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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何業飛的葬禮

有夫117 · 同住一個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頁

戴秋文站在醫院門口那排梧桐樹下面,看著吳媚把最後一張單據塞進包里,又把小寶往懷裡顛了顛。

孩子的哭聲終於小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像被太陽曬累了。

吳媚抬起頭看他,眼裡還汪著一層水光,睫毛濕漉漉地黏成幾綹,鼻尖通紅,嘴唇卻白得沒有血色。

他這才注意到她今天連口紅都沒塗,整張臉素著,顯得格外憔悴。

可即便是這樣,她站在那裡,被中午的熱風一吹,那件米白色針織開衫貼著腰身,深色長裙裹著兩條筆直的腿,仍舊像從人群里被單拎出來的一截軟玉。

她有一種不管多狼狽都壓不住的風情,像被雨打濕的玫瑰,花瓣越皺,顏色越濃。

「秋文,你吃了沒有?」吳媚開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本來的音色,像嗓子眼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

她問得極自然,像過去每次他回家,她站在玄關給他遞拖鞋時那樣。

戴秋文沒答,只看著她懷裡的小寶。

那孩子已經睡著了,小嘴還一動一動的,像在夢里找奶。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人澆了一勺滾油,燙得他險些往後退一步。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孩子。

吳媚沒說話,偏過頭去看醫院大門。

她的側臉在陽光里顯得極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耳垂上墜著一對極小的銀圈,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

戴秋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黑色短袖、頭髮剪得極短的年輕男人從門廊下走出來。

那男生看著比他還小幾歲,身量卻很高,肩寬腿長,臉極白,眉骨深,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他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步子卻有些機械,像每一步都量好了距離。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色套裝的中年女人,懷裡抱著個名牌手袋,像是管家或保姆一類的角色。

戴秋文還沒反應過來,那男生已經走到他們面前。

他先看了吳媚一眼,又掃了掃戴秋文,目光極淡,像在看一棵不相關的樹。

然後他開口,聲音清而平,沒有太多起伏:「吳小姐,何先生的住院費我已經讓醫院記在我賬戶上了。ICU這幾天的費用也預付了。醫生那邊我打過招呼,會盡量用最好的藥。至於能不能救醒,就看他自己了。」

吳媚聽完,眼圈又紅起來,連聲道謝。

她一邊謝一邊往前傾了傾身子,像要給他鞠躬。

懷裡的孩子受了晃動,輕輕「哼」了一聲。

她連忙拍了拍,又抬頭對那男生笑,笑得又愧又軟,像朵被風吹得快要散掉的花。

戴秋文站在旁邊,看見她後頸到耳根那一片皮膚被曬得泛紅,細密的汗珠沿著下頜線滑下來,滴進鎖骨中間的淺窩里。

他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男生又看向吳媚,說:「吳小姐,醫院這邊的事我處理完了。你答應我的事,現在可以兌現了嗎?」吳媚怔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像被人從夢里叫醒。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寶,又抬頭看向戴秋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戴秋文皺起眉,往前邁了半步,隔在她和那男生之間。

「你是誰?」他問,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從冰窖里抽出來的。

那男生看了看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在處理一條不太重要的信息。

他抬起手,把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往上推了推,然後說:「我叫周行知。十八歲。她沒跟你提過我嗎?」

戴秋文沒說話,只回頭看了吳媚一眼。

吳媚的臉更白了,連嘴唇都像被抽乾了血。

她把孩子往戴秋文這邊遞了遞,像要讓他接住,又像在找一個可以擋住自己的東西。

她的手臂從針織開衫里滑出來一截,白得晃眼,那皮膚在正午的太陽底下像裹了一層細細的蜜。

戴秋文看見她的胸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厲害,那對38G的乳把開衫前襟頂得繃起來,兩團輪廓像要從領口裡滿出來。

他甚至能看見她裡面那件黑色內搭被撐得幾乎透明,乳溝處擠出極深的一條線,又熱又潮,像一道吸人的縫。

「周行知是……我以前的一個粉絲。」吳媚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從嗓子眼後面擠出來的,「我還沒跟你爸離婚那會兒,偶爾會接點平面拍攝的活。他找我拍過幾組寫真。那時候他是後援會的,後來加了微信,偶爾說幾句話。我沒想到他家裡條件這麼好。蘇杭周家的創始人,是他爺爺。」

