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柳暗花明
那之後吳媚沒有再答應他。
何業飛發微信來約的時候,她會找各種理由推脫——"今天要陪秋文去公司""工作室最近太忙""身體不太舒服"。
何業飛大概也感覺到了她的態度變化,消息從一天幾條變成幾天一條,最後乾脆不發了。
而在這段時間里,戴秋文的人生則像被按下了加速鍵。
公司註冊、掛牌、簽合同、招團隊、裝修辦公樓——所有這些事在短短幾周內密集地發生,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但精神出奇的好。
吳媚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走到書房門口看到他在裡面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模型參數敲鍵盤,屏幕的冷光照著他的臉,眉頭微皺但嘴角帶著一種她以前沒見過的、屬於一個真正進入了正軌的創業者的專注和篤定。
公司正式掛牌前一周的那個晚上,戴秋文坐在新辦公室里,面前擺著兩台顯示器,左邊屏幕上是一份即將簽署的國資基金入股協議,右邊屏幕上是他從監控系統里調出來的、何業飛和吳媚在客廳沙發上做愛的視頻文件。
他把視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何業飛的陰莖在吳媚腿間進進出出,精液從陰道口往下淌,然後是公主抱,然後是走廊,然後是主臥里的笑聲和呻吟。
看完以後他把視頻文件打包,分成了三份。
他給何業飛父親的郵箱發了一封郵件。
附件是一段截取過的視頻,畫面經過了精心的選擇——沒有拍到吳媚的正臉,但何業飛的臉清清楚楚,在他身下的女人的背影和聲音也足以辨認出不是他的未婚妻。
他在郵件正文里只寫了一行字:"何先生,令郎在海城的私生活可能影響了貴司即將簽署的聯姻協議。作為合作夥伴,我覺得有必要讓您知情。順祝商祺。海城啓元智能科技CEO戴秋文。"
海城另一端的會議室里,何父正坐在一張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對面坐著他多年來最重要的政界盟友——海城市委副秘書長周衛東和他的獨生女周婉清。
兩家談聯姻已經談了半年多,從最初的試探到後來的實質性接觸,何父動用了大量的社會關係來促成這件事。
周衛東在海城市扎根二十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各個要害部門,他的獨生女如果能嫁給何業飛,何家在海城的地位將不可撼動。
今天是最後一次碰面,雙方都不打算再兜圈子——何父準備在今晚正式提出兩家的聯姻意向。
會議室的投影儀正在播放著何氏集團下一季度的戰略規劃PPT,何父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在最後幾頁結束後切入正題。
就在這時,投影儀的畫面閃了一下,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播放器的窗口——畫面暫停在一張酒店房間的大床上,何業飛赤裸著身體壓在一個女人身上,臉正對著鏡頭的方向,表情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釋。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周婉清發出了一聲尖叫。
周衛東的臉從正常的蠟黃色變成了鐵青,他抓起面前的水杯想砸但最終只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水濺出來洇濕了桌上的文件。
何父站起來,嘴張了張想說點甚麼——不是解釋,因為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也處於完全空白的狀態。
但周衛東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他拉起女兒的手轉身就往會議室外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離火場。
何父追了出去。
他追到了樓梯口——周衛東走得太快了,根本沒有等電梯,而是直接推開了樓梯間的門往下衝。
何父緊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嘴裡還在喊著"老周你聽我說""這件事我可以解釋""我不知道這個臭小子在外面乾了甚麼"。
他的聲音在樓梯間里回蕩,混著周衛東父女急促的腳步聲和他自己越來越喘的呼吸。
然後他的腳踩空了。
也許是被樓梯上那塊剛打過蠟的防滑條滑了一下,也許是他太專注於追上周衛東而沒有注意腳下的台階,也許只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情緒極端激動時身體的協調能力出現了致命的誤差。
他的身體往前傾倒,雙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甚麼都沒抓住,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他的後腦勺在滾到樓梯拐角平台的時候撞在了金屬扶手底座的稜角上,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讓人牙酸的撞擊聲。
然後他的身體停住了,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蜷在樓梯拐角的平台上,後腦勺下面的地面上慢慢地洇開了一小攤深紅色的液體。
周衛東聽到身後的聲響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掏出手機打了120,但急救人員趕到的時候,何父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
死亡原因是顱內出血合併頸椎骨折。
醫生說從摔倒到死亡的過程非常快,可能只持續了幾十秒,摔下去的那一刻基本就已經決定了結果。
戴秋文是在當天深夜接到這個消息的。
消息來源不是何業飛——何業飛在那個晚上徹底消失了,手機關機,微信不回,沒有出現在醫院,也沒有出現在他父親的遺體被送回的家中。
消息是從海城商圈一個和他有間接聯繫的投資人那裡傳來的,對方在微信上用一種壓抑著震驚的語氣簡單描述了一遍事情經過,最後說"現在整個海城都在找何業飛,但沒人聯繫得上他"。
三天後,何父的葬禮在海城市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里舉行。
吳媚和戴秋文都去了,穿了一身黑色。
告別廳里站滿了海城商圈有頭有臉的人物,花圈從廳內排到了廳外,白色輓聯上寫著"德高望重""商界楷模"之類的字樣。
何業飛跪在靈堂前,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悔恨,而是一種徹底的、靈魂被抽空之後留下的空白。
戴秋文和吳媚跟著弔唁隊伍走上前鞠躬的時候,何業飛的目光在吳媚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又移開了。
那一秒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恨意,只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盞燈但明知自己再也夠不到的絕望。
