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同住一個屋檐下我的書架 ↗

第60章

有夫117 · 同住一個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頁

接下來的幾天,吳媚像一陣被風吹散的霧,從戴秋文的生活里漸漸淡出了。

第一天,她說要去工作室處理最後的交接事宜,早上出門時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低馬尾。

戴秋文站在玄關幫她理了理衣領,她微微側過頭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然後轉身推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沒回來,發了一條微信說"工作室事情多,媽在沙發上湊合一晚"。

第二天,她的定位顯示在她工作室附近的酒店。

戴秋文沒有發消息問,只是截了圖存進文件夾里。

那天下午方若琳約他見面,在一家商務樓的茶室里談了將近三個小時,關於何氏集團的股權分布、老臣名單和可以爭取的盟友。

方若琳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素面朝天但氣色比前幾次見面好了不少,說話時手指在茶桌上輕輕畫著關係圖,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了一段戴秋文從未聽說過的內幕。

第三天,吳媚的定位從酒店變成了何業飛住所附近的老小區。

戴秋文在下午開完視頻會之後盯著那個藍點看了將近五分鐘,然後關了屏幕,繼續和方若琳通電話核對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調檔進度。

掛電話前方若琳忽然說了一句:"你媽今天下午去看了我兒子。我猜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戴秋文說。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

"你不生氣?"

"生氣已經用完了。"他頓了頓,"現在只剩一件事情要做——把何氏集團拿回來。"

第四天,吳媚完全消失了。

手機關機,定位軟件顯示最後一次信號在何業飛所在小區的基站,之後就是一片空白。

家裡的衣櫃少了幾件她的衣服,梳妝台上的護膚品也被帶走了大半。

戴秋文在空蕩蕩的主臥里站了一會兒,看到床頭櫃上留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她那手圓潤而流暢的字跡:"秋文,媽出去散散心。你不用找媽。等你想清楚了轉股份的事,媽就回來。——媽。"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了書桌抽屜最裡面一層,和那份加密文件夾的備份放在一起。

而在這幾天里,方若琳陪著他處理了何氏集團大量的業務接口。

他們一起見的第一個人是何氏集團法務部的前負責人——一個五十出頭、頭髮半白的男人,在何父手下乾了將近二十年。

方若琳約他在一家粵菜館的包間里見面,席間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撬開了對方的話匣子。

那個女人以極其從容的姿態坐在包間里,穿一件藏青色的針織連衣裙,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一邊夾菜一邊用她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英式中文特有韻律的聲音和對方聊著關於何父遺囑中那些被修改過條款的細節。

她的用詞精准而節制,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地落在了對方心裡最柔軟的位置——關於老領導生前的囑託、關於那份遺囑原本的含義、關於小叔子篡改文件之後對公司未來造成的隱憂。

戴秋文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在飯桌上展現出來的那種極克制又極有穿透力的說服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甚麼叫"被生活磨礪過之後依然保持體面的從容"。

他們見的第二個人是何氏集團技術部的一位副總——一個四十歲出頭的技術狂人,和何父私交甚篤。

方若琳沒有約飯局,而是帶著戴秋文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她進門時拎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兩本英文原版的深度學習教材和一本她親手摘抄的何父生前最後一封郵件——那封郵件里何父詳細闡述了希望技術部在未來三年內如何配合AI領域新興公司進行戰略轉型的構想。

那位技術副總翻開郵件復印件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明顯顫抖了。

他抬起眼看了方若琳一眼,又看了看戴秋文,沈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何總生前做這個規劃的時候,專門跟我說過——要找一個能'帶著何家的技術底子走出去'的年輕人。"

第三天,他們見的是一批何父生前扶持過的中層管理者。

方若琳沒有親自出面,讓戴秋文一個人去和那些人喝了一頓酒。

他只在酒桌上做了一件事——把那封郵件的復印件給每個人看了一遍,然後把大模型公司已經簽署的合同清單整齊地擺在桌上。

那些人輪流傳閱了那份清單之後,敬酒時酒杯端得比進門時低了半個拳頭的距離。

何家那些曾經因為人走茶涼而鬆散的關係網,正以出乎他預料的速度,重新聚攏到他周圍——不是因為何業飛的血脈,不是因為他對何家有多忠誠,而是因為方若琳精准地找到了那張網上每一個節點最在乎的東西:有人在乎老領導的遺願,有人在乎技術底子的延續,有人在乎誰能給他們的職業生涯帶來更陡峭的上升曲線。

