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何業飛的葬禮
她怕自己的指尖太涼,驚著他。
然後她輕手輕腳退出來,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卸了妝。
鏡子里那張臉又浮腫又蒼白,像被這一整天的風和汗浸過的白紙。
她慢慢脫下裙子,解下胸衣。
那對38G的豪乳從束縛里彈出來,紅痕從乳下橫過去,像兩條淺紅的溝。
她把自己摔進被子里,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軟,軟得讓她想起很多年前,戴秋文還小的時候,她常常抱著他睡。
她那時候也累,可懷裡有個熱乎乎的小東西,再累都覺得日子有奔頭。
現在那小東西長大了,高得她得仰頭看。
可她現在反而不能再靠他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出來,洇進枕套里。
她不敢出聲,怕驚醒隔壁的孩子。
只能把臉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悶進一場沒有盡頭的黑里。
戴秋文沒有回家。
他把車開回了啓源科技的地下停車場,停好,熄了火,卻沒下車。
他坐在黑暗中,手機一直沒開機。
他不敢開,他怕一開,就會看見吳媚發來的消息,怕自己又心軟。
可是天知道,他其實已經軟了。
他在車里坐了很久,久到地庫里只剩他這一輛車的頂燈還亮著。
他抬頭看了一眼,燈昏黃昏黃的,像一顆將要熄滅的小太陽。
他忽然想,何業飛那台攝像機拍下的東西,此刻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蘇維民說處理了,那就一定是處理了。
可吳媚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局里的一環?
她到底知不知道,何業飛從沒打算把視頻留作後手,他從頭到尾都只想拿她換錢?
戴秋文想得頭疼,額角一跳一跳地脹。
他伸手去夠副駕駛座上的那條藍色嬰兒毯,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那上面已經沒有多濃的奶香,只有一點極淡的、和吳媚皮膚上一樣的溫氣。
他閉上眼,喉結滾了滾。
他不想讓自己再哭了。
今天他已經在醫院門口差點哭出來,不能再掉。
他咬住後槽牙,把毯子折好,放回座位。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進電梯,按了頂樓辦公室的樓層。
電梯上行時,四面鏡面映出他的臉,青灰,油亮,像被泡了一夜又從垃圾堆里撈出來的假人。
他整了整衣領,對著鏡面里那個自己說:「戴秋文,你聽著。從今以後,她的事,跟你沒有關係。」說完,他扯了扯嘴角,像在替自己做一個極薄極薄的笑。
電梯門開了,樓道里空無一人。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用指紋鎖開了門。
裡面很大,落地窗外是海城半片燈火。
他走到窗前,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下面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他就那麼站到深夜,直到城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第二天中午,何業飛死了。
消息是蘇維民的秘書發到他一個新手機上的。
他坐在辦公室里,剛開完一個極長的視頻會,看見那條消息時,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他盯著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他鎖了手機,繼續處理郵件,像甚麼都沒發生。
一直忙到天擦黑,他才獨自下到地庫,坐進駕駛座,把手機開機。
吳媚的未接電話有二十幾個,消息密密麻麻,最新一條寫著:「秋文,何業飛死了,我兒子沒爸爸了。」他沒回。
他把手機放進杯架,開車出了地庫。
外頭下起了小雨,雨滴在擋風玻璃上砸成一片細密的、發亮的水花。
他開上高架,往吳媚公寓的方向去。
可到了樓外,他又把車停在拐角,熄了燈。
雨越下越大,整條街都濕透了。
他看見她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像深海裡一隻不肯沈下去的浮標。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
他只是坐了一整夜,直到那扇窗也滅了。
他才發動引擎,悄悄離開。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蘇維民說得對。
有些事不是扛過去的,是咬碎了咽下去的。
他還沒咽下去。
可至少今晚,他只是遠遠看了看那扇窗,沒有再往前走。
這對今晚的戴秋文來說,已經算一種很苦的勝利了。
兩天後,何業飛的葬禮在城西殯儀館的小廳里簡單辦了。
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排。
何家那些親戚大多只露了個面,鞠個躬就走了,連骨灰盒前那幾炷香都插得東倒西歪。
吳媚作為未亡人,從火化到骨灰入位,再到招呼寥寥幾個留下吃飯的人,都撐著沒掉一滴淚。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裙,收腰極狠,把上半身勒得凹凸畢現。
那件黑色外套裡面沒穿襯衫,只系到胸口下緣,深V開得極大,兩團雪白鼓鼓囊囊地擠出來,被黑色蕾絲邊的內衣托得極高。
那對38G的巨乳像兩座飽滿到極致的肉峰,隨著她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像要從那片幾乎包不住它們的布料里滿出來。
下面配了一條黑色一步裙,裙擺收到膝蓋往上三寸,裹得極緊,兩條腿裹在極薄的黑絲里,又長又直又豐潤。