戴秋文聽完,臉色已經沈得能滴出水。

他偏過頭,看著周行知。

這人明明才十八,渾身上下卻沒有一點少年人的毛躁,反而冷得過分,像被放進某種精密的殼子里養大的。

他看吳媚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極深的、幾乎病態的專注,像在欣賞一件終於又回到眼前的東西。

「你不用這麼看我。」周行知對戴秋文說,語氣極平,「我也沒強迫她。何業飛的醫藥費是我自願給的。吳小姐答應和我吃一頓飯,就一頓。她以前也陪我逛過漫展。我們之間一直很文明。」

「很文明?」戴秋文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根深處一點一點刮出來的,「你請一個當媽的女人給你做內衣模特,拍寫真,你告訴我這叫文明?」吳媚走投無路,連你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東西都能來拿捏她。」

周行知沒有惱,甚至沒有皺一下眉。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在認真理解戴秋文的話,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冬日玻璃上哈出的一小片霧,但裡面的冷意卻極清楚。

他說:「內衣寫真怎麼了?那些照片我都收在歐洲的私人保險櫃里,從沒有讓第三個人看過。我喜歡她,我尊重她。今天是她自己主動找我的。」

「別說了。」吳媚忽然出聲,像再也聽不下去。

她把小寶往保姆懷裡一送,那保姆連忙接過孩子,退到兩步之外,動作極熟練。

吳媚轉過身,走到戴秋文和周行知中間,背微微弓著,像被兩個男人的目光壓彎了。

她先看向周行知,說:「走吧。我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說完又看向戴秋文,眼裡那層水光重得快要掉下來,「秋文,你別管這件事了。媽有媽的命。何業飛那邊,我會再想辦法。你就當……就當沒來過。」她說完,把手裡的包往肩上提了提,轉身就朝路邊走去。

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一小截,露出下面一截雪白的腳踝,銀鍊子在上面跳得極輕。

周行知看她走了,目光跟著她的背影,像被一根線牽著。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戴秋文說:「我的車在那邊。我送她回去。至於你,如果以後還想見她,最好換一副臉色。」說完,他抬腿跟了上去。

戴秋文站在原地,太陽從頭頂轟隆隆地澆下來,像要把他整個人曬成一灘泥。

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賓利,車身亮得刺眼,駕駛座的門已經由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拉開。

周行知走到車旁,也不碰吳媚,只等她自己坐進去。

吳媚在車門旁停了一秒,回頭朝戴秋文望了一眼。

那一眼又深又長,像要把他從頭到腳都裝進眼眶里帶走。

然後她一低頭,彎下腰,提了提裙擺,坐進後座。

她彎腰的瞬間,那件針織開衫被繃得極緊,後腰到臀的曲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腰窩處緩緩推出來,豐隆挺翹,充滿熟透了的弧光。

兩條大腿併攏斜坐時,裙擺被推高幾寸,露出的腿肉像從牛乳里撈出來的,白得讓人眼暈。

車開走了。

那輛賓利沿著醫院前面的林蔭道往西去,像一條深藍色的魚滑進午後的光里。

戴秋文還站著,像被釘在梧桐樹下。

他口袋裡手機震了好幾下,他都沒接。

風把樹葉吹得簌簌響,像在替他說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忽然覺得胃里那碗牛肉面像石頭一樣往下墜,墜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他走到路邊,扶著樹幹,低頭乾嘔了幾下,甚麼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她為甚麼要這樣?

為甚麼每一次他往前邁一步,她就往更遠的地方退一步?

為甚麼他越是想把她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她就越要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埋?

