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愛老公秋文也愛小周同學的禮物
楓林路和望江路的交叉口,那棵法國梧桐的樹冠在暮色里撐開一片濃重的剪影。
梧桐在這個季節已經開始落葉了,巴掌大的枯葉在人行道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吳媚遠遠就看到了那輛黑色寶馬——不是平時那輛七系,是一輛更低調的五系,深灰色,停在梧桐樹下的陰影里,和周平一貫的風格一樣:不顯眼,但夠近,引擎沒熄,車燈關著,只有尾燈在暮色里泛著兩圈暗紅色的光。
她走到車門旁邊的時候,後座的門已經從裡面推開了。
周知遠坐在靠里側的位置,穿著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膝蓋上放著一個很大的深藍色絨布盒子,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剪短了一點,顯得眉眼更加清晰。
車廂里有一股極淡的雪松木香,不是車載香薰的味道,大概是他身上穿的毛衣在衣櫃里放了很久,被雪松木衣架熏出來的。
「你遲了兩分鐘。」他說。不是責備,是那種他特有的、像在做實驗記錄一樣的陳述語氣。
吳媚彎腰坐進車里,碎花茶歇裙的側邊開衩在小腿外側滑開一道縫,露出一截裹著極薄膚色絲襪的腳踝。
她伸手把車門拉上,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浮起那個他大概已經研究了很久但永遠也研究不透的弧度。
「堵車。趙師傅繞了一圈才找到這個路口——你選的這個地方,導航上根本不叫楓林路交叉口,叫‘望江路西段無名路口’。我差點開到江邊去了。」
周知遠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塊老款的歐米茄,皮錶帶磨得發亮,大概是他爺爺年輕時候戴過的。
「六點零二分四十七秒。比我預想的最差情況早了十二秒。」他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亮了一下,然後他把膝蓋上的深藍色絨布盒子遞給她。
「打開看看。」
吳媚接過盒子。
絨布的質感極好,手指摸上去像在摸一隻名種貓的毛。
她解開盒子的銅扣,打開蓋子。
車廂里的頂燈剛好照在盒子里的東西上——一條裙子。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裙子,是一條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古董高定。
真絲質地,象牙白底色上印著極淡的暗紋玫瑰,花枝從腰線往上蔓延,越來越密,越來越濃,最後在領口處匯成一片深紅色的玫瑰叢。
腰線收得極細,裙擺是魚尾式的,從膝蓋處開始往外微微擴展,像一朵倒置的玫瑰花瓣。
領口是大V字形,但不是那種暴露的深V,邊緣有極細的蕾絲鑲邊,蕾絲的紋路是手織的,每一朵小花的形狀都不完全一樣。
裙擺內側縫著一小塊泛黃的標籤,上面是手繡的斜體字:「Christian Dior, Printemps 1963, Paris.」
吳媚的手指在標籤上停了一下。
她搞了二十年攝影,拍過無數高定服裝,光憑手感就能判斷這條裙子的價值——不是那種掛在博物館玻璃櫃里的藏品,是保存完好到幾乎可以直接走紅毯的程度。
真絲的光澤在暗光下是溫潤的,不是那種嶄新面料刺眼的亮,是經過了幾十年歲月浸潤之後沈澱下來的、像珍珠一樣的柔光。
「你從哪裡找到的?」
「巴黎。一個在瑪黑區開古董店的老太太,她的祖母是迪奧六十年代的縫紉師。這條裙子是當年春夏系列里唯一一件魚尾版型的高定,原主人是一位法國伯爵夫人,穿過三次就收起來了。我讓周叔托人在歐洲找了快兩個月,上個月才談下來。」周知遠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彙報一項科研項目的採購清單,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吳媚的臉,在觀察她打開盒子那一瞬間的表情。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的瞳孔在頂燈光線下極其細微地放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張開,拇指在裙子的真絲面料上來回摩挲,那個動作和她在玫瑰園裡摸珍珠項鍊時一模一樣。
「穿上試試。拍賣會八點開始,還有時間。車後座可以拉簾子。」
