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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何業飛的葬禮

有夫117 · 同住一個屋檐下 · 本章第 2 / 2 頁

她怕自己的指尖太涼,驚著他。

然後她輕手輕腳退出來,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卸了妝。

鏡子里那張臉又浮腫又蒼白,像被這一整天的風和汗浸過的白紙。

她慢慢脫下裙子,解下胸衣。

那對38G的豪乳從束縛里彈出來,紅痕從乳下橫過去,像兩條淺紅的溝。

她把自己摔進被子里,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軟,軟得讓她想起很多年前,戴秋文還小的時候,她常常抱著他睡。

她那時候也累,可懷裡有個熱乎乎的小東西,再累都覺得日子有奔頭。

現在那小東西長大了,高得她得仰頭看。

可她現在反而不能再靠他了。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出來,洇進枕套里。

她不敢出聲,怕驚醒隔壁的孩子。

只能把臉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悶進一場沒有盡頭的黑里。

戴秋文沒有回家。

他把車開回了啓源科技的地下停車場,停好,熄了火,卻沒下車。

他坐在黑暗中,手機一直沒開機。

他不敢開,他怕一開,就會看見吳媚發來的消息,怕自己又心軟。

可是天知道,他其實已經軟了。

他在車里坐了很久,久到地庫里只剩他這一輛車的頂燈還亮著。

他抬頭看了一眼,燈昏黃昏黃的,像一顆將要熄滅的小太陽。

他忽然想,何業飛那台攝像機拍下的東西,此刻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蘇維民說處理了,那就一定是處理了。

可吳媚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局里的一環?

她到底知不知道,何業飛從沒打算把視頻留作後手,他從頭到尾都只想拿她換錢?

戴秋文想得頭疼,額角一跳一跳地脹。

他伸手去夠副駕駛座上的那條藍色嬰兒毯,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

那上面已經沒有多濃的奶香,只有一點極淡的、和吳媚皮膚上一樣的溫氣。

他閉上眼,喉結滾了滾。

他不想讓自己再哭了。

今天他已經在醫院門口差點哭出來,不能再掉。

他咬住後槽牙,把毯子折好,放回座位。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進電梯,按了頂樓辦公室的樓層。

電梯上行時,四面鏡面映出他的臉,青灰,油亮,像被泡了一夜又從垃圾堆里撈出來的假人。

他整了整衣領,對著鏡面里那個自己說:「戴秋文,你聽著。從今以後,她的事,跟你沒有關係。」說完,他扯了扯嘴角,像在替自己做一個極薄極薄的笑。

電梯門開了,樓道里空無一人。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用指紋鎖開了門。

裡面很大,落地窗外是海城半片燈火。

他走到窗前,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下面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他就那麼站到深夜,直到城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第二天中午,何業飛死了。

消息是蘇維民的秘書發到他一個新手機上的。

他坐在辦公室里,剛開完一個極長的視頻會,看見那條消息時,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拍了一下。

他盯著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他鎖了手機,繼續處理郵件,像甚麼都沒發生。

一直忙到天擦黑,他才獨自下到地庫,坐進駕駛座,把手機開機。

吳媚的未接電話有二十幾個,消息密密麻麻,最新一條寫著:「秋文,何業飛死了,我兒子沒爸爸了。」他沒回。

他把手機放進杯架,開車出了地庫。

外頭下起了小雨,雨滴在擋風玻璃上砸成一片細密的、發亮的水花。

他開上高架,往吳媚公寓的方向去。

可到了樓外,他又把車停在拐角,熄了燈。

雨越下越大,整條街都濕透了。

他看見她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像深海裡一隻不肯沈下去的浮標。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

他只是坐了一整夜,直到那扇窗也滅了。

他才發動引擎,悄悄離開。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蘇維民說得對。

有些事不是扛過去的,是咬碎了咽下去的。

他還沒咽下去。

可至少今晚,他只是遠遠看了看那扇窗,沒有再往前走。

這對今晚的戴秋文來說,已經算一種很苦的勝利了。

兩天後,何業飛的葬禮在城西殯儀館的小廳里簡單辦了。

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排。

何家那些親戚大多只露了個面,鞠個躬就走了,連骨灰盒前那幾炷香都插得東倒西歪。

吳媚作為未亡人,從火化到骨灰入位,再到招呼寥寥幾個留下吃飯的人,都撐著沒掉一滴淚。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裙,收腰極狠,把上半身勒得凹凸畢現。

那件黑色外套裡面沒穿襯衫,只系到胸口下緣,深V開得極大,兩團雪白鼓鼓囊囊地擠出來,被黑色蕾絲邊的內衣托得極高。

那對38G的巨乳像兩座飽滿到極致的肉峰,隨著她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像要從那片幾乎包不住它們的布料里滿出來。

