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蘇維民幫助戴秋文處理何業飛
然後他連忙推開車門,一腳踩在江邊碎石地上,腿有點軟,差點沒站穩。
他站直了,又覺得自己這樣太狼狽,隨手抹了一把臉,想把那上面的淚痕和油光都擦掉。
「蘇主任。」他叫了一聲,嗓子還是啞的,尾音像被砂紙磨過。
蘇維民沒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又抬頭望瞭望江面,像在打量這地方適不適合停車。
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戴秋文臉上,看了幾秒,像要把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重新估一遍。
陽光太猛,戴秋文的眼睛被刺得半眯起來,眼角還紅著,像沒睡醒,又像剛哭過。
「昨晚就在車上睡的?」蘇維民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在空曠的江邊落下時特別清,像一顆石子打進井里。
戴秋文低頭,點了點,沒吭聲。
「車門也不鎖,車窗開這麼大。你是真不怕死。」蘇維民往前走了兩步,繞到車頭方向,背對著他站定,把手插進大衣口袋里。
他的肩很寬,站姿極正,像一桿被風吹得紋絲不動的旗。
戴秋文從後面看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東西,連衣褶都是冷的。
「事情已經處理了。」蘇維民說,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不重,卻極清楚,「何業飛的事,醫院那邊也打點好了。不會牽扯到你。他手下那幾個,也都散了。視頻和母帶,凌晨已經有人收走,沒有流出。」
戴秋文聽著,胸口那團堵了一整夜的東西像被一隻手慢慢按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喉嚨里像被灌了膠,只擠出兩個極輕的字:「謝謝。」
蘇維民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里沒有笑,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極深的、像在審視一面舊鏡子時的沈靜。
他忽然朝戴秋文走近一步,抬起右手,握成拳,極快地、極重地打在戴秋文左肩上。
那一拳不重不輕,卻恰好打得戴秋文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車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戴秋文懵了。他抬頭看蘇維民,蘇維民已經把拳收回來,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像剛才那一下只是給他拍了拍灰。
「這一下,是替我那些沒日沒夜打電話的人打的。」蘇維民說,「你知不知道,從你昨晚打出那個電話開始,有多少人在為你這件事擦屁股?海城三分局、信息中心、省廳的朋友,還有北京那邊。我不管你以前怎麼過日子,從今天起,把褲腰帶系緊,把你那個公司扛穩。國產芯片、年輕人就業、科技突圍,不是靠你半夜鑽前妻被窩鑽出來的。」
他語氣不重,甚至說得很平,可每一個字都像從高處砸下來,砸得戴秋文臉上一陣一陣地燙。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皮鞋上全是灰,鞋帶還松著,像一條半死的蛇。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身子站直了,低聲說:「蘇主任,我知道了。」
蘇維民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磕出一根,點燃。
他沒遞給戴秋文,只自己抽了一口,把煙緩緩吐出來。
煙霧被江風一吹就散,像甚麼都沒留下。
他半眯起眼,望著遠處跨江大橋上如蟲蟻般爬動的車流,像在跟自己說,又像在對戴秋文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以為自己甚麼都能扛。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扛過去的,是咬碎了咽下去的。你昨晚能給我打那個電話,說明你還沒壞到根上。」
戴秋文沒接話。
他站在蘇維民旁邊,也望向前方。
江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身上那件發皺的襯衫吹得獵獵響。
他心裡那根弦並沒有完全松開,可到底不再像昨晚那樣緊得發痛。
過了一會兒,蘇維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輕輕碾滅,說:「醫院那邊,你要不要過去?」
戴秋文搖頭。
「那就不去。」蘇維民說,「吳媚那邊,會有人去談。她要是再找你,你先不要接。等事情徹底涼下來,我會安排個中間人,把孩子的事情解決了。她該拿的錢,不會少。你該斷的,必須斷。」
戴秋文側過臉,看著蘇維民的側臉。
陽光從斜上方落下來,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像從某本極厚的文件里走出來的,身上有一種很舊又很新的東西,讓人說不出是近是遠。
他點了點頭,說:「我聽您的。」
