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租車拐上高架的時候,戴秋文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公司法務回消息了,拿出來一看,是吳媚發來的一條微信。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主臥的穿衣鏡里拍的,對焦不太准,邊緣有點糊,但鏡子里的人卻足夠清楚——吳媚站在鏡子前,穿著一件他沒見過的新睡裙,深酒紅色的緞面材質,吊帶極細,領口低到能看見那道他從小看到大的乳溝。
裙擺短得大腿幾乎全部露在外面,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在鏡面反光里泛著一層模糊的白。
她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捏著裙擺往上掀了一點,正好掀到腿根的邊緣,再往上一點點就能看到裡面。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老公,中午想吃甚麼?媽做了海鮮粥,還蒸了一條石斑。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幫媽帶一盒眼貼。昨晚哭多了,眼睛腫得睜不開。」
戴秋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把手機按滅。
他在後座上換了個坐姿,把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打開那份生物醫藥公司的合同文檔,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照片里那條深酒紅色的緞面睡裙,和裙擺下面那截白得發膩的大腿。
他深吸一口氣,把電腦合上,對司機說:「師傅,前面藥店停一下。」
回到小區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戴秋文用鑰匙打開家門,玄關處瀰漫著一股極濃極鮮的海鮮粥的香味,還夾雜著清蒸魚肉混著姜絲和蒸魚豉油的氣息。
他換了鞋,拎著藥店的塑料袋往廚房走。
吳媚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用一把長柄木勺攪著砂鍋里的粥。
她換下了照片里那件深酒紅色的緞面睡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家居裙,及膝的長度,腰上系著一條淺色圍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地輓在腦後,露出修長的後頸和肩頸之間那道柔韌的弧線。
家居裙的面料輕薄,在她彎身攪粥的時候,裙擺下那雙腿的輪廓被陽光從後面一照,幾乎能看見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赤著腳踩在廚房瓷磚上,腳踝上那根細銀鏈在動作間一閃一閃地反光。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只從灶台前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確實還腫著,眼皮比平時厚了一層,眼角泛著紅,但嘴角的笑是真的,和她照片里那行字一樣日常自然,「眼貼買了嗎?」
「買了。」戴秋文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下巴擱在她右肩上,看她攪粥。
她的身體在一瞬間有極細微的僵硬,但很快放鬆下來,往他胸口靠了靠。
「媽,昨晚……」他剛說了三個字就被吳媚打斷了。
「先吃飯。」她關了火,把木勺橫放在砂鍋蓋上,轉過身來面對他。
她比他矮大半個頭,仰起臉看他的時候,眼底還有些紅,但已經沒有了昨晚那種被抽空般的絕望。
她伸出手,指尖點了點他胸口襯衫的第二顆扣子,把那顆不知甚麼時候松開的扣子重新扣好,「吃完了媽有正事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她的語氣很平靜,和昨晚說「你是我的命」時判若兩人,又恢復成了那種日常的、篤定的、帶著母性主導感的語調。
但戴秋文注意到她扣扣子的手指在發抖——極輕極細的,像是一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休息的支點,但弦本身還在餘震。
午飯吃得很安靜。
吳媚把粥盛好,把石斑最嫩的那塊魚肚肉夾到他碗里,又把魚刺挑乾淨。
她自己只盛了半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時不時地往他臉上瞟一下,又很快移開。
戴秋文吃飯的時候沒有說話。他在等她開口。
她知道他在等她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在一張餐桌上面對面坐著,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進來,把滿桌的碗筷和食物都鍍上一層柔和的、幾乎不真實的光。
吳媚放下筷子的時候,碗里的粥還剩下小半碗。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著——那個熟悉的、意味著她要開始說正事的小動作。
「秋文,」她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每個字都像是被她在心裡反復稱量過,「媽昨天晚上想了很多。」
戴秋文抬起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要興師問罪的嚴肅,也不是要去哪裡乾活的疲憊,而是一種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近似於脆弱的認真。
