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孩哥家的晚宴
她解到第四顆就停了,襯衫半敞不敞地掛在身上,剛好露出一整片後背的中線。
她偏頭從肩膀邊緣看向周知遠,目光穿過她自己散下來的碎發,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不是溫柔,不是調侃,是一種精確的、坦蕩的、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視而掌控著這種注視的得意。
「這段不准錄。」她說。
但她沒有去關那個手機,她只是轉過身來,正面朝著鏡頭。
她的正面比背面更具衝擊力——襯衫從第四顆扣子以下是敞開的,露出她平坦的小腹和肚臍上方極細的汗毛,內衣的黑色蕾絲在米白色絲質面料的半透明狀態下若隱若現。
她的鎖骨全露,珍珠在凹陷處反著粉色的光,吻痕在珍珠下方像一枚褪色的印記。
她繼續跳。
手從腰側往上走,經過肋骨、胸廓、鎖骨,最後停在脖子後面,把馬尾的皮筋扯掉。
頭髮散開的瞬間,她整張臉被碎發包圍,眼睛里反射著陽光,嘴唇上殘留的唇釉在光里泛著濕潤的亮。
她的臀部開始加大擺動幅度。
不是大幅度地扭,是精確到每一束肌肉的、緩慢的、控制到毫秒的擺動——右臀往上提一釐米,左臀往下壓一釐米,髖骨從右往左畫一個完整的圓,回到原位之後再從左往右畫一個更大的圓。
她的骨盆像是一個精密的陀螺儀,每一次旋轉都把黑色西褲的面料繃到最緊,在臀部最飽滿的位置形成一圈放射狀的紋理。
周知遠的手機鏡頭追著她的臀部,他的手在抖,畫面也在抖,但他不敢停下來調整。
他蹲在地上,雙肘撐著膝蓋,臉離手機屏幕不到二十釐米,呼吸打在屏幕上的頻率快到他每隔幾秒就要用手背擦一次屏幕上的霧氣。
吳媚轉過身去,彎腰,雙手撐在石凳上,臀部往後送——這個動作和昨天在老周別墅里那個趴跪的姿勢同出一源,但這一次她控制得更慢,更精准。
臀部從彎腰的最低點開始往上抬,脊椎一節一節地捲起來,像是從尾椎到頸椎有一顆一顆的珠子被人緩緩地穿回線上。
起身之後她回頭看了周知遠一眼,然後雙手搭在西褲的紐扣上。
她解開紐扣。
拉鍊拉下來的時候聲音極細,但在這個除了呼吸聲之外甚麼聲音都沒有的玫瑰園裡,那道拉鍊聲像一根針划過了整個空間。
她的西褲滑下來一截,露出黑色蕾絲內褲的上緣和髖骨外側兩道分明的骨線。
她沒把褲子全脫掉,只是讓它卡在臀部最寬的位置,然後穿著這樣半褪的褲子又扭了一個弧線。
臀部在黑色蕾絲和黑色西褲的夾層里擠出一道極深的溝壑,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髖骨、臀線和裸露的大腿上端照得幾近透明。
周知遠不拍了。
他把手機放在石台上,雙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整張臉紅透了,呼吸粗重到幾乎是在喘息。
他看著吳媚,眼睛里那層少年的清澈還在,但清澈底下燒著一團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的火。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夠了。」
吳媚停下來。
她把褲子穿好,扣子系上,拉鍊拉好,襯衫扣子一顆一顆重新扣回去,在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她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留了兩顆沒扣。
她把散下來的頭髮重新扎成馬尾,用皮筋繞了三圈,套上西裝外套,走到噴泉石台前拿起周知遠的手機,把剛才拍的視頻從頭到尾快進著看了一遍。
視頻里的自己在陽光下扭得風情萬種,畫面抖得很有蒙太奇的效果。
她把視頻刪了——不是全部刪掉,是留了前面那段穿著衣服跳舞的部分,把後面解扣子和褪褲子的部分全部刪除。
然後把手機還給周知遠。
「前面的留著給你當教材,」她說,拍了拍他的頭頂,「後面的不准存。記住了嗎?」
周知遠接過手機,點了點頭。
他的臉還是紅的,耳朵也是,脖子也是,但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里除了那團還沒滅的火,又多了一層新的東西——不是純粹的崇拜了,是一種更複雜、更黏稠、更難命名的東西。
他站起來,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然後忽然做了一個吳媚沒預料到的動作——他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臉埋在她胸口敞開的領口下方,額頭貼著那枚珍珠,眼睛閉著,呼吸又熱又急,整個身體都在輕微地發抖。
不是情慾,是某種比情慾更純粹也更危險的東西——是一種「我不想讓你走」的絕望。