蘇維民轉過臉來,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極淡,像冬日午後最薄的一層光。
他抬起手,在戴秋文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拍完就把手插回口袋,像剛才那一下只是順手。
「上車。」他說。
「去哪?」戴秋文問。
「先去吃碗面。昨晚我也沒睡好。」
蘇維民說著,已經朝副駕駛那邊走過去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椅背調直,動作極自然。
戴秋文在原地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要和自己去吃面。
然後他繞到駕駛座,也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江邊顯得很輕,像一頁紙被風合上。
他發動引擎,車里的空調重新開始響,像一條疲憊的河緩緩流動起來。
他把車倒出停車場,往城區方向開。
蘇維民坐在旁邊,沒再說話,只把車窗搖下一條縫。
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極淡的汽油味和江水的腥氣。
戴秋文開了幾百米,忽然覺得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往外衝,他用力眨了兩下,沒讓它們掉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也許是太久沒睡覺,也許是被那一拳打得醒過來了。
他只知道,從昨晚到現在,他終於有了一種腳踩在實處的感覺。
那種感覺像極了他第一次去啓源科技辦公樓下抬頭看招牌的時候,又像他很多年前,從高中晚自習回家的路上,遠遠看見家裡的燈還亮著。
面是在城北一家極不起眼的小館子里吃的。
門臉只有兩扇舊玻璃門,招牌是紅底白字,有幾個筆畫已經不亮了,遠遠看去像缺了牙的嘴。
店裡擺了七八張條桌,塑料桌布上壓著玻璃板,玻璃板下塞著幾張油膩膩的菜單。
牆角一台老式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陳年油煙氣。
蘇維民似乎對這裡很熟,進門也不看菜單,只朝後廚方向抬了抬下巴,說:「兩碗牛肉面,一碗加蛋,一碗不要香菜。」他頓了頓,看了戴秋文一眼,又說:「他加雙份牛肉。」
戴秋文愣了愣,想說自己吃不下,可胃里空了一整夜,聞著後廚飄出來的牛骨湯味,那股餓意忽然從胃底翻上來,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極尖的一聲。
蘇維民已經坐到了對面,抽了兩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面前那一小塊桌面。
擦完,他把紙巾折成小方塊,壓在煙灰缸下面。
他做這些的時候,戴秋文就看著他,心裡那根弦一點一點往外松。
面上得很快。
海海一碗,湯色濃黃,麵條又粗又筋道,上面鋪著厚厚幾片醬色的牛肉,中間臥著一隻蛋黃半凝的雞蛋。
熱氣撲了戴秋文滿臉,他這才發現自己餓得連手都有點抖。
蘇維民已經低頭吃了起來,吃相不緊不慢,筷子挑得很穩,像在部委食堂里用早餐。
戴秋文也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沿著喉嚨一路燙下去,像把昨晚積在五臟六腑里的寒氣都衝散了。
他吃得很急,幾口下去,額角已經冒了汗。
蘇維民沒看他,只在間隙說一句:「吃慢點。你現在的胃里全是酒和沒消化的東西,經不起你這麼填。」
戴秋文放慢了些,可還是沒吃出甚麼味道。
他腦子里還亂著,像一鍋被打散了的漿糊。
吳媚的哭聲、何業飛的攝像機、蘇維民那一拳,全在裡面攪來攪去。
蘇維民不跟他講話了,兩個男人就這麼對坐著,各自吃面。
店裡忽然走進來兩個穿工裝的男人,風塵僕僕的,往靠門那桌一坐,點菜聲音大得震耳朵。
牆上的舊電視機正在放午間新聞,女主持人聲音平平的,說著海城最近的風天和某個產業園的招商會。
戴秋文抬頭看了一會兒,發現蘇維民也在看。
那新聞裡閃過一個領導開會的鏡頭,蘇維民掃了一眼就垂下眼,像在看一碗面。
他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只覺得對面這個人吃面的樣子,像把這個世界都吃進去了。
他當然不會知道,蘇維民這些年有多少頓飯是在這種小館子里吃的。
有時候是忙到沒時間回單位食堂,有時候是刻意想從辦公室里出來透口氣。
他以前在臨江的時候,經常去江邊一家米粉店,一坐就是一個鐘頭。
那時江曼殊還在,兩人總是並排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點兩碗牛肉粉,要一份煎蛋。
江曼殊會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夾給他,說她不愛吃。
可後來他才知道,不是她不愛吃,是她那時候已經病了,吃不進油重的東西。
這些事,他誰都沒提過。
面吃完,蘇維民要了一壺茶,極濃的。
他給戴秋文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外頭的日光從塑料門簾外面漏進來,像把整條街都照成了淡金色。
蘇維民點了一根煙,抽完,說:「你等會兒去公司,到了給我發個消息。」戴秋文點頭。
蘇維民把煙在玻璃煙灰缸里按滅,起身去門口結賬。