吳媚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依然乾淨,但那層乾淨下面藏著一種十六歲少年特有的、笨拙而固執的期待——他大概為了這條裙子籌劃了兩個月,從聯繫歐洲的古董商到安排跨境物流到確認成色和尺寸,每一步都像在做一項精密實驗。
而她是他實驗里唯一的變量,也是唯一的結果。
「轉過去。」她說。
周知遠立刻轉過身,面朝車窗。
吳媚把前後座之間的簾子拉上,在後座有限的空間里站起來——只能彎著腰,頭頂堪堪蹭到車頂的絨布內襯。
她把碎花茶歇裙從肩膀褪下來,落在腳踝旁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條迪奧高定,從腳下往上套。
真絲滑過皮膚的感覺像被人用極輕的手掌從頭到腳摸了一遍——涼絲絲的,但又不是那種不舒適的涼,是那種剛從恆溫櫃里拿出來的、剛好比體溫低一度的恰到好處的涼。
裙子裹住臀部的時候,她不得不把腰收緊了半寸——不是裙子太緊,是裙子的腰線完全按照她身體的弧線來的,像是有人拿著捲尺在她身上量過了每一寸才去做的。
側邊拉鍊在左腋下,她反手摸了好幾下才把拉鍊頭拉到頂——拉鍊順滑得不可思議,六十多年的老物件了,拉鍊的每一個齒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她低頭看了看領口——大V領剛好開到胸骨下方兩指的位置,把那兩團飽滿的乳房往中間擠出一道幽暗深邃的溝壑,但又不至於讓人覺得暴露。
蕾絲鑲邊剛好遮住乳暈邊緣,每一次呼吸的時候蕾絲會在皮膚上輕輕蹭一下,癢癢的。
「好了。」
周知遠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後停住了。
不是那種驚艷到說不出話的停——那種反應吳媚見過太多次了,在攝影棚里,在路演舞台上,在任何她穿著漂亮衣服走進房間的時候。
周知遠的停頓是另一種:他像是在用視覺系統做一次完整的、像素級別的掃描,從她鎖骨上蕾絲鑲邊貼合的弧度,到她腰線收束處真絲面料出現的每一道細微的褶皺,再到魚尾裙擺垂墜時在她腳踝上方形成的那個精確的喇叭形輪廓。
他看了整整五秒,一個字都沒說,然後伸出手——不是摸她,是拿起放在旁邊座位上的相機,調了參數,對準她,按下快門。
咔嚓。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
「黃金分割率又出現了,」他說,把相機的屏幕翻過來給她看,「你的腰線和裙擺展開角度的比例是0.618:1。這條裙子不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但比量身定做的還准。那個法國伯爵夫人的身材數據大概和你幾乎一模一樣。」他頓了頓,然後把相機放下,站起來——在車里他也得彎著腰,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和拍賣會無關的話:「你今天用的香水,不是上次那瓶。這次的基調是檀木和琥珀,中調有鳶尾。你在耳後噴了兩下,手腕上噴了一下。佛手柑的前調已經快散完了,現在是最接近你體溫的中調階段。」
吳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被氣笑的,也是被甜笑的。
這個人用分析實驗數據的方法來分析她的香水,用計算黃金分割率的方式計算她腰臀弧線的曲率,用記錄絲襪反光率的態度記錄她每一次赴約時的顏色和溫度。
他不是在欣賞她,他是在研究她。
而對她這樣一個習慣了被當作「漂亮女人」來欣賞的女人來說,「被研究」竟然比「被欣賞」更讓她心跳加速。
她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彈得很准,剛好在他眉心正中央。
「以後不准用參數分析我的香水。」
「那我用甚麼分析?」
「用鼻子。」
周知遠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湊近她的耳後——不是親,是聞。
他的鼻尖在離她耳後皮膚不到一釐米的位置停住,呼吸掃過她耳垂下方那片極敏感的皮膚,帶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然後他退回去,閉上眼睛回味了一下,睜開眼,說了一句話,語氣和剛才彙報拍賣品估價時一模一樣:「不用參數的話,我只能說——很好聞。比我聞過的任何東西都好聞。」
吳媚伸手把他的臉輕輕推開,轉頭看向車窗外。