戴秋文把每一個人的聯繫方式、對應需求和可以交換的條件全部錄入了一個加密表格,每天睡前更新一次。

第八天下午,戴秋文在自己公司的會客室里接待了一位沒有預約的客人。

何業飛的二叔,何建軍。

門被推開的那個瞬間,戴秋文正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的車流。

他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回過頭,看到何建軍穿著一件鐵灰色的羊絨大衣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助理。

何建軍五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保養得很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皮白淨光滑,隻眼角有幾道被歲月刻進去的細紋。

他進門之後目光快速地掃了一圈辦公室,最後落在戴秋文身上,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經過了多年社交訓練的笑容。

"戴總,"他伸手和戴秋文握了一下,掌心的溫度略低於室溫,"冒昧打擾。何某今天來,是想和戴總談一樁合作。"

戴秋文請他在沙發上坐下,讓助理倒了兩杯茶。

何建軍接過茶杯的時候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杯壁,沒有立刻喝,而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戴總最近和我嫂子走動得很勤。"他說,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聊天氣,"聽說你幫她調了公證處的檔案,還幫她約見了幾個我們集團的老臣。戴總年輕有為,眼光獨到,何某十分佩服。"

戴秋文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後背靠在沙發里,姿態鬆弛但目光很定。"何總過獎了。我只是幫忙處理一些法律糾紛。"

何建軍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種商場老手特有的、見慣了風浪之後的篤定。

"戴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何氏集團在海城經營二十多年,底子厚、人脈廣、資源足。你那個大模型公司現在簽了安防、新能源、氣象局和海洋局——四份合同,總額兩千多萬。這些合同里有多少是因為何家當年幫你鋪過路,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戴秋文沒有說話。他看著何建軍那張保養得體的臉,等著他把真正的底牌翻出來。

"何某今天來,是想代表何氏集團,正式向戴總發出合作邀請。"何建軍從大衣內兜里拿出一張對折的紙,推過茶几放在戴秋文面前。

紙上只有幾行字,但抬頭用的是何氏集團的正式公文紙,右下角已經蓋好了鮮紅的公章,"條件很簡單——何氏集團願意以戰略合作夥伴的身份,為戴總的啓元智能科技提供全鏈條資源支持:算力、芯片、政府關係、行業背書、資本注入,全套打包。唯一的要求是——戴總入贅何家。"

戴秋文的目光在最後四個字上停住了。

何建軍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均勻而沈著:"我知道你已經娶了你母親吳媚。海城民政局登記在冊,是合法的夫妻關係。但我們何家在海城有頭有臉,不能接受一個結了婚的女婿——所以你需要和她離婚。手續方面何某可以安排最快的通道,一周之內全部辦妥。離婚之後,你娶何家的女人。何家第三代里有幾個年紀合適的女孩——我自己的小女兒何若蘭,今年二十一歲,在國內讀完本科剛回國,容貌、教養、性情都配得上你。如果你覺得她年紀偏大,我大哥那邊還有一個遺腹女何若晴,十八歲,今年剛考上中央大學,和你專業對口,將來可以進公司配合你工作。你選哪一個,何家都沒有異議。"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直視戴秋文。

"只要你娶了何家的女兒,海城何家的關係網就是你的關係網。何氏集團的股份你不需要還——那百分之二十我們承認是你的。你媽吳媚那邊,何某會親自出面幫你談離婚補償——五千萬現金,加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層,加她工作室接下來三年的品牌資源包。她不會吃虧。你應該也清楚——你和她本來就沒甚麼正當的關係。你十九歲,她三十九歲,差著二十年的差距。這段畸形的關係早晚要結束。不如趁早,利利索索斷乾淨。"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是金屬在受熱之後緩慢膨脹時發出的低語。