「媽不攔你找別的女人。你想睡何業飛他媽——媽不管了。你長大了,媽管不了你。」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聽媽的。這件事比你的公司重要,比媽的感受重要,比何業飛他媽重要——比我們現在這張桌子上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重要。」
她站起來,繞到餐桌這一側,挨著戴秋文坐下。
她的腿貼著他的腿,透過棉麻布料的裙擺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手指極輕極慢地往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下來。
「把你手裡何氏集團那部分股份,轉給何業飛。」
戴秋文的筷尖停在了半空中,夾著的一塊魚肉懸在碗口上方,一滴湯汁從魚肉上滴下來,落進粥碗里,無聲地暈開一個小圈。
他沒有看吳媚,只是盯著那滴湯汁在粥面上擴散的形狀。
「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現在已經價值二十億。」他說。聲音平得像是菜市場里的電子秤報數,「媽,你要我把它還給何業飛?」
「對。」吳媚的手在他膝蓋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非常確定,「你留百分之五就夠了。你缺錢,媽繼續直播掙錢幫你貼補。你缺資源,媽認識的那些品牌方、供應商、平台的人脈,你都可以拿去用。但何家的股份,你必須還。不能只還錢——他叔把公司控制權搶了,何業飛現在沒有股份,沒有錢,沒有公司,沒有家,沒有爸。你手裡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權,是他翻身的唯一可能。」
戴秋文把筷子放下了。
魚肉掉進粥碗里,濺出幾滴粥湯在桌上。
他從旁邊的紙巾盒里抽了一張紙,慢慢地把桌上的粥湯擦乾淨,然後抬頭看向吳媚。
「你已經見了他七次了。」他說,語氣還是那麼平,「七次。每次都是在逸林酒店頂樓套房。你說你是去陪他說說話,讓他別做傻事。結果每一次都做了。現在你坐在我們家的餐桌上,讓我把二十億的股份還給他。媽,你是在幫他說話,還是在幫你自己?你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繼續去見他的理由嗎?」
吳媚的臉色沒有變。
她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麼問,甚至可能在她今天早上醒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在腦子里排練過無數遍這句話的應對方式。
「你只看到我去找他,你看到我為甚麼去找他了嗎?」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但穩得驚人,「何業飛是甚麼人?何家在海城扎根二十多年,他爸在的時候,政商兩界的人都給三分面子。他叔接手之後,公司外面看起來還在運轉,但內部那些關鍵位置上的人,很多都是他爸生前的老臣——他們聽誰的,你以為只憑股份就能決定嗎?他叔能用‘代持’‘托管’這些名目把何業飛架空,不是因為股權結構無解,是因為何業飛自己沒有能力拿回控制權。他需要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人。」
「而你希望那個人是我。」戴秋文說。
「除了你,沒有別人。」吳媚的手從他膝蓋上移開,反過來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緊,掌心貼掌心,她手心的溫度比平時略高,像是今天早上的粥還留在她身體里沒有散盡,「秋文,何家在海城所有成功的公司都有投資。你那個大模型公司,現在簽了安防、生物醫藥、新能源車,接下來還要接氣象局和海洋局的項目——你以為這些合同怎麼來的?除了你模型本身好,還有一層——何家的人脈,以及那些想與何家交好的政府官員們,已經幫你把路鋪了一半。你以前不知道,但現在你應該清楚了。何業飛當初能那麼爽快地給你兩千萬美元,不是因為他傻,是他爸在背後授意的。他爸看中的是你的技術,真正拍板給你投錢的人,是何業飛他爸,不是何業飛。」
戴秋文的手指在吳媚掌心裡微微僵了一下。
這個信息他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一直以為是何業飛拍板決定的投資,以為那兩千萬美元的背後只有一個精蟲上腦的年輕富二代。
如果他媽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件事的複雜性就遠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何父在背後授意何業飛投錢,說明何父在海城的人脈網早就已經開始關注他的項目。
那些後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來的芯片廠、算力商、安防公司,可能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和吳媚「貢獻」出去的那些視頻和身體,而是因為何父的那條人脈線在發揮作用。
「何業飛他爸死得突然,但他生前在海城織了二十多年的一張網,不會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消失。那張網里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些部門哪些公司,何業飛只知道一部分,剩下的全在何家老臣那裡。這些老臣不會見錢眼開,不會因為你給五千萬、給一個億就轉投你。他們認的是何家的血脈。」吳媚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輕輕放在他的臉上,拇指極輕極慢地摩挲他顴骨上的皮膚,像是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又極其易碎的東西,「秋文,你在技術上的天賦,媽從不懷疑。但你才十九歲。海城的水有多深,你真的不知道。你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何家兩代人積累下來的根。你要想把大模型做成中國第一、世界第一,何業飛必須站在你這邊,而不是躺在城郊那個破出租屋裡等死。」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甚麼東西軟下來,尾音微微發抖。