戴秋文搶著要付,蘇維民回頭看他一眼,說:「你昨晚那通電話費,抵了。」戴秋文竟一時不知該怎麼接,只能跟在他身後出了店門。
車還停在巷子外的路邊,車頂落了幾片梧桐葉子。
戴秋文坐進去,降下車窗透氣。
蘇維民站在車旁,沒上車,只低頭看了他一眼:「記住我說的話。這兩天手機不要關機,公司里的人問你,就說去外地看了個項目。」戴秋文點頭。
蘇維民往後退了一步,像要目送他走。
戴秋文抿著嘴,猶豫了一秒,還是說:「蘇主任,我送您回去吧。」蘇維民擺了一下手,說:「不用。我在這附近還有個人要見。」戴秋文不好再說甚麼,系上安全帶,把車緩緩開出巷子。
後視鏡里,蘇維民還站在原地,灰藍色的羊絨大衣被風吹起一角,像一面極穩的旗。
他打了半圈方向盤,把車拐進主路。
路面上的熱浪在眼前輕輕打顫。
他開了兩個路口,腦子里忽然浮出吳媚的臉。
她那時蹲在舊房子的廚房地上,用一塊發黃的抹布擦著地磚,嘴裡哼著一首極老的歌。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陽光從舊紗窗漏進來,落在她後頸上。
他那時多小啊,小得連她唱的是甚麼都記不清。
可那畫面像烙在了他眼底,怎麼都擦不掉。
他心裡清楚得很。
蘇維民不讓他接吳媚的電話,不讓他去醫院,是怕他再把自己搭進去。
他剛才坐在面館裡,有一瞬間是真想就這麼算了。
可當他看見車窗外一個穿藍裙子的女人從藥房裡出來,懷裡抱著個孩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從指甲蓋下面扎了一下。
那女人不是吳媚,可他還是想起吳媚昨晚在電話里說,何業飛是小寶的親爹,她不能讓孩子沒有爸爸。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像一隻極軟的手,繞過他所有硬起來的防備,直直探進他心口最舊的那個位置。
他踩下油門,往城南方向開。
方向盤在他手裡越來越熱,像要著起來。
他告訴自己,只是去看一眼。
就遠遠看一眼,不下車,不說話。
他不能讓自己被那台攝像機再拍一次,可總得親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醫院走廊上,一個人抱著小寶,連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他想,自己大概還是瘋的。
和蘇維民吃完一碗面,就把人家的話全拋在腦後了。
像很多年前,他明知道吳媚已經跟何業飛走了,還會一個人坐末班公交去她新家樓下坐上半宿。
那會兒他才十四歲,兜里只有五塊錢。
他把車停在醫院斜對面的一排梧桐樹下面。
那家醫院不大,大門朝南,陽光正好打在急診樓的外牆上,照得「海城市第三人民醫院」幾個鎏金字亮得發白。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穿著藍條紋病號服下來透氣的,有拎著保溫桶進去送飯的。
他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竟也沒有想起要去查一查何業飛到底傷成甚麼樣,甚至沒問吳媚在哪家醫院。
他坐在車里,望著那扇不斷旋轉的玻璃門。
過了大約十分鐘,吳媚從裡面出來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下面是條深色長裙,頭髮隨便在腦後輓了個髻,臉色蠟黃,像被這正午的太陽一曬就要化掉。
她手裡攥著一疊單據,站在台階上左右望瞭望,像在找甚麼人。
戴秋文沒動。
吳媚站了幾秒,又轉身走回醫院。
他看見她走路的時候,後頸上還貼著一小片沒撕乾淨的膠布,像是打過針。
他喉嚨一緊,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
可就在他準備拉開車門的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蘇維民那一拳,又想起那句「把褲腰帶系緊」,他的手又縮了回來。
他以為自己能忍住。
他甚至已經重新發動了車子,把空調開大。
可吳媚又出來了。
這一次她懷裡抱著小寶,那孩子被太陽一照,哇地哭起來。
吳媚用一隻手擋住孩子的額頭,另一隻手在包里翻,像要找奶瓶。
她越急越找不到,包里的東西嘩啦嘩啦響。
孩子哭得更凶,臉漲得發紫。
戴秋文把車熄了,推開門,大步穿過馬路。
陽光像滾水一樣澆在他後頸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
吳媚抬頭看見他,手一抖,包從肩上滑下去,東西撒了一地。
奶瓶、紙尿褲、半包濕巾、一條藍色的小毯子,還有一個舊得發軟的米色皮夾。
小寶哭得撕心裂肺,小臉皺成一團。
戴秋文沒說話,彎腰幫她把東西一樣樣撿起來。
他撿到那個皮夾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皮夾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拉鍊上墜著一顆已經掉漆的銅扣。
他認得,這是他高中時用自己第一筆獎學金給她買的,花了三百多塊。
當時她還說,他亂花錢。
他蹲在地上,頭頂是明晃晃的太陽,熱得人發昏。
吳媚也蹲下來,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去撿散落的單據。
兩個人的手同時碰到那包濕巾,又像被燙到一樣同時縮開。
他終於抬頭看她。
她眼窩深陷,嘴唇乾得起了皮,眼角的淚痕在陽光里亮得像一層沒乾透的蠟。
「媽。」他叫了一聲。