吳媚站在噴泉旁邊,被一個一米七幾的少年抱著,她的高跟鞋讓她比他高了大半個頭,他的臉埋在她鎖骨之間的位置,睫毛掃在她皮膚上癢癢的。
她低頭看著他頭頂的發旋,抬手想推開他,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停住了,反而變成了一個輕拍的動作——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夕陽開始西沈。
玫瑰園裡的光線從金色慢慢過渡到琥珀色,月季的花瓣被背光照得半透明,法國梧桐的葉子在西風裡沙沙響。
吳媚低頭看了眼手錶——六點四十。
秋文應該已經把論文第四部分寫完了,可能正坐在書桌前刷手機,等她回家做晚飯。
她輕輕拍了拍周知遠的背,說:「天快黑了,我得走了。」
周知遠松開手,退後一步,抬頭看著她。
他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夕陽照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他說:「一起吃晚飯好不好?周叔可以做你喜歡吃的任何菜。爺爺說今天廚房準備了很好的食材,有從日本空運來的和牛,還有法國空運的生蠔。」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一口氣把能想到的所有籌碼都拋出來,怕她拒絕。
「就一個小時。我讓周叔送你回去,很快的。就一個小時。」
吳媚看著他。
她應該拒絕。
她應該坐上那輛寶馬後座,讓周平在半小時之內把她送回小區門口,然後在樓下便利店買一瓶紅酒和兩盒微波爐菜,回去和秋文吃一頓雖然倉促但仍然算是「新婚夜晚餐」的飯。
她應該這麼做,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看著周知遠那雙被夕陽染成琥珀色的眼睛,想到了今天的五萬塊,想到了那條小羊皮裙子,想到了購物車里那只她看了兩個月的設計師款手袋,想到了銀行賬戶里還差一截的房貸尾款。
她想到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一個小時。」她說。
餐廳在老洋房的一樓,是一間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房間,但今晚只擺了兩套餐具。
桌布是白色的亞麻質地,燭台是銀質的,蠟燭是真的——三根白色的長蠟燭在餐桌中央搖曳著暖黃色的光。
餐具是銀質的,刀叉上的花紋繁復得像維多利亞時代的老物件,盤子上印著吳媚不認識的家族徽章。
周平親自上菜,第一道是前菜,擺盤精緻到像一幅抽象畫,吳媚用叉子碰了一下上面的食用花,心想這一盤大概抵得上她半個月的菜錢。
周知遠坐在她對面,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深藍色牛津紡質地,領口的扣子系得很規矩。
他的坐姿筆直,肩膀展開,和白天那個蹲在地上對著手機屏幕喘粗氣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吳媚,說了一句讓她差點被沙拉嗆到的話:「媚姐,你今天晚上回去之後,能不能——不要刪我的微信?」
吳媚咽下嘴裡的沙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為甚麼要刪你的微信?」
「不知道。」周知遠低下頭,用叉子撥弄盤子里的一片煙薰三文魚,把它從左撥到右,再從右撥到左。
「就是一種感覺。你每次說‘我得走了’的時候,我都有這種感覺——你可能不會再來了。」
吳媚沈默了兩秒。
她喝了一口白葡萄酒——酒是周平開的,瓶身上全是法文,她一個字都不認識,但她喝得出這酒比她計劃今晚買的那瓶紅酒貴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我不會刪的,」她說,放下酒杯,「你拍的照片還沒給我看呢。」
周知遠抬頭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他笑了——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控制不住的、連眼睛都彎成月牙的笑。
他低頭開始切他的主菜,切得認真而用力,銀質刀叉在瓷盤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吳媚的手機在包里震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秋文來電。
屏幕上亮著他的名字和頭像,那張頭像是她兩年前給他拍的,在湖邊,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衛衣,對著鏡頭比了個很土的V字。
那時候他才十七歲。
吳媚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懸在接聽鍵上。