下面配了一條黑色一步裙,裙擺收到膝蓋往上三寸,裹得極緊,兩條腿裹在極薄的黑絲里,又長又直又豐潤。

黑絲從腳背一直延伸到大腿根,腳上蹬著一雙尖頭黑色細高跟,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小腿肌肉在絲襪下繃出兩道勻亭的弧線。

她沒戴甚麼首飾,只在鬢邊別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可誰看她,都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葬禮上的人。

她太艷了,艷得整個灰撲撲的靈堂都像被她一個人照亮了。

回到何業飛那套老房子時,天已經黑了。

屋裡只開了一盞頂燈,白慘慘的光從天花板打下來,照得正牆上掛著的何業飛遺照有些發青。

吳媚站在客廳中間,把包放下,又去裡屋看了小寶。

孩子已經睡了,保姆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小聲說小寶今天沒怎麼哭,就是總往門外看。

吳媚點點頭,沒說話。

她回到客廳,把那雙細高跟脫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黑絲裹著她足弓的弧度,從腳背到腳趾都貼得極緊,像第二層皮膚。

她走到何業飛的遺照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然後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她沒換衣服,就穿著那身黑色西裝裙,兩條黑絲腿交疊著,裙子縮到大腿中間,露出一截被絲襪裹得發亮的腿肉。

她手上還戴著何業飛以前送她的一條細金鐲子,鐲子很細,墜著一粒極小的紅心。

她抬了抬手,看那紅心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一滴沒乾透的血。

客廳里很靜,只有香偶爾「啪」地響一下。

吳媚閉著眼,後腦靠在椅背上,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得很慢。

那兩團肉就那樣高高地頂著,黑色領口被撐得繃到極點,中間那道白花花的溝像一條被拉得極深極緊的縫,在慘白的燈光下愈發清晰,像要把這靈堂里的最後一點活氣都吸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聽見門鈴響。

她睜開眼,愣了兩秒,以為是戴秋文。

可當周行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並不意外。

他像是生來就該在這種晦暗不明的時間里出現。

周行知穿了一身極素的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極齊,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像被這屋裡的煙薰得發亮。

他手裡沒拿花,只提著一個很小的紙袋。

吳媚開門時,他站在門檻外,先看了看她的臉,又極快地掃了一遍她的身子。

那目光不猥瑣,像在檢查她是否還撐得住。

吳媚往旁邊讓了讓,說:「進來吧。」周行知才脫了鞋,光腳踩進來。

他的腳踩在同樣的地板上,和吳媚的黑絲腳離得很近。

吳媚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很大,骨節分明,像一雙還沒完全成熟的男人才有的腳。

她忽然覺得有些暈,轉身走回客廳,在原來的椅子上坐下。

周行知跟過去,坐在她斜對面的矮凳上,像自帶某種規矩。

「小寶睡了?」他問。

「嗯。」吳媚應了一聲,眼睛還落在何業飛的遺照上。

「何家那幾個,沒欺負你吧?」周行知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裡屋的孩子。

吳媚沒答,只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風裡的一小片灰,落下就沒了。

兩人又沈默了。

屋裡那盞燈忽然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

吳媚往遺照方向看,香已經燒了一小半,煙極細極直,在燈光下像三根透明的線。

她忽然說:「何業飛以前跟我說,他要是在我前頭走,就讓他媽別給他穿壽衣,就穿那套我給他買的灰西裝。可今天殯儀館的人給他穿的還是壽衣。他倒沒托夢來罵我。」她說得又輕又慢,像在講一件極平常的家事。

周行知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直看著她。

他看見她說話時,喉頭動得很輕,像把甚麼很重的東西一點點壓回去。

他忽然很想抱她。

他知道這個念頭很不合時宜,甚至卑鄙。

可他就是想抱她。

她坐在那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豐腴,沒有一處不飽滿。

那一身黑色西裝裙裹著她,像熟透的果實被黑綢裹著,包得再緊,也遮不住那股子從肉里透出來的熟香。

黑絲裹著的兩條腿又長又直,交疊處擠出一小片更深更暗的肉色,高跟鞋早就被她踢在一旁,足尖無意識地蜷著,那弧度像在勾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周行知覺得自己喉頭也動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視線從她腿上移開,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門聲很重,像是用拳頭砸的。

吳媚皺起眉,沒動。

周行知看她一眼,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矮胖,脖子很粗,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夾克,嘴裡還叼著半截煙。

周行知不認得他。

那男人一看開門的是個毛頭小子,也愣了一下,然後把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大著嗓門說:「吳媚呢?我找吳媚。」周行知沒讓開,只問:「你哪位?」男人上下打量他,又往屋裡瞥了一眼,說:「我何家人。何業飛算我表弟。」周行知回頭,吳媚已經站起來了。