吳媚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像被這一個字捅破了最後一道堤。
她低下頭,拿手背飛快地擦,可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抱著孩子蹲在台階旁,把頭埋進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戴秋文站起來,走到她邊上,脫下自己的外套,遮住她和孩子頭上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陽。
他甚麼都沒說,只站在那裡,像一棵忽然長出來的、不算高的樹。
蘇維民是在華民集團總部大樓的貴賓廳里看見這一幕的。
他臨時改了安排,沒見成朋友,倒是接了薛曉華的電話,說有事要當面談。
華民集團的總部在城西,樓高二十七層,深藍色玻璃外牆在日光下像一塊被竪起來的深海。
貴賓廳在頂層,面朝西南,一整面落地窗把半座海城都攤在眼前。
蘇維民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
薛曉華站在他旁邊,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裙,頭髮盤得極緊,耳邊墜著兩粒細小的珍珠,整個人像被這貴賓廳里的冷氣凍住了。
她遞給他一架極輕巧的單筒望遠鏡,說:「你那個戴總,從城北面館出來,沒去公司,一路往城南開了。這會兒正停在第三人民醫院對面。」蘇維民接過望遠鏡,單手舉到眼前。
視野調了幾下,就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車停在一排梧桐下面,旁邊就是三院門口。
他看見戴秋文下了車,穿過馬路,走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蹲在地上,正哭得厲害。
戴秋文站在她身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頭頂。
蘇維民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沒還給她。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深棕色真皮沙發前,重重坐下。
茶几上的茶盞都被震得極輕地響了一下。
薛曉華從窗邊慢慢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右腿壓著左腿,那兩條被絲襪包裹的腿在冷光里顯得極長極直。
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來,像笑,又像在忍著甚麼,最後化作一聲極輕的冷笑。
「我說過,他還會去找她。」薛曉華說。
蘇維民沒說話。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一下一下點著,像在彈掉一層看不見的灰。
「這世上最勸不住的事,就是兒子向著親媽。」薛曉華又說,聲音冷而懶,像在說一件陳年舊事,「你以為你給他一拳就能把他打醒?蘇維民,你當年不也是這樣。你身邊所有人,包括你爹,包括你單位的老領導,包括我,都勸你離江曼殊遠點。你還不是照樣下了班就往她那間破出租屋跑。後來怎麼樣?她帶著外國雇傭兵衝進華民集團的時候,那一槍差點要了我命。你知道她乾了甚麼嗎?她讓人把我按在寫字樓的地毯上,扒了我的裙子。四十多歲的女總裁,被幾個外籍男人當眾羞辱。她那時候已經病得不輕了,還攥著手機說要把視頻發給蘇晚。蘇晚那夜叉到現在都拿這事當刀,時不時就懸在我頭上刮一下。」
蘇維民的手指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薛曉華。
她的眼睛已經紅了,眼妝被一點點洇開,在眼角暈成極淺的灰。
她偏過頭去,飛快地壓了一下鼻翼,像要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硬按回去。
蘇維民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動,像要伸出去,又像被甚麼極沈的東西墜住了。
他最終只是把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低地喊了一聲:「曉華。」
薛曉華沒有去接他的手。
她吸了一下鼻子,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按在眼角,聲音還穩著,只是比剛才低了很多:「蘇維民,你第一次向我求婚的時候,說以後不會讓我再受一點委屈。我當時真信了。你後來娶了蘇晚,我在海城一個人把兒子帶大。外面怎麼說我,我不管。可你每年就來看我們兩三次,每次都像出差。我兒子十歲以前,一直以為他爸爸是照片里的那個人。」她說著,眼淚已經掉下來,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又飛快地被她用紙巾按掉。
蘇維民坐在她對面,肩背繃得極直,像被一根透明的鋼條從頭頂貫穿到脊椎。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過了幾秒,他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
他站著,她坐著。
他伸出手,想把她攬進懷裡。