周知遠抬起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臉,然後低下頭繼續切他的和牛,甚麼都沒說。
手機震了五下。
吳媚把拇指從接聽鍵上移開,按了側面的音量鍵——震動停了。
她把來電掛斷了。
然後她打開微信,給秋文發了一條消息:「在忙,一會回你。」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過來扣在餐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滑過喉嚨的時候,胸口那團愧疚又升上來,比下午那會兒更重一些,沈甸甸地壓在她胃的上方。
她把它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周平端上了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蛋糕切開之後巧克力漿從裡面緩緩流出來,在白色瓷盤上暈開一灘深棕色的岩漿。
吳媚用勺子挖了一口,巧克力在舌尖上化開,甜得發苦。
她想著秋文可能正在家裡拿著手機等她回電話,想著他可能已經把論文第四部分寫完了正在寫第五部分,想著他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門口說「你給了我一條命」時眼睛里的光。
然後她又挖了一口蛋糕,把那個畫面和巧克力熔岩一起吞了下去。
晚餐結束的時候是八點十分,比她承諾的「一小時」超了半個小時。
吳媚站起來,周知遠也跟著站起來,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穿過門廳、走出老洋房的正門。
門外,寶馬已經停好了,周平站在車門旁邊,依然是深色西裝白手套,臉上沒有表情。
夜風從江面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法國梧桐葉子的味道。
吳媚回頭看了周知遠一眼,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深藍色牛津紡襯衫被廊燈照得發白,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可以再留你十分鐘嗎但我不會說出來」的表情。
「謝謝你的晚餐,」吳媚說,頓了頓,加了一句,「也謝謝你的項鍊。」她抬手碰了碰鎖骨之間那枚珍珠,它在廊燈下泛著溫潤的粉色光澤。
周知遠笑了一下。「你還會再來嗎?」
吳媚彎腰坐進車里。
在車門關上之前,她從車窗里探出頭,看著他,歪了歪頭,嘴角浮起那個他大概已經研究了很久但永遠也研究不透的弧度。
「看你拍的照片進沒進步。」
車門關上。
寶馬沿著碎石車道駛出老洋房,尾燈在夜色里划出兩道紅色的弧線。
吳媚靠在後排座椅里,摸著脖子上的珍珠,閉上眼睛。
她腦子里在算兩件事——第一件,這條珍珠項鍊大概值多少錢;第二件,今晚回去怎麼跟秋文解釋這頓飯。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到秋文在六點五十、七點一刻、七點四十分各發了一條微信,分別是「論文寫完了」「你大概幾點回來」「我煮了泡面,給你也煮了一碗,不過坨了」。
最後一條是八點零五分發的,只有一個表情包——是那只卡通狗趴在桌上等主人的表情。
吳媚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行字:「在路上了。馬上到家。」
她把手機鎖屏,轉頭看向窗外。
望江路的燈光在車窗外飛速後退,法國梧桐的葉子在夜風中翻出銀白色的背面。
她的手不自覺地又摸了摸那枚珍珠,指尖在光滑的珍珠表面上來回摩挲。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珍珠在鎖骨之間反著一點粉色的光,唇釉在晚餐時被巧克力蛋糕蹭掉了大半,嘴唇上只剩下一點殘餘的淡豆沙色。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只有手指在珍珠上來回摩挲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的某個角落里正在進行一場她沒有勇氣面對的覈算——五萬加這條項鍊,能不能抵消她今晚掛掉的那通電話。
結果是未知。
寶馬在夜色中駛過望江路,拐上主路,朝她家的方向開去。
她家樓下,秋文可能正趴在桌上等她回來,電腦屏幕上的論文開著,泡面碗里的麵條已經坨成了一團。
而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在西裝的領口裡泛著溫潤的光,和她鎖骨下方的吻痕一上一下,像兩枚不同年份的印章,蓋在同一張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