暮色已經完全沈下來了,路燈開始亮起來,望江路兩側的法國梧桐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她心跳太快了,快到如果周知遠再湊近一次,他大概也能用他那套精准的生理監測系統檢測到她的心率變化。
她需要降一下溫。
她把簾子拉開一點,讓前排的冷氣透過來一些,然後從手拿包里拿出手機,給秋文發了一條微信:「在忙。大概八點半回來。湯小火熱一下就行。」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里,拉上拉鍊。
這個動作她已經做得極其熟練了——調靜音、拉上拉鍊、把包放在夠不到的地方。
熟練到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這樣做的。
黑色寶馬在夜色中駛過望江路,拐上一條梧桐夾道的單行道,最後停在江邊一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前面。
拍賣行的招牌不是燈箱,是一塊嵌在石牆上的黃銅銘牌,上面用極小的字體刻著「瑞和拍賣行·私人洽購中心」幾個字,旁邊是一扇對開的橡木大門,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迎賓,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核對來賓身份。
和周知遠之前帶她去過的那些私人會所一樣——低調、隱蔽、門檻高到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
這一次,她是來買東西的。
迎賓核對完周知遠的邀請函之後推開橡木門,裡面是一個並不大的拍賣廳——大概只有五十個座位,但每一個座位都是獨立的皮質扶手椅,扶手旁邊各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本精裝拍賣圖錄、一杯香檳和一碟手指三明治。
大廳的燈光調得很暗,所有的光源都集中在正前方的拍賣台上,一張紅木拍賣桌後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拍賣師,正用平穩而快速的語調介紹正在競拍的物品。
台下舉牌的人不多,但每個人舉牌的動作都很克制——不是那種電視里看到的激烈競價場面,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體面的、發生在抬眼和微笑之間的暗流湧動。
周知遠牽著吳媚的手走進來的時候,大廳里好幾個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周知遠——在場的人大多認識他,老周家的孫子,信託繼承人,在瑞和的VIP客戶名單上掛了好幾年了。
他們看的是他身邊這個女人。
她穿著那條象牙白底暗紋玫瑰的迪奧高定魚尾裙,深V領口裡鎖骨全露,腰細得像一握就斷,臀部在魚尾裙擺的包裹下繃出一道流暢而飽滿的弧線。
她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條看不見的直線,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的頭髮半濕地散在肩上,發尾的酒紅色在暗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紅棕色調,耳後那縷殘留的鳶尾香在她走過去之後還能在空氣里停留幾秒。
她的左手沒有戴婚戒,無名指上只有一道極淡的戒痕。
三十八歲,站在一群穿著香奈兒套裝和愛馬仕絲巾的富太太中間,看起來比她們都年輕,但眼睛里有一種她們永遠也學不會的東西——那種在鏡頭前二十年磨出來的、對自身魅力的絕對掌控。
周知遠領她到第三排靠走道的兩個位置坐下。
他把拍賣圖錄翻開,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放在她膝蓋上,用手指點了點圖錄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條項鍊——不是那種日常佩戴的鎖骨鏈,是一條滿鑽流蘇項鍊。
鏈身是鉑金的,但幾乎完全被鑽石覆蓋,每一顆鑽石都是玫瑰式切割,大小從中央往兩側逐漸遞減,末端垂著十二條鑽石流蘇,每一條流蘇的墜角都鑲著一顆水滴形梨形鑽石。
圖錄上的估價寫著:起拍價二百八十萬,預計成交價三百五十萬到四百萬。
「周叔幫我查過了,這條項鍊是二十年代卡地亞為一位法國銀行家的情婦定制的,後來流到私人收藏里,五十多年沒有在公開市場上出現過。今天來競拍的人裡面至少有六家是衝著它來的,包括第三排最右邊那個戴白手套的老太太——她是上海一家私人博物館的館長,手裡預算大概五百萬封頂。」周知遠湊在吳媚耳邊低聲說,語速很快但很清晰,像一個情報分析員在做戰前簡報。