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時候,他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手臂僵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蘇晚,想起昨夜裡蘇晚躺在床上,背對著他,說「薛曉華和你還沒斷嗎」。
他眼前晃過蘇晚那雙在黑暗裡亮得發寒的眼睛,像兩枚極薄的刀片,就貼在他後頸上。
他於是沒有抱她。
他蹲下來,半跪在薛曉華面前,用手背極輕地碰了碰她膝蓋上方的裙擺,像在碰一片極薄的冰。
「對不起。」蘇維民說。
他的聲音極低,像從胸膛最深處擠出來的。
他說:「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兒子。我知道你想要個名分,可我現在給不了。蘇晚那個女人,不是普通人。她如果發狠,我們所有人都要陪葬。我沒有怕她,但我不想再讓你和孩子因為我多受一丁點傷。」他的眼眶也紅起來,只是眼角沒有淚,整張臉因為忍耐而變得有些扭曲。
薛曉華低頭看著他,看這個穿著灰色羊絨大衣、在外面風光無限的男人,此刻半跪在自己腳邊,像一條自知有罪的老狗。
她忽然笑出來,笑得又苦又軟,眼淚跟著一起往下掉。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蘇維民額頭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說:「你起來。我沒有要你給名分。我薛曉華再賤,也不會再去求你。蘇晚這些年沒找我們母子麻煩,還幫我從上面壓了不少事。我感激她。你回去告訴她,我從來不奢求甚麼。我只想兒子好好的,以後見著你,能喊你一聲爸。」她說完,把手收回來,自己抹了把臉,把散下來的發絲往耳後一別,像要立刻回到女總裁的身份里去。
蘇維民還蹲在地上,像沒聽見她的話。
薛曉華看不下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起來,別在我這兒裝可憐。等會兒晚宴上那麼多人,你還得替你們部裡站台。」蘇維民這才緩緩起身,坐回她旁邊,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半。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極苦,像泡過草根。
這時,貴賓廳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一條縫,一個男孩跑了進來。
那男孩十一二歲模樣,穿一件深藍色校服,領口歪著,腳上是一雙白色運動鞋,個頭已經到蘇維民胸口,瘦瘦的,皮膚白得不像海城人。
他懷裡抱著一個半舊的飛機模型,一眼看見蘇維民,眼睛亮了,像被屋裡最亮的燈照著。
他把模型往沙發上一放,撲過來,整個人撞進蘇維民懷裡,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腰。
「爸!」他叫,聲音又清又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
蘇維民被他撞得身子往後仰了一下,然後極慢地、極重地把他摟住。
他的手放在男孩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捋。
男孩的頭髮又細又軟,像他小時候。
蘇維民把下巴抵在男孩頭頂,眼睛卻越過他,看向薛曉華。
薛曉華已經轉到一邊,背對著他們,肩膀還在極輕地抖。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男孩的頭髮里,低聲說:「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男孩抬起頭,用那雙和薛曉華極像的眼睛看他,說:「沒事,媽媽說你這禮拜會來。我一直數著。」蘇維民點點頭,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又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讓他去隔壁玩一會兒。
男孩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告別式的安撫,沒再糾纏,彎腰拿起沙發上的飛機模型,朝門口跑了兩步,又回頭說:「媽,爸,我一會兒再回來。」薛曉華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門重新合上,貴賓廳里又安靜下來。
蘇維民轉過頭,看著薛曉華的後背。
她的肩胛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一對被壓彎的蝶翼。
他慢慢伸出手,從後面極輕地環住她的肩。
這一次,他終究還是沒有完全抱住她,只讓掌心貼著她外套的料子,像在試探一扇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開的門。
薛曉華沒有躲,也沒有回頭。
窗外,那輛黑色邁巴赫已經從醫院門口開走了。
蘇維民知道,戴秋文到底還是沒聽他的話。
可他說不出甚麼。
因為很多年前,當所有人都叫他離開江曼殊的時候,他也是一腳踩進那團火里,燒得自己骨頭都快化了,還覺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