他抬頭看天,天極亮,亮得他眼睛酸痛。

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腳步又重又浮。

拉開車門時,他看見後座角落里有一條極小的藍色嬰兒毯,大概是剛才吳媚抱著小寶時落下的。

他把它拿起來,那上面還帶著一點奶香和女人皮膚上的溫氣。

他攥在手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它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上。

蘇維民還在華民集團頂層。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遠鏡還擱在窗台邊。

薛曉華已經去裡間補妝了,貴賓廳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看見那輛深藍色賓利從醫院方向開出來,沿著主幹道一直往西,很快被樓群吞沒。

他放下望遠鏡,眼神沈得發暗。

戴秋文那輛邁巴赫還停在原處,像一隻被拋棄在岸邊的黑甲蟲。

過了幾分鐘,那車才緩緩啓動,朝相反的方向開去。

蘇維民端起那杯涼茶,仰頭一口喝完。

茶極苦,他像沒嘗到。

他知道,戴秋文還是沒有放下吳媚。

他放下又怎麼樣?

他當年也沒放下。

人這一生,最難處理的,從來不是敵人,而是身上掉下來的另一塊肉。

尤其是當那塊肉還偏偏生得極美、極軟、極像一個你永遠回不去的家。

賓利車在濱江路上一段極緩的彎道處拐進了一條梧桐夾道的小街。

周行知坐的位置靠右,吳媚坐在他左手邊。

兩人之間隔著一隻米白色手袋的距離。

車窗半開,外頭的風帶著江水的濕氣吹進來,把吳媚耳邊幾綹碎發撩起來,又軟軟地落回去。

她始終側著臉看窗外,像在看一排排往後退的騎樓,又像甚麼也沒看。

周行知沒有主動說話,只把一瓶擰開的礦泉水放在她手邊,瓶身蒙著一層極細的水珠。

吳媚沒接,只低聲道了句謝。

她的聲音在這安靜得過分的車廂里顯得格外軟,像被風從很遠的地方送來的。

「你要是累,可以靠一會兒。」周行知說。

他說話時不看她的臉,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方的一點空氣里。

吳媚「嗯」了一聲,身子卻依舊坐得筆直。

她知道旁邊這男生的目光像一層極薄的、透明的膜,不重,卻怎麼都撕不破。

他那雙眼睛在看她的時候,不像在看一個女人,更像在看一件很早就想捧在手裡的東西。

她太熟悉這種目光了。

過去她在漫展上被一圈人圍著拍,閃光燈像雨一樣落下來,那些鏡頭後面的眼睛,一大半都是這樣。

可周行知又和那些人不一樣。

他像隔著玻璃在看她,既近得能看見她耳後那一小片熱出來的汗珠,又遠得像在觀賞一條被關在展櫃里的白蛇。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安全。

車停在一家極安靜的日料店門口。

店面不大,藏在兩棵大香樟後面,門口只掛了一塊原木色的匾額,上面寫著「川見」。

周行知先下車,替她拉開門。

吳媚彎腰出來,裙擺被坐得太久,壓出幾道細褶,貼在大腿前側。

她低頭理了理,沒看他。

周行知走在她側前方,推開店門,裡面極靜,像進了另一個季節。

沒有大廳,只有一條鋪著青石板的窄廊,兩側全是包間,障子紙門半開半合,透出淡黃色的暖光。

一個穿和服的女將迎出來,見了周行知,笑吟吟地喊了聲「周君」,又朝吳媚鞠了一躬,引著他們往最裡面那間「松間」去。

包間不大,臨著一個小巧的枯山水庭院。

地上擺著兩張極矮的案幾,上面已經布好了前菜。

周行知脫了鞋,盤腿坐下。

吳媚也把腳上的低跟涼鞋褪下來,赤著腳踩在藺草席上。

她的腳很小,腳背極薄,腳趾在昏暗光線下白得發青,塗著一點極淡的銀灰色甲油,像幾片落上去的月亮屑。

她在周行知對面坐下,把開衫攏了攏。

領口還是空著的,那件黑色內搭被胸高高頂起來,兩團豐白從領口上方擠出一截,像要從布料里溢出來。

她每次低頭,那道溝就深得要把人的視線整個吞進去。

周行知給她倒茶,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套練習過許多遍的儀式。

茶杯極燙,白汽從她手邊升起來,把她下巴附近的光都蒸軟了。

吳媚接過茶,小口抿了一下,嘴唇被熱水潤過後終於有了點顏色,像兩片泡開的玫瑰。

她抬眼看周行知,正對上他看向自己胸口的視線。

周行知也不躲,只極平靜地挪開眼,端起自己那杯茶。

吳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輕又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說:「你約我吃飯,就為了看著我喝茶?」周行知放下茶杯,想了想,說:「不全是。」他說得很認真,帶著一種少年人不擅掩飾的直白。