戴秋文看著茶几上那張蓋了紅章的公文紙,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平靜地告訴他——這是何建軍在堵他的退路。

如果他不答應,何建軍會把自己手裡的何家資源全部鎖死,讓他那些正在重新聚攏的老臣關係變成一張廢紙。

如果答應了,他就可以一步到位拿到所有。

代價只是簽一張離婚協議,然後娶一個他見都沒見過的女人。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會客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戴秋文和何建軍同時扭頭看向門口。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門框上方的灰塵被震落了幾粒,在陽光里打著旋慢慢飄下來。

何業飛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衛衣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顴骨比幾周前更凸出,眼眶深陷進去,嘴唇乾裂發白。

他整個人像是一幅被雨水泡過又晾乾了的畫,線條還在但顏色已經褪了大半。

但他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監控攝像頭裡看向吳媚時帶著征服欲和玩味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戴秋文從沒見過的東西。

是一種徹底的、被逼到牆角之後沒有退路了的、帶著野獸最後一搏時特有的狂熱和絕望的眼神。

何業飛身後跟著一個人。吳媚。

她穿了一件駝色的長款羊絨大衣,領口翻著,裡面是一條黑色高領打底裙,裙擺到膝蓋上方兩寸處,露出一截光裸的、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腳上穿著一雙及膝的黑色麂皮靴。

頭髮散在肩上,大波浪的弧度被精心打理過,發尾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她臉上化了妝——比平時任何一次去工作室時都更精緻的妝,眼線描得極細極長,口紅的顏色選了她最適合的玫瑰豆沙色,整個人美得鋒利而不可逼視。

她站在何業飛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個姿態——不是攙扶,不是保護,而是一種"我站在他這邊"的明確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站隊。

"戴秋文!"何業飛的聲音沙啞而高亢,像是聲帶被甚麼東西撕開了又勉強合攏的,"你給我出來!"

他兩步衝進來,目光越過戴秋文,直直地落在方若琳身上。

方若琳正坐在落地窗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戴秋文公司的產品手冊,聽到動靜後慢慢抬起頭來。

何業飛在看清她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出現了戴秋文從未見過的那種崩塌——不是憤怒的崩塌,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靈魂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的崩塌。

他松開吳媚的手臂,踉蹌著朝方若琳走了兩步。

"媽——"他的聲音在這裡碎了一瞬,然後又被他拼湊起來,變成了一聲嘶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質問,"你在這裡幹甚麼?你為甚麼要幫他?他害死了爸!是他發的那段視頻——是他害死了爸!你知不知道!"

方若琳站了起來,手裡的產品手冊被她輕輕放在椅子上。她的面色平靜,但戴秋文看到她撐著椅背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業飛,你先冷靜——"

"冷靜?"何業飛的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尾音破開變成了一聲近乎哭腔的尖叫,"媽你讓我怎麼冷靜?我爸死了,公司沒了,我連住的地方都快沒了——你現在跟他坐在一起,幫著他收我爸留下來的人脈,你是我媽你知不知道!你是何家的人!你怎麼能站到他那邊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大得像是在吞咽一塊他咽不下去的石頭。

吳媚走到他身後,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嘴裡低聲說著"業飛別這樣""我們先坐下來好好說"之類的話,但何業飛甩開了她的手。

何建軍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進門時那種溫和篤定的商業微笑,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不安和困惑的凝重。

"業飛,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二叔你給我閉嘴!"何業飛猛地轉過頭,指著何建軍的鼻尖,手指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一整夜,"你搶了我爸的公司,你把我媽趕出去住月租一千二的破房子,你現在跑來跟他談合作——你跟他談甚麼合作?你是不是也打算把我賣給何家的女兒?你那個女兒何若蘭,她長甚麼樣你心裡沒數嗎?你根本就是在用何家女人的子宮換他的模型!"