戴秋文認識這種發抖——昨晚她在書房裡哭的時候,聲音就是這樣抖的。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在乎。他沈默了很久。
陽光在他臉上緩慢地移動,從額頭移到了鼻梁,又從鼻梁移到了唇邊。
吳媚的手一直停在他臉頰上,像是只要她一直按著那裡,他就不會說出那個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你說得對,」戴秋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近乎耳語,「何業飛是我唯一能借助的跳板——他爸留在海城的那張網,必須通過他才能撬動。我要是他,我也會希望有一個能幫我翻身的盟友。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還股份給他,幫他重新拿回何家的控制權,然後他反過來用那張網幫我在海城站穩。是這樣的吧?」
「就是這樣。」吳媚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細微的、像是松了口氣又不敢完全放鬆的東西。
「好。」戴秋文說。
吳媚的眼睛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亮了一下——真的亮了一下,瞳孔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種極淺的琥珀色,像是深秋的蜜糖。
「但是有兩個條件。」戴秋文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力道不重但很明確,「第一,你要親自聯繫何業飛,告訴他股份的事。但是你要讓他知道,是你去求我,我才會同意的。」
吳媚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她點了點頭。
「第二,」戴秋文把她的手放開,站了起來。
他繞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俯身,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從今天開始,你不准再去逸林酒店見他。要談事,約到公司會議室來談。何業飛如果想拿回股份,想翻身,想重新站起來——讓他自己來跟我談。你剛才自己說的,他需要一個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人。這個角色不是你的身體能扮演的,媽。這個角色是我。」
吳媚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顫了一下,但整個人沒有動。
她的後頸就貼在他的唇邊,他能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極淡的洗發水香味,能看到她耳垂後方那小塊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紅痕——何業飛留下的那個痕跡,已經快被她身體的代謝清除了。
「還有,」戴秋文的手指從她的肩頭往下滑,滑過她的鎖骨,最後停在她胸口上方靠近左心房的位置。
他的掌心貼著她心臟跳動的頻率,每一下都穿過棉麻布料傳進他的手心,「你剛才自己說,錢不夠你繼續直播幫我。媽,你昨天晚上在書房裡跟我說過——你是我的命。那今天,這句話還算數嗎?」
吳媚沒有回頭。
她的呼吸在他手掌下變得深而慢,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幾分。
她把手抬起來,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算。」她說。聲音很輕,像是一片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的羽毛。
「那我不需要你去直播。」戴秋文低頭,嘴唇從她的耳廓移到她的後頸,極輕極輕地在她頸椎最突出的那塊皮膚上碰了一下,「我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每天我出門之前有乾淨的襯衫穿,回家之後有熱的飯在桌上。你哪都不用去,媽。你只要做我媽——做我老婆。就夠了。」
吳媚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
她仰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用那種只有母親對兒子才會用的、揉著憐愛和不捨的眼神看著他。
「那工作室怎麼辦?媽那些主播朋友怎麼辦?那個叫琦琦的小姑娘怎麼辦?」她問。
「工作室雇個經理管。直播間也雇人播。你以後不用每天在鏡頭前站七八個小時,不用腳腫得穿不進鞋。」戴秋文說,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下眼瞼,那裡還帶著腫,「錢的事我來解決。你上次聯名賬戶里的錢還夠花多久?」
吳媚咬著下唇想了一下,說:「如果媽不工作的話,那些存款加上你公司現在賬上的錢,夠我們撐兩年多。但你公司還要擴張,還要招人,還要買設備……可能只夠撐半年。」
「夠了。」戴秋文說,「半年之內,何家的股份會翻倍,公司的合同會更多。你放心。我不做沒把握的事。」
吳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她似乎還想說點甚麼,但最後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身體貼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胸口那對豐滿的乳房壓在肋骨上的觸感,緊到他能感覺到她腿間肌膚的溫度隔著兩層布料傳過來。
「秋文,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裡,有些含糊。
「你說。」