吳媚看著他,覺得他到底還是年輕的,再怎麼樣,眼睛里的東西藏得再好,也總能在某些瞬間漏出來。

她太知道自己的身子對男人意味著甚麼了。

那是她這半生里最鋒利也最沈重的一樣東西,像一對翅膀,也像一副枷。

她年輕時候靠它換過錢,後來靠它換過身份,現在,又差點要靠它去換何業飛的一條命。

她不覺得這是墮落,只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她自己骨頭縫里往外滲。

周行知點了清酒,又點了魚生和幾樣煮物。

吳媚吃得很少,只挑了幾片鯛魚,蘸著醬油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極慢,像要把食物一點點磨碎,再吞進空了大半天的胃里。

周行知看著她,忽然說:「你比以前更瘦了。」吳媚抬起臉,笑得有些散:「生了孩子,肉會松。」周行知搖頭,說:「不是。是下巴這裡。」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在她面前比了一下,像在虛空中描一道線。

吳媚的笑容收了回去,低頭吃碟子里最後一片魚。

她再抬頭時,眼裡那層水光已經快掛不住了。

周行知從包里拿出一個極薄的信封,放在案幾上,朝她推過去:「這是何業飛後面的康復費用。應該夠了。」吳媚看了一眼,沒接。

她說:「你今天已經幫我墊了住院費,這些就不用了。」周行知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點:「收著。萬一他醒了,後面用得上。」吳媚沒再推辭。

她把信封拿起來,塞進自己包里,動作有點慢,像那包里裝著一塊極重的石頭。

周行知又給她倒了一杯酒。

這次她喝了。

清酒不烈,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溫吞的蛇。

她喝到第三杯,整個人已經沒那麼緊了。

包間里的燈從紙罩里灑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過的舊畫。

周行知一直沒怎麼喝,只看著她。

她知道自己被人這樣看著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

她穿那條深色長裙,此刻因為跪坐的姿勢,裙身緊貼在臀胯和大腿上,把整個下半身的曲線都勾了出來。

她不是瘦,是豐而不肥。

腰窄窄一段,臀卻豐隆高翹,像從腰窩處突然隆起來的一對滿月。

跪坐時那兩瓣臀肉壓在腳後跟上,裙料被撐得極繃,像兩只熟透的蜜桃被布裹著,隨時要裂出來。

她只要稍稍一動,那兩團軟肉就隨著動作極輕地晃。

周行知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十八歲的男生。

他的喉結已經第三次悄悄滾動了。

吳媚看在眼裡。

她以前拍內衣寫真時,鏡頭後面的他連耳根都會紅。

如今他學會不紅了,可身體里那些少年人的東西,哪裡藏得住。

她忽然覺得心裡松了一點,像在和一個不會傷害自己的人待著。

但一想起醫院外面戴秋文看她的眼神,她那點松快又散得乾乾淨淨。

戴秋文問得對,她為何做到這種程度。

她完全可以帶著孩子走,把何業飛扔在醫院裡,讓死讓活都隨老天。

可她做不到。

何業飛再窩囊,再賭,再不像個男人,也是那個在月子里整夜抱著小寶哄的人。

他以前也是這樣,打她一巴掌,又跪在地上抱著她腿哭。

她早就不愛他了,可那些年像層層疊疊的舊紙,早就把她和他糊在了一起。

小寶是他的孩子。

她不能讓孩子從記事起就聽別人說,你爸死在醫院裡,你媽不想交錢。

周行知當然不是白白幫她的。

他說是約會,就真的只是吃一頓飯。

可這頓飯之後呢?

