快步趕來。
他看也不看姜青麟和周勉,徬彿不認識,目光如刀般刺向自己的兒子,厲聲道:「把這不知死活、當街行凶、敗壞門風的孽障給我捆起來!押回府衙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本府命令,誰也不許探視!」 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
張公子看到父親那從未有過的震怒眼神和「大牢」二字,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一股腥臊味瀰漫開來。
他腿一軟,癱倒在地,連哭喊求饒都忘了,直接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死狗般拖走了。
張知節這才對著姜青麟和周勉離去的方向,極其隱晦地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轉向驚疑不定的百姓,朗聲道:「諸位鄉親受驚了!是本府教子無方,縱容逆子,險些釀成大禍!本府在此向這位姑娘和所有鄉親賠罪!從今日起,這逆子將受國法家規嚴懲!本府亦當自省!還望鄉親們監督!」 說完,他再次對著百姓深深一揖,這才帶著衙役匆匆離去,處理後續。
周勉被姜青麟拉著走出人群,回頭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尤其是張知府那番擲地有聲的話和癱軟失禁被拖走的張公子,小嘴微張,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驚訝和好奇。
「麟哥哥…你…你做了什幺?」 她忍不住小聲問道,大眼睛里閃爍著崇拜和探詢的光芒,「那個張知府…怎幺突然…?」
姜青麟松開她的手,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沒什幺,只是讓一個該被管教的人,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周勉看著姜青麟挺拔而沈默的背影,再看看身後漸漸散去、臉上帶著慶幸和解脫神情的百姓,心中第一次對這個「麟哥哥」產生了遠超武功高強的、更深沈的好奇。
他似乎總能解決那些看似無解的難題,用一種她完全看不透的方式。
她快跑兩步追上他,這次沒有拽衣袖,而是並肩走著,嘰嘰喳喳地追問起來,雖然姜青麟依舊話不多,但她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有什幺東西,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