「你昨晚說……你去找何業飛他媽,是為了報復,是為了用同樣的方式去傷害何業飛。你告訴媽——你真的會對她做那種事嗎?還是會心軟?」
戴秋文的下巴抵在她發頂上,目光越過她看向餐桌那頭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碗碟和食物。
窗外的風把紗簾吹得輕輕起伏,像是一道極柔軟的水波在空氣中流動。
「她不是何業飛。」他說,聲音低而穩,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說給懷裡這個女人聽,「她的眼睛和我不一樣。她是另一個版本的我。媽,我不會心軟。但我也不會只是報復。我會做一件比報復更狠的事——我會讓她站到我這邊,心甘情願地,把何家最後一點底牌都交出來。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她和我是一樣的人。我們都輸了太久了。」
吳媚在他懷裡待了很長時間,長到陽光從餐桌移到了地板上,長到粥涼得再也冒不出一絲熱氣。
然後她松開他,往後退了半步,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去把粥熱一熱。」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你下午不是還要去公司嗎?多吃點。媽下午去銀行,把那張紙拿出來。」
那張紙。
戴秋文知道她說的是甚麼。
那個聯名賬戶,那張寫著密碼的便簽紙,那個他們共同生活的全部經濟基礎。
他點了點頭。
吳媚轉身去熱粥,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
「還有,你剛才說‘做我媽,做我老婆’,這兩件事……順序是不是反了?」
戴秋文看著她,陽光下她的眼睛還有些腫,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幾道細紋帶著一種極溫潤的光澤。
他也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像是終於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換了一口氣。
「沒反。」他說,「在我這裡,你從來都是這樣。先是我媽,再是我老婆。一輩子都是。」
吳媚轉過身去,沒讓他看到她的表情。
但戴秋文看到她的肩胛骨在棉麻布料下極輕地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一隻手,像是極隨意地抹了一下眼睛。
窗外海城的夏天正在進入尾聲,蟬鳴比前幾日稀疏了些,陽光的角度也在慢慢變斜。
吃完飯以後,吳媚開車送他到公司樓下。
白色特斯拉停在樓宇的玻璃幕牆前,車里的冷氣還開著,吳媚沒有立刻讓他下車。
她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過來幫他理了理領帶——她早上出門前教過他兩遍怎麼打領帶,但最後那結還是她自己蹲下來幫他打的,溫莎結,很漂亮。
「去吧。」她說,「晚上回來吃飯。媽做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戴秋文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門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駕駛座上的樣子,還是那麼好看——酒紅色的捲髮,白皙的皮膚,身上的米白色家居裙已經換成了一條藏藍色的連衣裙,V領下面那道乳溝若隱若現。
那條銀鏈還在她腳踝上,隨著她踩剎車的動作輕輕搖晃。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在被眼淚泡過一整晚的第二天,她身上依然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全是慾望,不全是風情,不全是母性。
是所有這些混在一起之後形成的一種極複雜的、只屬於她的光。
「媽。」他叫了一聲。
「嗯?」
「我會把股份還給他的。」他頓了頓,「但你不要再單獨去見他了。這句話你答應我。」
吳媚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擴大。她點了點頭,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用視線把他這句話刻進去。
「媽答應你。」
戴秋文關上車門,看著那輛白色特斯拉在陽光下緩緩啓動,匯入車流,最後消失在海城大道盡頭的白光里。
他站在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上,夏末的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柏油路面被太陽曬過之後特有的熱氣和遠處海面吹來的咸腥。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方若琳發來的一條微信:「證據已經發給律師。股權轉讓協議在公證處調檔編號我發你郵箱了。另外,你媽媽昨晚是不是去找過何業飛?他今天聯繫我了,說有一個大項目想介紹給你,讓我轉達。你方便接電話嗎?」
戴秋文盯著這條消息看了片刻,拇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回過去:
「下午四點以後可以。謝謝。」
發完消息,他走進寫字樓,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冷氣撲面而來。
他穿過大堂,在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從電梯門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臉——穿白襯衫,打深色領帶,頭髮今天難得梳得齊整,眼神清亮。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頂樓的按鈕。
金屬門合上之前,他朝大堂里映著的那張臉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收住。