黑絲從腳背一直延伸到大腿根,腳上蹬著一雙尖頭黑色細高跟,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小腿肌肉在絲襪下繃出兩道勻亭的弧線。
她沒戴甚麼首飾,只在鬢邊別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可誰看她,都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葬禮上的人。
她太艷了,艷得整個灰撲撲的靈堂都像被她一個人照亮了。
回到何業飛那套老房子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只開了一盞頂燈,白慘慘的光從天花板打下來,照得正牆上掛著的何業飛遺照有些發青。
吳媚站在客廳中間,把包放下,又去裡屋看了小寶。
孩子已經睡了,保姆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小聲說小寶今天沒怎麼哭,就是總往門外看。
吳媚點點頭,沒說話。
她回到客廳,把那雙細高跟脫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黑絲裹著她足弓的弧度,從腳背到腳趾都貼得極緊,像第二層皮膚。
她走到何業飛的遺照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然後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她沒換衣服,就穿著那身黑色西裝裙,兩條黑絲腿交疊著,裙子縮到大腿中間,露出一截被絲襪裹得發亮的腿肉。
她手上還戴著何業飛以前送她的一條細金鐲子,鐲子很細,墜著一粒極小的紅心。
她抬了抬手,看那紅心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一滴沒乾透的血。
客廳里很靜,只有香偶爾「啪」地響一下。
吳媚閉著眼,後腦靠在椅背上,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得很慢。
那兩團肉就那樣高高地頂著,黑色領口被撐得繃到極點,中間那道白花花的溝像一條被拉得極深極緊的縫,在慘白的燈光下愈發清晰,像要把這靈堂里的最後一點活氣都吸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聽見門鈴響。
她睜開眼,愣了兩秒,以為是戴秋文。
可當周行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並不意外。
他像是生來就該在這種晦暗不明的時間里出現。
周行知穿了一身極素的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極齊,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像被這屋裡的煙薰得發亮。
他手裡沒拿花,只提著一個很小的紙袋。
吳媚開門時,他站在門檻外,先看了看她的臉,又極快地掃了一遍她的身子。
那目光不猥瑣,像在檢查她是否還撐得住。
吳媚往旁邊讓了讓,說:「進來吧。」周行知才脫了鞋,光腳踩進來。
他的腳踩在同樣的地板上,和吳媚的黑絲腳離得很近。
吳媚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很大,骨節分明,像一雙還沒完全成熟的男人才有的腳。
她忽然覺得有些暈,轉身走回客廳,在原來的椅子上坐下。
周行知跟過去,坐在她斜對面的矮凳上,像自帶某種規矩。
「小寶睡了?」他問。
「嗯。」吳媚應了一聲,眼睛還落在何業飛的遺照上。
「何家那幾個,沒欺負你吧?」周行知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裡屋的孩子。
吳媚沒答,只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風裡的一小片灰,落下就沒了。
兩人又沈默了。
屋裡那盞燈忽然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
吳媚往遺照方向看,香已經燒了一小半,煙極細極直,在燈光下像三根透明的線。
她忽然說:「何業飛以前跟我說,他要是在我前頭走,就讓他媽別給他穿壽衣,就穿那套我給他買的灰西裝。可今天殯儀館的人給他穿的還是壽衣。他倒沒托夢來罵我。」她說得又輕又慢,像在講一件極平常的家事。
周行知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直看著她。
他看見她說話時,喉頭動得很輕,像把甚麼很重的東西一點點壓回去。
他忽然很想抱她。
他知道這個念頭很不合時宜,甚至卑鄙。
可他就是想抱她。
她坐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豐腴,沒有一處不飽滿。
那一身黑色西裝裙裹著她,像熟透的果實被黑綢裹著,包得再緊,也遮不住那股子從肉里透出來的熟香。
黑絲裹著的兩條腿又長又直,交疊處擠出一小片更深更暗的肉色,高跟鞋早就被她踢在一旁,足尖無意識地蜷著,那弧度像在勾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周行知覺得自己喉頭也動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視線從她腿上移開,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門聲很重,像是用拳頭砸的。
吳媚皺起眉,沒動。
周行知看她一眼,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矮胖,脖子很粗,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夾克,嘴裡還叼著半截煙。
周行知不認得他。