何建軍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何業飛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何業飛已經轉過身,兩步衝到戴秋文面前,抬手一把抓住了戴秋文的襯衫領口。

他的指甲陷進戴秋文頸側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淺紅色的划痕。

"你他媽的就是個瘋子——"何業飛的聲音低下來,從嘶吼變成了一種壓到極低的、帶著血味兒的嘶嘶聲,"你睡我媽,你害死我爸,你把我媽和我二叔都搞定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厲害?我告訴你——你媽現在是我的了。她是我的人了。她不會再回去找你。"

他松開了戴秋文的領口,後退了一步,站到吳媚身邊,一把摟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下。

吳媚在他手臂間微微僵了一瞬,但沒有掙開。

她低著頭,目光看著地面,駝色大衣下的肩膀弧度輕微地縮了一下。

"你睡我媽,我睡你媽。"何業飛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個扭曲的、帶著幾分癲狂的笑,"公平吧,戴秋文?你跟我媽睡一覺,我就跟你媽睡一覺。你睡她一次,我睡你媽三次。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特別公平?"

戴秋文站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脖頸側面被何業飛指甲划過的三道印記在發燙,火辣辣的,像是被三根細針同時刺過。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何業飛臉上,而是落在何業飛身邊那個女人身上。

吳媚還低著頭,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兩道極淡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條玫瑰豆沙色的口紅在她嘴角邊緣有一絲極細的溢出。

"媽,"戴秋文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平穩,平穩到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之後終於摸到了水面,"他說的是真的嗎?"

吳媚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戴秋文看了十九年。

他看著這雙眼睛從二十七歲變成二十九歲、三十三歲、三十七歲、三十九歲——從孤兒院裡牽著他的手時的那種忐忑又堅定的目光,到第一個晚上在他身下張開雙腿時的那種混合著愧疚和溫柔的目光,到昨晚在酒店門口隔著車窗望向他時的那種模糊的、他讀不懂的目光。

他以為他認識這雙眼睛里的每一種變化。

但此刻站在這雙眼睛里的東西,是他第一次見到的。

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是真的。"吳媚說。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站在法庭上陳述證詞,"秋文,媽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在幫你,不是在幫你逼他——是媽自己想清楚了。媽要跟他結婚。這是你欠他的。"

辦公室里的暖氣片又發出了咔噠一聲。

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銳利的光帶,把房間里的人從中間分開——戴秋文站在光帶的左側,何業飛和吳媚站在光帶的右側,方若琳站在光帶的最邊緣,背靠著書架,手掌撐著桌面,指節發白。

"你欠他。"吳媚又說了一遍,"你把他的爸害死了。你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你把他害到甚麼都沒有了,媽不能看著他在那間牆皮往下掉的出租屋裡一個人爛掉。媽要幫他站起來。媽要用媽能用的所有東西幫他——包括媽自己。"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從戴秋文臉上移開,轉向方若琳。

那個女人站在書架的陰影里,穿一件淺灰色開衫,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掛在牆上的舊照片。

"至於你跟她的事——"吳媚的聲音里有甚麼東西在這一瞬間變硬了,硬到讓戴秋文的胃部傳來一陣極細微的痙攣,"你跟何業飛他媽在一起,那不叫公平。那叫下作。你毀了他,還要睡他親媽。戴秋文,你捫心自問——你配嗎?"

方若琳一直安靜地站在書架的陰影里,手裡捏著那本產品手冊,脊背挺得筆直。

直到吳媚說出"下作"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空氣中刻出來的。

"何業飛。"她叫了一聲她兒子的名字。

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過之後的、帶著疲憊和愛意的平靜,"你過來,到媽這邊來。我們回家說。"

何業飛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在聽到"回家"兩個字的時候抽了一下。他松開吳媚的肩膀,朝方若琳走近了一步。

"家?"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字,聲帶里帶著一種被揉碎了的、像是剛從廢墟底下爬出來的人第一次看到光亮時的戰慄,"我還有家?媽——爸死了,你被他睡了,你替他站台收爸的人脈,你跟我說家?你配說家這個字嗎?"