「你的預算無上限。我叫周叔看過,這一次的拍賣價應該在四百萬上下。不過不用管多少錢,拍下就是了,用老周的賬戶。」
周知遠說「你的預算無上限」的時候,語氣和他說「你的皮膚摩擦系數很低」時一模一樣——認真、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復驗證過的物理常數。
吳媚端起扶手旁的香檳杯,抿了一口。
香檳是庫克陳年,氣泡在舌尖上炸開的觸感細密而綿長,酸度剛好,冰得恰到好處。
她低頭看著圖錄上那條鑽石流蘇項鍊,手指在照片上那顆最大水滴形鑽石的輪廓上輕輕畫了一圈。
她想到了銀行卡里那串她已經記不清具體數字的餘額,想到了衣帽間抽屜最底層鎖著的那一盒一盒首飾,想到了購物車里放了兩個月最後還是沒買的設計師款手袋。
然後她又想到了秋文今天下午在書房裡握著她的手親她戒痕的樣子,想到他那句「早點回來」,想到他明天早上大概會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衛衣去實驗室,午飯吃的是食堂十五塊錢的套餐。
她端著香檳杯的手指極其細微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差點溢出來。
但拍賣台上的拍賣師已經開始介紹下一件拍品了。
「各位來賓,下面進入今晚的壓軸拍品——第47號拍品,卡地亞1923年制玫瑰切割鑽石流蘇項鍊,附GIA證書,總重一百二十六克拉,其中最大單顆水滴形鑽石重七點八克拉,D色,VVS1淨度。起拍價二百八十萬,每次加價不低於十萬。現在——開始競價。」
拍賣師的話音剛落,大廳左側就有人舉牌了。
是第二排靠牆的一個中年男人,舉牌動作快而果斷,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二百九十萬。」緊接著第三排最右邊那個戴白手套的老太太也舉了牌,動作優雅而從容,舉牌的同時朝拍賣師微微頷首,像是在回應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暗號。
「三百萬。」然後前排又有人舉牌——「三百二十萬。」
吳媚安靜地坐在扶手椅里,膝蓋上的拍賣圖錄還翻在那一頁,香檳杯擱在小圓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
她看起來很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微笑。
但她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多了——不是在玫瑰園裡被周知遠親到嘴唇時那種心跳加速,不是在噴泉旁邊跳舞時那種腎上腺素的飆升,是一種更沈甸甸的、更虛榮的、更赤裸裸的興奮。
她在等。
「三百五十萬。」白手套老太太又舉牌了,這次她舉完之後側頭看了一眼左邊——那個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把牌子放在膝蓋上,大概是要退出競爭了。
「三百八十萬。」前排另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舉牌了,他之前一直沒動,坐在角落里安靜得像一塊石頭,現在忽然殺進來,加價幅度直接從十萬跳到了三十萬。
大廳里出現了一陣極短暫的騷動——不是說話聲,是幾個人同時調整坐姿時皮質扶手椅發出的輕微嘎吱聲。
拍賣師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他的目光在藍西裝男人身上多停了一拍。
「四百萬。」白手套老太太緊跟著又舉了牌。這是她的第四次舉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舉牌之後一直在圖錄封面上輕輕敲擊。
吳媚轉過頭,在周知遠耳邊低聲問了一句:「那個老太太的上限是五百萬?」
周知遠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她已經在用預算的邊緣了。一般這種博物館的採購會在起拍價的一倍半左右封頂。她現在出四百萬,還有最多一百萬的餘量。」
吳媚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後伸手拿起了放在小圓桌邊緣的競拍牌。
牌子是深藍色絨布包裹的,握在手裡有點分量,上面用銀色燙印印著周知遠的競拍編號——「VIP 0716」。