那男人一看開門的是個毛頭小子,也愣了一下,然後把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大著嗓門說:「吳媚呢?我找吳媚。」周行知沒讓開,只問:「你哪位?」男人上下打量他,又往屋裡瞥了一眼,說:「我何家人。何業飛算我表弟。」周行知回頭,吳媚已經站起來了。
她站在遺照前,兩條黑絲腿並得很直,黑色裙擺下緣勒著她大腿最豐潤的那一截,白花花的腿肉幾乎要把黑絲撐得發亮。
她看著門口,臉色淡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紙。
「讓他進來吧。」她說。
周行知側身讓開,那男人大搖大擺走進來,先朝何業飛的遺照拜了拜,又掃了一圈屋子,最後把目光落在吳媚身上。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估一件東西的價錢,從她胸脯一路滑到腰,又滑到那兩條被黑絲裹得嚴嚴實實的腿上。
吳媚站在那裡,被這目光舔得渾身不自在,卻仍挺著背。
她伸手把西裝外套往中間攏了一下,可那兩團肉太滿,攏也攏不住,反而因為手臂一夾,把中間那道溝擠得更深更白,像要從領口裡炸出來。
男人嘿嘿笑了一聲,朝她走近兩步,說:「弟妹,業飛走了,以後你一個寡婦帶個小的,日子不好過吧?何家那邊,總得有人照應你。」他說著,手就往前伸,像要拍她的肩,又像要往更低的地方去。
吳媚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放遺照的那張條案上,香爐里的香灰都震下來一小撮。
她臉色發白,嘴唇抿得極緊,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喊出來。
就在這時,周行知從後面一步跨過來,一把攥住那男人伸在半空的手腕,反手往他肩後一扭。
那男人慘叫一聲,身子弓成一隻蝦。
周行知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右拳已經砸在他左邊肋下。
男人疼得站不住,膝蓋一軟,「砰」地跪倒在地。
周行知又提起他後領,像提一袋垃圾,拖著往門口走。
那男人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被周行知往門檻外一扔,腦袋磕在樓道牆壁上,頓時鼓起一個包。
周行知站在門口,背光,整個人像從暗處忽然長出來的一把刀。
他低頭看著那男人,聲音壓得又平又冷:「再踏進來一步,我讓你今晚和何業飛躺一塊。」那男人爬起來,捂著腰,連滾帶爬下了樓。
周行知把門關上,轉過身。
吳媚還站在條案前,胸口起伏得厲害,兩只手撐著身後的案沿,黑絲裹著的雙腿微微打顫。
周行知走到她面前,沒碰她,只低頭看她。
他看她的眼睛,看她鬢邊那朵小白花都歪了,像隨時要掉。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幫她把那朵花重新別好。
吳媚抬頭看他,眼裡終於包不住那層水光。
她嘴唇抖了兩下,說:「你打他,以後更麻煩。」周行知說:「我不打他,今晚麻煩的就是你。」吳媚沒說話。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忽然變得很高很大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他確實早就不是少年了。
兩人站在何業飛的遺照前面,中間隔著一捧灰白色的煙。
周行知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極輕地蹭掉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
吳媚臉一偏,像要躲,又沒真躲。
他的指尖就那樣停在她顴骨下面,像在描一道極細的、發燙的線。
她說:「周行知,你到底圖甚麼?」周行知沒答,只往前走了半步,近得能聞見她發絲里混著香煙和一點點奶腥的氣味。
他低聲說:「我甚麼都不圖。我就是想照顧你和小寶。」吳媚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軟,像從嗓子眼深處泛上來的:「我大了你十六歲。你能照顧我幾年?等我老了,你才三十出頭。」周行知看著她,眼睛極黑極亮,像這屋裡唯一沒被燈照舊的光。
他說:「那我就照顧你到老。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認真的。」吳媚別過臉去,不看他。
她的側臉被燈光削得極薄,耳根到頸側那一小片皮膚白得發青,青筋隱在下面,像一條極細的河。
她的胸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更厲害,兩團肉從領口上方擠出來,溝壑深得幾乎能吞下這屋裡所有的光。
周行知的目光滑下去,又極快地抬起來。
他喉結滾了一下,說:「我不介意你有孩子,也不介意你年齡大。我爺爺要是不讓我娶你,我就帶你去拿證,不告訴他。」吳媚終於轉頭看他,眼裡那層水光已經蓄滿了,像雨前的天。
她看著他那張極白極冷的臉上,此刻浮起一層極薄的紅,像被這屋裡太重的煙薰出來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多年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了。
不是看她這身肉,不是看她這張臉,而是看她這個人。
她沒再說話,只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中山裝下面撞出來。
吳媚的手就貼在那裡,像按著一隻活物。
周行知低頭看她。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色不知甚麼時候恢復了血紅,像剛被這滿屋的香火烤熱。
他慢慢俯下臉,朝她靠近。
吳媚沒退。
她甚至把臉仰起來一點,像在等。
就在兩個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一瞬,門鎖響了。
極輕的一聲「咔」,像從另一個世界里插進來的一根針。