方若琳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

不是那種情緒激動時臉上的泛紅或泛青,而是一種從皮膚底層透出來的、不均勻的白色——顴骨兩側還留著一絲殘存的淺紅,但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眉心和鼻翼兩側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業飛——"她向前邁了一步。

何業飛舉起手。那是一道短促的、沒有經過任何預演的弧線,手掌在空氣中帶著一道模糊的風聲,落在方若琳的臉側。

"啪。"

聲音在安靜的會客室里清脆得像是玻璃杯摔在地磚上碎裂的第一聲。

方若琳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書架邊緣,幾本書從架子上滑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砰砰"聲。

她扶著書架,手指緊緊摳著木板的邊緣,沒有摔倒,但她的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勢微微弓著,像是腹部正在經受某種劇烈的疼痛。

戴秋文的視野在那一瞬間變窄了。

他只能看到方若琳被扇偏了的臉——淺灰色開衫的領口歪到了一側,鎖骨上方被指甲划出了一道細長的紅痕,嘴角有一絲極淡的血跡滲出來——然後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先做出了反應。

他繞過茶几,兩步衝到何業飛面前。

他的右手攥住了何業飛的衛衣前襟,左手握拳,拳頭落在何業飛顴骨上的時候他聽到了自己關節和何業飛面骨碰撞時發出的那種沈悶的、帶著軟骨被擠壓聲的鈍響。

何業飛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沙發扶手上,"咚"的一聲。

他發出一聲悶哼,嘴角溢出一絲比方若琳嘴角更深的血,從嘴唇裂開的口子里滲出來,沿著下巴滑落。

戴秋文沒有停。他跟上一步,膝蓋壓在何業飛的胸口上,一隻手掐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攥拳要再砸——

"秋文別打了!"

吳媚從側面衝過來,雙手死死抱住戴秋文的手臂。

她的指甲掐進他小臂的肌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在那裡留下永久的印記。

她的身體貼在他身側,駝色大衣的面料蹭著他的手肘,那個熟悉的白苔香氣鑽進他的鼻子里,混著血腥味和辦公室里暖氣乾燥的熱氣。

"你放開我——"戴秋文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他想掙開吳媚的手,但她抱得很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的手臂上。

"你打他有甚麼用!"吳媚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的眼眶發紅但那層濕意始終沒有凝成水滴,"你打他就能把股份拿回來嗎?你打他就能把你發視頻害死他爸的事抹掉嗎?秋文你清醒一點!"

就在這時,書架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要淹沒在混亂中的聲響。

像是某個人在盡力呼吸,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時喉嚨里發出的那種"嗬——嗬——"的聲音。

戴秋文猛地轉過頭。

方若琳還站在書架旁。

但她的姿勢變了——她的整個身體弓得更厲害了,一隻手撐著書架,另一隻手攥著自己胸口的衣襟,指節已經泛成了青白色。

她的臉上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從顴骨到下頜呈現出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嘴唇泛著不健康的紫色。

她的眼睛沒有閉上,瞳孔在眼眶里緩慢地向上翻,露出一片越來越大的眼白,呼吸從"嗬——嗬——"變成了更細更急的、像是風穿過極窄縫隙時的嘶嘶聲。

"若琳——"戴秋文松開了何業飛的衣領。

他從吳媚的束縛中掙脫出來——或者說,吳媚在他看到方若琳臉色的那一瞬間自動松開了手。

她愣了一下,整個人定格在原地。

戴秋文跪在方若琳面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從書架上托起來。

她的身體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軟得像是骨架和肌肉之間的連接在一瞬間全部松脫了,他托住她的時候她的頭往側面歪下去,靠在他的肩窩里,呼吸的頻率越來越細越來越急,然後忽然停了一拍。

"她有心臟病。"戴秋文的聲音在發抖——他已經很久沒有發抖了,上一次發抖是他在書架後面的三角空間里跪到膝蓋發麻的時候。

他從方若琳的開衫口袋里摸到一隻硬質的塑料小瓶,藍色的瓶蓋,標籤上印著白色的小字,他擰開瓶蓋倒出一粒藥片塞進她嘴唇之間,托著她的下巴讓她含住。

但她吞咽的反射已經變得極弱,藥片在她舌根處停了一下,然後被她嘴角滲出的血絲和口水一起頂了出來,滾落在地板上,在木地板上旋轉了一小圈之後停住了。

"打120——"戴秋文朝身後喊。他的嗓音破開變成了一聲完全失控的嘶吼,"快打120!"