何業飛。
他想,現在的你,手裡還剩甚麼?除了我媽留給你的那點念想,你甚麼都沒了。但我手裡有你的親媽,有你家公司的股份,有我自己的大模型。
我會把股份還給你。
我要你從泥里爬起來,站到我面前來,感恩戴德地接過我遞給你的繩子。
然後看清楚——
到底誰才是那個能決定你命運的人。
電梯平穩上升,頭頂的金屬面板反射著頭燈的白光。樓層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戴秋文靠在電梯轎廂內側的扶手上,雙手插在褲兜里,閉上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何業飛之間的事情,已經不再是一場關於吳媚身體的爭奪了。
那場爭奪已經在昨晚他撕開她睡裙從後面插進去的時候,徹底結束了。
他和何業飛之間真正的問題,是從現在才開始的——
關於海城,關於權力,關於誰能站在那張網的最中央。
關於一個人可以失去到甚麼程度,還能不能重新站起來。
***
電梯升到頂樓的時候,戴秋文站在轎廂里沒有立刻走出去。金屬門開了又合上,又開了一次。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指節在金屬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細的"叩叩"聲,在空無一人的電梯間里顯得格外清脆。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走進那間剛裝修完不到兩周的CEO辦公室。
陽光從落地窗直直地灌進來,把辦公桌上那台新配的顯示器鍍成一片亮晃晃的白。
他坐下來,椅子還沒焐熱,就把手機掏出來,翻到方若琳的微信對話窗口。
他在輸入框里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一行:"你關於何業飛說的話,多說一點,我想聽你分析。"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機就震了。方若琳直接打了語音過來。
戴秋文按了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
對面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然後是方若琳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那種特有的英式中文咬字,每個音節都收得乾乾淨淨。
"秋文,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她說,背景里隱約能聽到燒水壺即將沸騰時的低頻嗡鳴,"你拿到我先生留下的人脈網之後,打算用它做甚麼?公司上市?技術出海?還是準備在海城扎根三十年做地方龍頭?"
戴秋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高架橋上緩慢移動的車流上。
"做海城AI領域唯一能對接國字號項目的公司。"他說。
方若琳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輕蔑,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的笑,但欣賞底下壓著別的東西——像是她比他更早一步看到了某個他還沒意識到的陷阱。
"那我問你第二個問題。"她的聲音輕了半度,"你手裡有模型、有國資背景、有合同、有技術團隊。以你現在的基本盤,就算完全不碰何家的資源,三年之內能不能做到你說的事?"
戴秋文沈默了幾秒。
"能。"他說,"慢一點,但能。"
"那第三個問題。"方若琳把燒水壺關了,背景里的嗡鳴聲消失了,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既然你自己就能做到,為甚麼還非要跟何業飛綁在一起?"
這個問題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了戴秋文腦子里的某個位置。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答案——"何家的人脈網能加速過程""我需要他在本地政商之間的信任背書""他要價不高付出夠大"——每一個聽起來都合理,每一個都像真正的商業決策,但當他把它們連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它們下面壓著的是一塊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底牌。
"因為我怕。"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低。
"怕甚麼?"方若琳問。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一個在課堂上等著學生自己把答案說出來的老師。
戴秋文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海城的天空在午後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灰藍色,有幾架起飛的客機正在雲層下方緩慢爬升,機翼反射著刺眼的日光。
他在那片日光里眯起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我怕我走太快,根基不穩,有一天被別人從上面拽下來。"他說,"何家那張網是釘在地裡的錨。我需要那根錨。"
方若琳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幾秒之後她"哈"地笑了一聲——不是她之前那種溫潤的知性的笑,而是一聲更開闊的、帶著幾分自嘲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讓她覺得有意思的答案的笑。
"秋文,"她說,"你知道甚麼叫人走茶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