門被推開。
戴秋文站在門口。
他手裡還提著兩箱東西,一箱補品,一箱紙尿褲。
他顯然沒想到屋裡還亮著燈,更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幕。
周行知和吳媚幾乎同時轉頭看向他。
空氣像被人抽走了。
戴秋文站在門檻外,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看見吳媚的手還貼在周行知胸口,兩個人站得那麼近,像兩只在燈下取暖的蛾。
而他們身後,何業飛的遺照正對著大門,黑白分明,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看著這一切。
戴秋文把兩箱東西放在門邊,慢慢走進去。
他腳步很輕,鞋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可吳媚聽得見。
她像被燙著一樣收回手,往旁邊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條案邊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行知倒沒動,只轉過身,正對著戴秋文。
他比戴秋文稍矮一點,可腰背挺得極直,像一截新打的樁。
戴秋文看都沒看他,只盯著吳媚。
他的目光從她鬢邊那朵重新別好的白花,一路滑到她領口大開的乳溝,又滑到那雙仍裹在黑絲里的腿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像被人用刀在嘴角拉出來的。
他說:「何業飛還在這兒掛著呢。你就這麼急?」
吳媚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張了張嘴,像要解釋,又像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周行知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極清楚:「戴秋文,你聽好。何業飛死了。媚姐現在單身,我也單身。我們兩個交往,不犯法,你只是媚姐的前夫,不是她的主人,你管不了她。」他頓了頓,看了遺照一眼,又說:「不管在誰的照片前面。」
戴秋文把目光移到他臉上,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
他看見周行知臉上一點羞愧都沒有,甚至帶著一種極乾淨的執拗,像那種從小沒被人拒絕過的孩子。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火從昨晚一直壓著的灰下面躥出來,又燙又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周行知只有一步遠,壓低嗓子說:「你給我滾出去。」周行知沒動。
他說:「該走的是你。我是來看她的。」戴秋文轉頭看吳媚。
吳媚靠著條案,一隻手反撐著案面,另一隻手虛虛地抓著自己西裝前襟。
那兩團雪白從她指縫間擠出來,像被攥得變了形。
她紅著眼,看了看戴秋文,又看了看周行知,忽然說:「秋文,你先回去,好不好?媽求你了。」戴秋文沒應。
他看著周行知,忽然覺得這屋裡的一切都像被泡進了某種極稠的液體,動一下都費力。
他咬了咬後槽牙,說:「我再說一遍,出去。」周行知還是不動。
他的手還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卷著,像隨時準備接他一拳。
吳媚看見戴秋文額角有根筋在跳。
她太熟悉這個跳法了。
以前他小時候被同學欺負,要衝上去跟人打架時,額角就是這樣跳的。
她怕他們真的動手。
她快步走過去,擋在兩人中間。
她這一動,身上的曲線被燈光抻得極艷。
那雙黑絲腿在戴秋文眼前一晃,肉感豐腴,腳尖因為沒穿鞋,幾乎貼在他鞋尖上。
她仰起頭看他,眼淚終於掉下來,像兩道極細的銀線從臉上滑下去,滴進她胸口那道溝裡。
她說:「別在這裡鬧。今天才埋了他。媽求你了,給媽留一點臉。」
戴秋文看著她。
他從上往下看她,只看見一張被淚水和燈光打濕的臉,和一副被黑裙裹得幾乎要裂開的身子。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發苦,苦得像吞了一把何業飛靈前燒剩的灰。
他退後一步,又退一步,像要從這團熱烘烘的空氣里逃出去。
他走到門口,彎腰提起那兩箱東西,又轉回來,放在門內。
他說:「東西是給小寶的。跟你們倆沒關係。」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沒關。
他走到樓梯間,聽見吳媚在後面叫了一聲「秋文」,那聲音極軟極低,像從嗓子眼最深處拽出來的。
可他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敲出極空洞的響。
樓下的風很冷,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的衣擺吹得嘩嘩響。
他坐進車里,發動引擎,開到大路上。
車窗外的燈火像被水潑過一樣糊成一片。
他把車開出很遠,才忽然剎住,停在路邊。
他抓著方向盤,把臉埋進去。
他想起吳媚方才站在周行知面前的樣子,想起她那雙手貼在人家胸口,像幾年前貼在自己額頭上試體溫。
他忽然覺得,自己他媽的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那個遺照上的人活著的時候騙了她,現在死了,還要她穿著黑絲站在家裡,被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教訓。
而他自己,連夜都不敢開進去,只敢躲在拐角。
他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自己的眼睛。
眼睛很紅,像被這整座城市的燈火都烤出了血。
他用力擦了一把,重新起步,朝沒有她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