葬禮結束後,戴秋文把兩千萬美元的投資款打回了何業飛的公司賬戶。
他寫了一封措辭簡潔的郵件,說"感謝何先生此前的支持,由於公司戰略調整,本輪融資已另有安排,現將投資款全額退回"。
他把這封郵件截圖發給了吳媚,吳媚看了之後沈默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說了一句"他爸爸走了,他一個人怎麼辦"。
戴秋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何業飛的公司是何氏集團的子公司,何父去世之後,集團的控制權落到了何業飛的二叔手裡——一個在何父生前一直被邊緣化的男人,能力平庸但手段狠辣,在接手的第一周就把何業飛名下的所有資產凍結了。
兩千萬美元打回去的當天就被二叔的財務截走,何業飛連這筆錢的影子都沒見到。
何業飛唯一沒有失去的,是戴秋文發給他父親的那封郵件——以及郵件附帶的、那段他自己作為男主角的視頻。
後來戴秋文聽說,那段視頻被周衛東轉發給了幾個海城官場的人,說是"何家的醜事",後來不知怎麼被傳到了網上,雖然很快被刪,但已經被不少人下載轉存。
而何業飛本人在葬禮後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人說他去了國外,有人說他回了老家,有人說在海城的某個地下室酒吧里見過他——瘦得脫了相,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偶爾有認識他的人上前打招呼,他只是擺擺手,甚麼都不說。
何父的死訊傳來的那個深夜,戴秋文接完電話之後在客廳沙發上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消息推送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海城商圈的所有群都在討論這件事,有人說何父是在會議室里看到一段視頻之後追周衛東追到樓梯間摔死的,有人說那段視頻是何業飛在外面玩女人的不雅錄像,有人已經開始猜測那個女人是誰。
吳媚從臥室里走出來,裹著一件米白色睡袍,頭髮散在肩上。
她看到戴秋文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她在他身邊坐下,問他怎麼了。
戴秋文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一個投資人發來的消息,措辭簡短而克制,但內容足以讓任何讀到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吳媚讀完那條消息,手機從她手指間滑落到沙發上。
她的臉色在幾秒內從睡意朦朧變成了慘白,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她轉過頭,用一種戴秋文從未見過的眼神直直地盯著他。
「秋文,你跟我說實話。」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何業飛他爸爸摔死這件事——是不是你乾的?」
戴秋文看著她。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顴骨和下頜線勾勒出一道銳利的輪廓。
她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里有恐懼、有懷疑,還有一種他在十九年的母子相處中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面對陌生人時才會出現的戒備。
被她用這種眼神看著,戴秋文的心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實事求是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回答了她。
他告訴她不是他乾的。
他沒有殺人,沒有推任何人下樓梯,沒有在任何人的水杯里下毒,沒有做任何可以被定性為刑事犯罪的事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穩,平穩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吳媚的肩膀剛要松懈下來,他又開口了。
他說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那段視頻發給了何業飛他爸爸而已。
視頻的內容,是他們倆在咱們家客廳沙發上做愛的錄像。
不過你放心,你的臉我打了馬賽克,沒人能認出來是你。
吳媚愣住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肩膀定格在半空中,嘴唇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戴秋文。
客廳里只能聽到冰箱壓縮機低沈的嗡嗡聲和落地鐘秒針不緊不慢的嘀嗒。
這種靜止持續了大概三四秒,然後她的身體重新啓動了,但啓動的方式和戴秋文預想的任何一種都不太一樣。
她的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著他左臉的方向,以一道短促而凌厲的弧線扇了過來。
「啪。」
這一巴掌沒有任何收力。
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清脆得像是一根乾樹枝被折斷。
戴秋文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左臉頰上先是泛白,然後迅速浮起一個深紅色的掌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線。
他能感覺到臉上的皮膚在發燙,那是一種被鈍器重擊之後特有的、一跳一跳的灼燒感。
他咬住了後槽牙,把頭慢慢轉回來,重新面向她。
「當初我們不是說好了——這都是為了你和你的公司——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吳媚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
她的眼眶發紅,嘴唇發白,伸手指著戴秋文的鼻尖,手指也在發抖,抖得她手腕上那條銀色細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你知不知道這視頻發出去會怎麼樣?你知不知道何業飛他媽現在還住在療養院,他爸死了,他公司被凍結了,他整個人都不見了——這全都是因為你發的那段視頻!」
戴秋文挨了這一巴掌之後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抿了抿嘴角——那一巴掌把他的嘴角打出了一絲極細的血痕,舌尖能嘗到鐵鏽味。
他等吳媚把話說完,等她喘勻了氣,然後才開口。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平靜,像是挨打這件事在他預料之中,像是他把這巴掌當做自己應得的、必須支付的代價。
「媽,你的臉我打了馬賽克。我說的是真的——沒有人能認出來是你。視頻傳到網上的部分我已經全部安排人刪了。何業飛他爸看到的版本,從頭到尾都看不清你的臉。我在發之前反復確認過——你可以放心。」