她以前給他做模特的時候,他連碰都沒碰過她一下。

現在他大了,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像是從仰望變成了細讀,從遠觀變成了想佔有。

吳媚不是不懂,只是她還沒到那個非走不可的份上。

她想,能拖就拖,先把何業飛這條命保住。

至於以後,她走一步看一步。

她這一生,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可戴秋文不懂,他以為她是在自輕自賤,以為她是被逼著往火坑里跳。

他哪裡知道,她早就站在火坑里了。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火先燒不到懷裡那個小的。

兩人從日料店出來時,天已經暗了。

晚風從江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

周行知問她要不要去江邊走走。

吳媚點頭。

她腳上還是那雙低跟涼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周行知走在她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像怕驚著她。

江邊人不多,幾對散步的老人,幾個踩滑板的少年。

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她站在欄桿旁,風把她裙子吹得貼著腿,那兩條腿被路燈一照,白得泛出玉色,像從暗處伸出來的兩條光。

周行知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後頸那一小片皮膚。

她今天沒噴香水,可風裡還是有一絲極淡的奶香。

那是當母親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他閉上眼,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來。

吳媚忽然說:「周行知,你到底喜歡我甚麼?我比你大這麼多,還有個孩子。」周行知沒看她,只望著遠處江心的一點漁火。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喜歡你穿那套藍色內衣拍的照片。也不是喜歡照片,是喜歡拍照那天你笑的樣子。你當時坐在窗台邊上,陽光從你肩膀後面照過來,你回頭看我,說‘這樣行嗎’。我那時候就覺得,我以後一定要見你。」吳媚笑了一下,沒回頭:「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那時候才十三。」周行知說:「十三歲不小了。」吳媚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晚風裡很薄,像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年,又帶著一種極安靜的固執。

她忽然說:「你還是太小了。」周行知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又抬頭看她:「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吳媚沒接話,只重新看向江面。

夜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開,露出整張臉。

那張臉在燈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艷,像被這江邊的潮氣一點點洗出來的。

她的嘴唇恢復了血色,像剛被酒潤透,微微張著,像在等風,又像在等一句她聽了也不會信的話。

周行知慢慢往前走了半步,離她近了。

他沒碰她,只把一隻手搭在她旁邊的欄桿上,像圈出一小塊只屬於兩個人的地方。

吳媚沒有躲。

兩人又站了很久,直到江風大起來,把她的裙擺吹得獵獵響。

周行知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那外套還帶著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吳媚沒拒絕,只把領口緊了緊。

衣服很大,把她上半身都罩住了,可她的胸和腰還是從裡面頂出來,像兩團被包裹在別人衣服里的、藏不住的熱。

周行知低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甚麼。

他知道,這一晚能這樣站在她旁邊,已經比甚麼都夠了。

回到賓利車上時,吳媚已經有些乏了。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皮半闔,兩只手交疊放在腿上。

車窗外的霓虹一層一層地撲進來,照得她像坐在流動的彩色水里。

周行知讓司機把空調調高,又遞給她一條薄毯。

吳媚接過來,搭在腿上。

她的包已經滑到一邊,那裡面裝著他給的信封。

她沒再提醫院,也沒再提何業飛。

周行知也沒問。

車開到吳媚租住的公寓樓下時,已經快十點。

周行知送她到大堂門口。

吳媚轉過身,把外套脫下來遞還給他。

她光裸的小臂被夜風一激,泛起極細的雞皮疙瘩。

周行知沒急著接,只說:「你穿著上去吧。改天再還我。」吳媚笑了笑,把外套遞到他手裡:「還給你。別再來找我。你今天幫的忙,我會還。」周行知接過外套,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臉,像要把她此刻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後退一步,極輕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吳媚在原地站了幾秒,看著那輛深藍色賓利重新駛入夜色。

她轉身上樓,腿像灌了鉛,每踩一級台階都重得發軟。

回到家裡,她先去看了一眼小寶。

保姆已經把哄睡了。

她站在嬰兒床邊,低頭看了很久。

那孩子側著臉,小嘴微微張著,像在做夢。

吳媚伸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的眉,又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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