她把牌子舉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舉的高度剛好越過肩膀,手腕的角度剛好讓坐在後排的人能看到她手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她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在攝影棚里練出來的營業微笑,不是在家對秋文撒嬌時的嬌笑,是那種她只有在珠寶店和奢侈品專櫃才會流露出來的、志在必得的、帶著一點冷酷的笑。
「五百萬。」拍賣師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調終於有了一點不易察覺的上揚。
大廳里的空氣微微凝固了一拍。
白手套老太太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吳媚——目光從吳媚的魚尾裙擺往上,經過收緊的腰線、深V領口的蕾絲鑲邊、鎖骨上那片光滑乾淨的皮膚、最後停在吳媚臉上。
老太太看了大概三秒,嘴唇動了一下,但甚麼都沒說,把競拍牌放在了圖錄上面,朝拍賣師微微搖了搖頭。
藍西裝男人也轉頭看了吳媚一眼,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大概是在給委託人發消息。
幾秒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朝拍賣師搖了搖頭。
其他人也沒有再舉牌的動靜。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天花板上的射燈發出的極細微的電流聲和某個人翻圖錄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五百萬第一次——五百萬第二次——五百萬第三次——成交!VIP 0716號競買人,卡地亞1923年制玫瑰切割鑽石流蘇項鍊,以五百萬元整成交!」
拍賣槌落下去的聲音清脆而低沈,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水里。
幾聲稀疏的掌聲響起,是那種體面的、不熱烈的、社交性質的鼓掌。
吳媚把競拍牌放回小圓桌上,伸手端起香檳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
庫克在舌尖上炸開最後一串氣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但她覺得嗓子還是乾。
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聽見血液衝過耳膜的聲音,快到她的指尖在香檳杯外壁上留下了一小片潮濕的指紋。
五百萬。
她剛才舉了一下牌子,花了五百萬。
不是周知遠轉給她的,是老周的賬戶直接划走的——但那又怎樣?
那條項鍊已經是她的了。
一百二十六克拉的鑽石正躺在拍賣行的保險櫃里,等著她簽字取走。
她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體會到花錢花到這個量級是甚麼感覺。
不是滿足,不是快樂,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獸性的東西——像是狩獵成功之後站在獵物旁邊喘氣的獵人,心臟還在狂跳,腎上腺素還在血管里燒,腦子里一片空白但又異常清醒。
周知遠湊過來,嘴唇幾乎貼在她耳朵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有一種她之前沒聽到過的得意。
「我說了,不用管多少錢。」他頓了頓,然後加了一句,聲音更低,尾音往上翹了半拍,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邀功,「媚姐,你現在是全中國戴過最貴鑽石項鍊的女人之一。你高興嗎?」
吳媚沒有回答。
她把香檳杯放在小圓桌上,轉頭看著周知遠。
她的眼睛里還有腎上腺素消退之後殘留的水光,眼角微微泛紅,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紅被香檳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
她看著他,然後笑了——不是志在必得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笑。
高興嗎?