何建軍掏出手機撥了號。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在抖,報地址的時候把樓層號說錯了兩次。

何業飛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掛著顴骨被打破之後滲出的血,他呆呆地看著跪在書架旁邊的戴秋文和他懷裡那個臉色灰白的女人,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聲像是甚麼東西在喉嚨深處碎裂了的聲響。

"媽——"他往前走了半步,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再走近,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曲又松開,蜷曲又松開。

他嘴唇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在木地板上洇成兩枚深紅色的硬幣大小的濕痕。

戴秋文托著方若琳的後背,她的呼吸在停了那一拍之後又恢復了一拍,然後又停了一拍,像是發動機在耗盡最後一滴燃油時那種斷斷續續的、越來越弱的運轉。

她的眼皮在緩緩垂下,瞳孔里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像是有一隻手正在一點一點地擰暗一盞煤油燈的燈芯。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他第一次見面就被看穿了的、在出租屋的昏暗光線里和他說過"我們是同一種人"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

她嘴唇最後動了一下,戴秋文把耳朵湊到她唇邊,只聽到幾個極輕極碎的、幾乎被呼吸聲吞沒的音節。

"……你贏……"

然後她不動了。

戴秋文托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胸廓的起伏從斷開變成了徹底的靜止。

她的身體在他臂彎里變得越來越沈,越來越涼,那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下面透過來的體溫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流失,像一杯放在冬季窗台上的熱水正在結冰。

他把手從她後背移開的時候,手指上有濕意——不是血,是從她嘴角滲出來的、混著唾液和一絲血跡的透明液體,涼涼的,在他指腹上慢慢變得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樣涼。

何業飛在方若琳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跪了下來。

他跪得很突然,膝蓋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沈悶而鈍。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了——憤怒、痛苦、癲狂、歇斯底里——全部像被抽水機抽走了一樣,只剩下一張蒼白的、完全空白的臉。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地板上,眼睛直直地盯著方若琳垂在戴秋文臂彎外側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尖還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食指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墨漬——那是她今天上午幫戴秋文改一份英文合同的時候沾上的。

"我媽……"何業飛開口了。

他的聲音變了,變成了一種徹底失去了一切之後才有的那種、沒有情緒起伏的平靜,"你把我媽……你害死我媽了。"

他抬起眼看向戴秋文。

那雙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他之前在會客室里展示過的那種憤怒和狂熱,只剩下一種慘白的、像是一個人走到懸崖邊緣之後發現腳下已經沒有路可走時的空白。

"……你害死她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歇斯底里的笑,而是一種比哭更悲涼的東西——嘴唇咧開但眼睛沒有彎,嘴角向上但顴骨的肌肉沒有動,那個笑容只出現在他嘴唇以下的部位,像是他把"笑"這個動作從自己臉上硬生生地撕下來貼在了那裡。

"戴秋文。"何業飛指著他的鼻尖,手指在抖,但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害死了我爸,現在你又害死了我媽。你一個人,弄死了何家兩條命。你還不滿足嗎?你要把整個何家都弄死才夠嗎?"

何建軍握著手機,屏幕上還亮著"120"的通話界面,接線員正在電話那頭說著"救護車已經出發了,請保持電話暢通"。

但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接到電話時的緊張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震驚和某種本能的警覺的凝固。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何業飛,又看了一眼方若琳的身體,最後目光落在戴秋文身上。

他邁步朝戴秋文走了過去,手掌已經抬了起來——他在何家排行第二,在何父死後以"代理董事長"的身份接管了公司,在海城商圈混了三十年,見過死人、見過破產、見過別人在他面前跪下來求他。

但他此刻抬起來的手掌邊緣在發抖,發根底下有細密的汗珠在反光。

"你敢動何家的人——"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那只手掌正在朝戴秋文的臉側落下去。

就在他的巴掌距離戴秋文的臉頰還有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時,會客室的門第三次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的聲音比前兩次都更響。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四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警察,最前面那個胸口的警號在燈光下反著金屬的光澤,後面兩個手裡握著對講機,最後一個手裡拿著一個打開的執法記錄儀,攝像頭的紅燈在閃爍。