吳媚盯著他,手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似乎還想再說點甚麼,但戴秋文沒有給她機會。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憤怒的眼睛上往下移,落在她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再往下,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語速更慢。
「媽,有個事我想問你。」
吳媚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收了回來,交疊在胸前——一個防禦性的、把自己和對方隔開的姿勢。
「你和何業飛,從甚麼時候開始出去開房的?」
吳媚的手從胸前滑了下去。
她的手指在睡袍面料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指尖揪住一小塊米白色的棉布,然後松開,然後又揪住。
她的嘴唇動了動,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說你們出去開房很多次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戴秋文的聲音依然平穩,不帶指責,不帶憤怒,只是在陳述一件他得知已久但從未當面提及的事情,「車震也好,酒店也好——第一次帶他回家那天,你在書房裡被他用手指弄到高潮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不對勁了。你當時回到客廳,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
「還有銀行門口那天——你把全部身家都存進聯名賬戶,把密碼分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自己留著。我當時以為那是補償。現在想想,那是愧疚。不是因為今晚要做的事——是因為之前已經做過的事。」他停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你早就已經是他的女人了,對不對?」
吳媚的身體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就開始往下滑。
不是暈倒,不是跌倒,是一種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之後無法繼續站立的、緩慢的、不受控制的下墜。
她的後背擦過沙發扶手,膝蓋彎磕在茶几邊緣,然後整個人坐在了地板上,後背靠著沙發的側面,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趾蜷得很緊。
她坐在地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在發抖,但沒有哭聲。
她只是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很小,小到不像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倒像是一個做了錯事被抓住的小女孩。
「對不起——秋文——媽對不起你——」她的聲音從膝蓋和睡袍的布料之間悶悶地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甚麼東西碾碎了又拼回去的,「我——我不知道怎麼說——何業飛他——他一開始只是說想瞭解大模型——後來——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不要恨媽——媽只是——」
她沒有說完。她說不下去了。
戴秋文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縮成一團的女人——他的母親,他的妻子,十九年前牽著他的手把他從孤兒院帶出來的女人,幾個小時前還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呻吟的女人。
她的酒紅色長髮散落在地板上,睡袍的領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和鎖骨下方那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弧線,腳踝上那根細銀鏈在地板上映出一小圈極淡的光斑。
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
吳媚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軟了下來。
他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不是何業飛那種公主抱,而是更貼近身體的、讓她整個人都靠在他胸口上的抱法。
她的臉貼在他的鎖骨上,能感覺到他頸動脈在皮膚下有節奏地跳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T恤衫的領口,攥得很緊。
戴秋文抱著她坐回沙發上。
他沒有把她放在旁邊,而是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肩窩里。
這個姿勢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接他放學回家,他在學校受了委屈,坐在沙發上哭,她也是這樣抱著他。
「沒關係。」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句只說給她聽的秘密,「我不恨你。你是我媽,永遠都是。你和誰上床都沒關係——只要你最後回到我身邊。」
吳媚的臉埋在他肩窩里,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她的手從他T恤領口上松開,慢慢地移到他的後背上,環住了他的腰。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得更緊了一些,鼻尖壓在他鎖骨上方,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皮膚上殘留的沐浴露氣息——那是和她身上一模一樣的白苔香味。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客廳里的落地鐘敲了一下,是凌晨兩點。
窗外的城市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燈在窗簾上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光斑。
戴秋文沒有繼續追問那些開房的細節。
他不需要問了。
他已經從監控錄音里聽到了一切——何業飛說「我們出去開房那麼多次了」,媽媽沒有否認。
何業飛說「你第一次跟我車震的時候」,媽媽只是嬌嗔地拍了他一下。
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他拼湊出一幅完整的拼圖。
剩下的那些細節——哪家酒店、哪一天、做了甚麼姿勢、射沒射在裡面——他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管她去了多遠,不管她在別人床上叫了誰的名字,最後她總會回來,回到這個家,回到他身邊。