她當然高興。
但高興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東西——她想到了秋文脖子上那條洗到發白的衛衣,想到了他今天下午握著她的手親戒痕的樣子,想到了他明天早上大概會穿著舊衛衣去實驗室、午飯吃食堂十五塊錢的套餐。
而她剛才花掉的錢,夠他吃三百多年的食堂。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周知遠的後腦勺,指尖穿過他微硬的發絲,在他耳後那顆小痣上輕輕按了一下。
「高興。」她只說了這兩個字,但語調里有一種她自己大概也沒意識到的悲哀——像是在說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但不願意面對的問題。
拍賣槌落下的聲音還沒有完全從她的腦海裡消散。
她開始有點懂了——為甚麼那些有錢人會在拍賣會上不斷舉牌,會為了一幅畫、一塊表、一條項鍊把價格抬到離譜的高度。
不是因為那些東西值那麼多錢,是因為舉牌那一瞬間的掌控感。
是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你的時候,是拍賣師用一種格外鄭重的語氣報出你的編號的時候,是木槌落下、競價結束、全場的注視都匯聚在你身上的時候。
那種感覺——被看見,被重視,被當作全場唯一的主角來對待——才是真正讓人上癮的東西。
而她吳媚,在舞台上站了二十年,在鏡頭前被拍了二十年,在無數個路演現場被台下幾百個宅男舉著手機追了二十年——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被注視。
但剛才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那些注視都是廉價的。
真正的注視,是當全場最富有、最體面、最有品味的幾十個人同時看向你,目光里混著好奇、評估、艷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而你只需要舉一下牌子,就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東西,我要了。
周知遠從拍賣行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個黑色鰐魚皮首飾盒,放在吳媚的膝蓋上。
盒子的搭扣是純金的,上面刻著卡地亞的獵豹標誌。
吳媚打開盒子,那條鑽石流蘇項鍊在盒子里安靜地躺著,一百二十六顆玫瑰切割鑽石在絲絨內襯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十二條流蘇疊在一起,每一條都像是一束凝固了的瀑布。
她伸手把項鍊拿起來,鑽石在她掌心裡涼絲絲的,分量比她預想的更沈——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那種「這個東西值一棟房子」的心理重量。
周知遠從她手裡接過項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把項鍊繞過她的鎖骨,在她後頸處扣好搭扣。
他的手指在扣搭扣的時候碰到她後頸上那片極敏感的皮膚,指尖微涼,觸感精准——不是撫摸,是操作,但那種小心翼翼的精准比撫摸更讓她心跳加速。
鑽石流蘇垂在她的鎖骨下方,最中央那根流蘇墜角上那顆七點八克拉的水滴形鑽石剛好停在她乳溝起點的位置,在拍賣行休息室的暖黃色燈光下閃著一圈一圈的冷白色光暈。
項鍊的鉑金鍊身和玫瑰切割鑽石的排列方式把她的頸部線條襯托得格外修長,鎖骨在鑽石的光芒下顯得更加分明。
周知遠退後兩步,端起相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舉起相機對準她,按下快門。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連拍了三張,然後低頭看著屏幕,眼睛里的光比屏幕上任何一顆鑽石的成像都亮。
吳媚站起來,走到休息室角落里那面落地鏡前面。
鏡子里的女人穿著迪奧高定魚尾裙,脖子上掛著卡地亞滿鑽流蘇項鍊,鎖骨在鑽石的光芒下像兩片被月光照亮的貝殼,腰肢在真絲的包裹下細得像一株玫瑰的莖,臀部在魚尾裙擺里繃出飽滿而流暢的弧線。
她的頭髮還微濕,發尾的酒紅色在鑽石冷光的映襯下變成了近似於深紅酒的色調。
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腎上腺素消退之後的兩團淺紅,嘴唇上的豆沙色被香檳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牙齒的邊緣。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看到的是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保養得宜,曲線玲瓏,穿著世界上最昂貴的裙子,戴著世界上最昂貴的項鍊,站在一間只有VIP才能進入的拍賣行休息室里,剛剛花掉了普通人一輩子的積蓄。
她看起來很完美。
但她也看到了另外一些東西——她看到了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在鑽石的光芒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看到了自己眼睛里那層興奮底下壓著的、極細的、像蛛網一樣蔓延的疲憊;她看到了自己嘴角那個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幸福,是一種她已經不太認識的、在虛榮心的極致滿足之後空蕩蕩的茫然。
她把項鍊摘下來,小心地放回黑色鰐魚皮首飾盒里,合上搭扣。
然後她轉過頭,朝周知遠露出一個她練了二十年的、在任何場合都可以調用出來的微笑。
這個微笑完美無缺,從眼角的弧度到嘴角的上揚角度都無可挑剔,和她在民政局門口拍照時一模一樣,和她在路演舞台上面對台下幾百個手機鏡頭時一模一樣。
「好了,我們走吧。送我回家——老公還在等我。」
她把「老公」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對周知遠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