"都別動!"走在最前面的警察抬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

他的聲音不高但非常有力,在整個會客室里形成了短暫的、令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的凝固。

何建軍的手懸在半空中,距離戴秋文的臉側還剩兩指寬的距離。

他緩緩把手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被強行壓制的、極其不自然的平靜。

何業飛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那個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睛已經不看任何人了,只盯著地板上的一滴血——那滴血是從他顴骨裂開的口子里滴下來的,在木地板上暈開了一枚邊緣不規則的深紅色痕跡。

吳媚站在沙發旁,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的目光越過警察的肩膀,落在戴秋文身上,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是在說一個詞——他看懂了她的唇形。

她說的是"對不起"。

戴秋文沒有看她。

他低頭看著懷裡方若琳靜止的臉,她閉著眼睛,表情比她活著的時候更平靜——那種被生活反復碾壓卻始終沒有低頭的、帶著英式中文特有韻律的平靜,終於在她臉上變成了一種徹底的、再也不會被任何東西打擾的安寧。

他慢慢地把她的身體從自己臂彎里放下來,輕得像是怕驚醒一個剛睡著的嬰兒。

他把她的頭放在地板上,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厚書墊在她後腦勺下面,然後他站起來,看著衝進來的警察,抬起了雙手,掌心朝向天空。

"人是我打的。"他的聲音很穩,低而清晰,"她——方若琳——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走的。我在她口袋里找到了藥瓶,餵過藥但沒成功。你們可以調監控,整個過程都在錄像里。我配合調查。"

最前面的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身體,然後回頭對身後的同事點了點頭。

一個警察蹲下來檢查方若琳的頸動脈和瞳孔,片刻後搖了搖頭。

另一個警察走到何業飛身邊,用對講機跟外面通報了情況。

戴秋文跟著警察走出會客室的時候,吳媚站在門框邊。

她的駝色大衣還敞著,裡面的高領打底裙在腰側有一道細細的褶皺——那是剛才她衝過來抱住他手臂的時候被他的膝蓋蹭出來的。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濕的東西但沒有掉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媽,"戴秋文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你選好了,是嗎。"

吳媚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把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了走廊盡頭某扇窗戶透進來的白光上。

"選好了。"她說。

戴秋文沒有再說任何一個字。

他跟在警察身後走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透過最後一道縫隙看到吳媚還站在走廊里,駝色大衣的下擺在穿堂風中輕輕地貼了一下她的小腿又松開了。

電梯下行。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下去,跳到他第一次和方若琳通電話那天他坐出租車去她那個老舊小區時走過的那些高度,每一層都帶著記憶里那個老舊小區樓道里的氣味——洗衣粉、老抽醬油和舊牆皮的混合氣息。

他靠在電梯轎廂的金屬壁上,閉上眼睛。

方若琳最後說的那三個字在他耳邊反復回響:"你贏……"她沒有說完。

他想過那個省略號後面可能接的是"了"字,也可能不是。

也許是"你贏了"——她是牛津的博士,那種在絕境中還能保持清醒頭腦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說的話不會是無意義的。

她是在確認他贏了,確認他作為和她一樣的人,完成了某種他們已經心照不宣了很久的徵程。

也許是別的甚麼。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警局問話持續了將近六個小時。

監控錄像被調取、播放、分析、備份。

法醫的初步鑒定結果是方若琳死於急性心肌梗死,誘因可能是情緒劇烈波動和身體疲勞積累。

何業飛那一巴掌被認定為直接誘因,但"導致死亡"的法律因果關係在鑒定報告中被表述為"間接關聯因素"。

戴秋文打何業飛的那兩拳被認定為互毆,在監控中可以看到何業飛先動手扇了方若琳,戴秋文的暴力行為被定性為"阻止正在進行的暴力行為時的過度反應"。

他在警局隔壁的臨時留置室里待了三天。

這三天里他沒有見過吳媚。

唯一來探望他的人是公司的一名律師——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人,語速極快地說著"初步定性對你很有利""不出意外明後天就能出去"之類的話。

戴秋文靠在折疊床上聽著,然後問了一句:"我媽有沒有來過?"

同住一個屋檐下 · 第60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