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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麒麟豈是池中物

不吃蛋炒飯 · 齊天闕 · 本章第 2 / 2 頁

司徒宏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些什幺,比如那顆新星與赤龍帶來的巨大變數,比如那撲朔迷離的未來……但看著皇帝那瞬間蒼老頹唐的面容,感受著殿內瀰漫的沈重悲哀,他最終什幺也沒能說出口。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老臣……告退。」 隨即,他收起星圖和破碎的龜甲,步履蹣跚地退出了偏殿,背影顯得無比蕭索。

殿門再次合攏。

榮乾帝的目光緩緩移向御案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份東宮太醫令呈上的太子脈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過脈案封面上那抹刺目的、徬彿用朱砂圈出的暗紅色標記——那顏色,像極了當年他最疼愛的二皇子,那個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的兒子,咯在太和殿金磚上的最後一灘血跡。

榮乾帝在空曠寂靜的偏殿龍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朝堂紛爭、邊境烽煙、太子孱弱的病容、秦王那銳氣逼人又帶著幾分桀驁的面龐、司天監描述的貪狼吞月、赤龍盤星……無數畫面交織翻騰。

過了許久,久到殿外日影西斜,他才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決斷。

「程喜。」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殿門。

一直守在殿外,如同老松般的司禮監掌印總管程喜聞聲,立刻推門而入,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應道:「老奴在。」

榮乾帝的目光落在程喜那張布滿皺紋、卻始終恭敬忠誠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程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程喜沒有絲毫猶豫,腰彎得更低:「回陛下,自陛下潛邸之時,老奴便有幸侍奉左右,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三年又七個月了。」

「一百二十三年……又七個月……」 榮乾帝低聲重復著,眼神有些恍惚,徬彿穿越了漫長的時間長河,「時間過得真快啊……想當初朕還是個意氣風發的皇子,你便已在一旁伺候了。這一百多年,辛苦你了。」

程喜聞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帶著惶恐與真摯:「陛下折煞老奴了!能伺候陛下,是老奴幾世修來的福分!老奴只恨自己不能為陛下分憂更多,哪敢言苦!」

榮乾帝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身軀,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的笑意:「行了,你這老貨,跟了朕一輩子,你是什幺樣的人,朕心裡清楚。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接下來的日子,就交給你的那些個義子去操勞吧。你也……該歇歇了。朕准你告老還鄉,回家鄉置辦些田產,頤養天年,享享清福罷。」

程喜身體猛地一顫,伏在地上的老淚瞬間湧出。

他沒有擡頭,只是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哽咽:「陛下……伺候陛下是分內之事,是老奴的本分,不敢言苦,更不敢言功……老奴……老奴……」 他哽咽著,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在金磚上留下淡淡的紅痕。

榮乾帝沒有阻止他,待他情緒稍平,繼續開口道:「你卸任之後,司禮監掌印總管一職,就由你那個辦事穩妥、心思縝密的義子周睢接任吧。你帶帶他。」

程喜依舊伏在地上,頭也沒擡,恭敬應道:「老奴遵旨。周睢定不負陛下聖恩。老奴這就去安排交接事宜。」

榮乾帝提起朱筆,在一張特製的明黃箋紙上飛快書寫了幾行字,又加蓋了隨身私印。

他擡手,將那張紙遞向程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你跟了朕大半輩子,忠心耿耿,朕都記在心裡。這個……拿著。有它在,可保你……下半輩子平安無虞,無人敢擾。」

程喜跪爬著上前幾步,顫抖著伸出雙手,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紙張。

他看了一眼紙上那熟悉的、帶著帝王威嚴的筆跡和鮮紅的印鑒,又擡頭望向龍椅上那位他侍奉了一生的君主,渾濁的老淚再次決堤,泣不成聲:「陛下……陛下隆恩……老奴……老奴……能伺候陛下一生……是老奴最大的福分……謝陛下……陛下保重……老奴……告退了……」

榮乾帝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位陪伴了自己整個帝王生涯的老僕。

程喜再次重重叩首,然後一步一頓,三步一回頭,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啜泣,蹣跚著,慢慢退出了武英殿偏殿。

那佝僂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殿門外斜照的夕陽余暉中。

殿內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榮乾帝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龍椅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望著殿門的方向,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而沈重的嘆息。

那嘆息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充滿了遲暮帝王的孤寂與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許久,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那份來自豫州的密奏上,手指輕輕拂過「秦王姜青麟」幾個字。

深邃的眼眸中,銳利、憂慮、期許、決斷……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深不可測的平靜。

皇帝凝視著虛空,徬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遙遠豫州那個鋒芒畢露的少年身影,輕聲自語,那聲音低沈卻徬彿蘊含著某種宿命的力量:「麒麟豈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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