她站在遺照前,兩條黑絲腿並得很直,黑色裙擺下緣勒著她大腿最豐潤的那一截,白花花的腿肉幾乎要把黑絲撐得發亮。

她看著門口,臉色淡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紙。

「讓他進來吧。」她說。

周行知側身讓開,那男人大搖大擺走進來,先朝何業飛的遺照拜了拜,又掃了一圈屋子,最後把目光落在吳媚身上。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估一件東西的價錢,從她胸脯一路滑到腰,又滑到那兩條被黑絲裹得嚴嚴實實的腿上。

吳媚站在那裡,被這目光舔得渾身不自在,卻仍挺著背。

她伸手把西裝外套往中間攏了一下,可那兩團肉太滿,攏也攏不住,反而因為手臂一夾,把中間那道溝擠得更深更白,像要從領口裡炸出來。

男人嘿嘿笑了一聲,朝她走近兩步,說:「弟妹,業飛走了,以後你一個寡婦帶個小的,日子不好過吧?何家那邊,總得有人照應你。」他說著,手就往前伸,像要拍她的肩,又像要往更低的地方去。

吳媚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放遺照的那張條案上,香爐里的香灰都震下來一小撮。

她臉色發白,嘴唇抿得極緊,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喊出來。

就在這時,周行知從後面一步跨過來,一把攥住那男人伸在半空的手腕,反手往他肩後一扭。

那男人慘叫一聲,身子弓成一隻蝦。

周行知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右拳已經砸在他左邊肋下。

男人疼得站不住,膝蓋一軟,「砰」地跪倒在地。

周行知又提起他後領,像提一袋垃圾,拖著往門口走。

那男人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被周行知往門檻外一扔,腦袋磕在樓道牆壁上,頓時鼓起一個包。

周行知站在門口,背光,整個人像從暗處忽然長出來的一把刀。

他低頭看著那男人,聲音壓得又平又冷:「再踏進來一步,我讓你今晚和何業飛躺一塊。」那男人爬起來,捂著腰,連滾帶爬下了樓。

周行知把門關上,轉過身。

吳媚還站在條案前,胸口起伏得厲害,兩只手撐著身後的案沿,黑絲裹著的雙腿微微打顫。

周行知走到她面前,沒碰她,只低頭看她。

他看她的眼睛,看她鬢邊那朵小白花都歪了,像隨時要掉。

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幫她把那朵花重新別好。

吳媚抬頭看他,眼裡終於包不住那層水光。

她嘴唇抖了兩下,說:「你打他,以後更麻煩。」周行知說:「我不打他,今晚麻煩的就是你。」吳媚沒說話。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忽然變得很高很大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他確實早就不是少年了。

兩人站在何業飛的遺照前面,中間隔著一捧灰白色的煙。

周行知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極輕地蹭掉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

吳媚臉一偏,像要躲,又沒真躲。

他的指尖就那樣停在她顴骨下面,像在描一道極細的、發燙的線。

她說:「周行知,你到底圖甚麼?」周行知沒答,只往前走了半步,近得能聞見她發絲里混著香煙和一點點奶腥的氣味。

他低聲說:「我甚麼都不圖。我就是想照顧你和小寶。」吳媚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軟,像從嗓子眼深處泛上來的:「我大了你十六歲。你能照顧我幾年?等我老了,你才三十出頭。」周行知看著她,眼睛極黑極亮,像這屋裡唯一沒被燈照舊的光。

他說:「那我就照顧你到老。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認真的。」吳媚別過臉去,不看他。

她的側臉被燈光削得極薄,耳根到頸側那一小片皮膚白得發青,青筋隱在下面,像一條極細的河。

她的胸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更厲害,兩團肉從領口上方擠出來,溝壑深得幾乎能吞下這屋裡所有的光。

周行知的目光滑下去,又極快地抬起來。

他喉結滾了一下,說:「我不介意你有孩子,也不介意你年齡大。我爺爺要是不讓我娶你,我就帶你去拿證,不告訴他。」吳媚終於轉頭看他,眼裡那層水光已經蓄滿了,像雨前的天。

她看著他那張極白極冷的臉上,此刻浮起一層極薄的紅,像被這屋裡太重的煙薰出來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多年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了。

不是看她這身肉,不是看她這張臉,而是看她這個人。

她沒再說話,只慢慢抬起手,放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中山裝下面撞出來。

吳媚的手就貼在那裡,像按著一隻活物。

周行知低頭看她。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色不知甚麼時候恢復了血紅,像剛被這滿屋的香火烤熱。