過了很久,吳媚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她從他肩窩里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那種被抽空之後的空白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她大概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激,有一種被原諒之後還不太敢相信的茫然。
戴秋文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按亮屏幕。他打開相冊,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找到一張照片,然後把屏幕轉向她。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豐腴的、保養得極好的、從五官到氣質都透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之後特有的溫潤光澤的美婦人。
她看上去大概四十歲出頭,皮膚白皙,眉眼之間有一種和吳媚完全不同的風韻——吳媚的美是張揚的、立體的、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會被她的身材和容貌衝擊到的那種明艷;而照片上這個女人,她的美是內斂的、沈穩的,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過卻依然保持體面的從容。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站在某個花園裡,頭髮盤起來,耳垂上戴著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旗袍的剪裁很合身,把她豐滿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
「這是誰?」吳媚的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和鼻音,但她問這個問題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日常的、好奇的語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張——還是同一個女人,換了一件藏青色的連衣裙,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對著鏡頭微微笑著。
「一個寡婦。」戴秋文說。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介紹一個即將入職的公司高管。
「她的老公被人害死了——不是意外,是被人設局坑死的。她老公的弟弟在葬禮當天就把公司控制權拿走了,把她們母子倆從家裡趕了出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到下一張照片——還是那個穿旗袍的女人,但這一次是她側身站著的全身照,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身材的曲線,「她兒子後來也不見了。不是死了,是失蹤——誰也不肯說到底去了哪裡。她一個人撐著,到處找人幫忙找兒子,找了一年多了。」
吳媚盯著屏幕上那個女人的臉,眉頭微微皺起來。
她不是在看那張臉——她是在看那張臉上的五官輪廓,看眉眼之間的間距,看鼻梁的形狀,看下頜線的弧度。
有甚麼東西在她腦子里正在慢慢地對上號。
「她答應做我的情人。」戴秋文的下一句話讓她的思緒瞬間中斷,「條件是我幫她找回兒子。」
吳媚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被這句話噎得不知道該先問哪個問題。
過了好幾秒,她才把一句完整的話擠出來,聲調比平時高了整整半個八度:「戴秋文,你——你居然想睡何業飛的親媽?」
「有何不可呢?」戴秋文的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甚麼表情的弧度。
他把手機收回褲兜里,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鎖屏鍵,那幾張照片消失了,客廳里又只剩下落地燈的暖黃色光暈,「何業飛睡了我媽,我睡他媽,這不是很公平嗎?」
「公平個屁!」吳媚幾乎是吼出來的,她從戴秋文腿上彈了起來,站在沙發前面,雙手叉著腰,睡袍的腰帶在她起身的時候松開了,前襟散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皮膚,但她完全顧不上整理。
她低頭瞪著還坐在沙發上的戴秋文,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極度的、無法理解的不安,「你甚麼時候聯繫上何業飛他媽的?你怎麼知道她是誰?何業飛知道自己親媽被——」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因為她意識到如果她把這句話說完——「何業飛知道自己親媽被他睡了自己老婆的男人睡了」——這句話本身就足夠讓任何人精神崩潰。
吳媚站在原地咬著下唇,腦子里的信息量太大,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兒子兼丈夫,在把她的出軌對象搞得家破人亡之後,又把那個出軌對象的親媽搞到手了。
戴秋文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又氣又惱又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氣甚麼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他沒有笑,只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幫她把散開的睡袍領口攏好,手指在她鎖骨上多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極輕極短的和她今天中午在銀行門口落在他唇上那個吻一模一樣的吻。
然後他轉身朝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睡吧,媽。明天公司掛牌。晚上我還有個視頻會,要跟何業飛他媽聊聊她兒子的最新進展。」
吳媚站在原地,一手按著被他攏好的睡袍領口,一手指著他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半天。
客廳里的落地鐘秒針又走了一圈,冰箱壓縮機又響了一陣。
她看著書房的門合上,看著門縫下面亮起那一線冷白色的燈光,聽著裡面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終於緩緩放下了指著他的手。
她坐在沙發邊緣,雙手撐著膝蓋,盯著茶几上那包被何業飛用掉大半的紙巾發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何業飛的號碼,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她把他從通訊錄里刪除了。
但在刪除之前,她把那個號碼默念了三遍,記在了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