他慢慢俯下臉,朝她靠近。

吳媚沒退。

她甚至把臉仰起來一點,像在等。

就在兩個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一瞬,門鎖響了。

極輕的一聲「咔」,像從另一個世界里插進來的一根針。

門被推開。

戴秋文站在門口。

他手裡還提著兩箱東西,一箱補品,一箱紙尿褲。

他顯然沒想到屋裡還亮著燈,更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幕。

周行知和吳媚幾乎同時轉頭看向他。

空氣像被人抽走了。

戴秋文站在門檻外,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看見吳媚的手還貼在周行知胸口,兩個人站得那麼近,像兩只在燈下取暖的蛾。

而他們身後,何業飛的遺照正對著大門,黑白分明,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看著這一切。

戴秋文把兩箱東西放在門邊,慢慢走進去。

他腳步很輕,鞋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可吳媚聽得見。

她像被燙著一樣收回手,往旁邊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條案邊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行知倒沒動,只轉過身,正對著戴秋文。

他比戴秋文稍矮一點,可腰背挺得極直,像一截新打的樁。

戴秋文看都沒看他,只盯著吳媚。

他的目光從她鬢邊那朵重新別好的白花,一路滑到她領口大開的乳溝,又滑到那雙仍裹在黑絲里的腿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像被人用刀在嘴角拉出來的。

他說:「何業飛還在這兒掛著呢。你就這麼急?」

吳媚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張了張嘴,像要解釋,又像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周行知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極清楚:「戴秋文,你聽好。何業飛死了。媚姐現在單身,我也單身。我們兩個交往,不犯法,你只是媚姐的前夫,不是她的主人,你管不了她。」他頓了頓,看了遺照一眼,又說:「不管在誰的照片前面。」

戴秋文把目光移到他臉上,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

他看見周行知臉上一點羞愧都沒有,甚至帶著一種極乾淨的執拗,像那種從小沒被人拒絕過的孩子。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火從昨晚一直壓著的灰下面躥出來,又燙又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周行知只有一步遠,壓低嗓子說:「你給我滾出去。」周行知沒動。

他說:「該走的是你。我是來看她的。」戴秋文轉頭看吳媚。

吳媚靠著條案,一隻手反撐著案面,另一隻手虛虛地抓著自己西裝前襟。

那兩團雪白從她指縫間擠出來,像被攥得變了形。

她紅著眼,看了看戴秋文,又看了看周行知,忽然說:「秋文,你先回去,好不好?媽求你了。」戴秋文沒應。

他看著周行知,忽然覺得這屋裡的一切都像被泡進了某種極稠的液體,動一下都費力。

他咬了咬後槽牙,說:「我再說一遍,出去。」周行知還是不動。

他的手還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卷著,像隨時準備接他一拳。

吳媚看見戴秋文額角有根筋在跳。

她太熟悉這個跳法了。

以前他小時候被同學欺負,要衝上去跟人打架時,額角就是這樣跳的。

她怕他們真的動手。

她快步走過去,擋在兩人中間。

她這一動,身上的曲線被燈光抻得極艷。

那雙黑絲腿在戴秋文眼前一晃,肉感豐腴,腳尖因為沒穿鞋,幾乎貼在他鞋尖上。

她仰起頭看他,眼淚終於掉下來,像兩道極細的銀線從臉上滑下去,滴進她胸口那道溝裡。

她說:「別在這裡鬧。今天才埋了他。媽求你了,給媽留一點臉。」

戴秋文看著她。

他從上往下看她,只看見一張被淚水和燈光打濕的臉,和一副被黑裙裹得幾乎要裂開的身子。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發苦,苦得像吞了一把何業飛靈前燒剩的灰。

他退後一步,又退一步,像要從這團熱烘烘的空氣里逃出去。

他走到門口,彎腰提起那兩箱東西,又轉回來,放在門內。

他說:「東西是給小寶的。跟你們倆沒關係。」說完,他轉身走了。

門沒關。

他走到樓梯間,聽見吳媚在後面叫了一聲「秋文」,那聲音極軟極低,像從嗓子眼最深處拽出來的。

可他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敲出極空洞的響。

樓下的風很冷,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的衣擺吹得嘩嘩響。

他坐進車里,發動引擎,開到大路上。

車窗外的燈火像被水潑過一樣糊成一片。

他把車開出很遠,才忽然剎住,停在路邊。

他抓著方向盤,把臉埋進去。

他想起吳媚方才站在周行知面前的樣子,想起她那雙手貼在人家胸口,像幾年前貼在自己額頭上試體溫。

他忽然覺得,自己他媽的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那個遺照上的人活著的時候騙了她,現在死了,還要她穿著黑絲站在家裡,被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教訓。

而他自己,連夜都不敢開進去,只敢躲在拐角。

他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自己的眼睛。

眼睛很紅,像被這整座城市的燈火都烤出了血。

他用力擦了一把,重新起步,朝沒有她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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