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為愧疚,所以和兒子先領個證
她從鏡子里看到他翻了個身,一隻手在空了的半邊床上摸了摸,然後撐起身子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露出他穿著的白色棉質T恤和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輪廓。
他揉著眼睛看她,目光從她散著的頭髮掃到她被西褲包裹的臀部,又掃到她踩在五釐米高跟鞋里的小腿,揉了兩次眼睛才算是真正醒了過來。
「你穿成這樣——是要去哪?」他的聲音里還帶著睡意,但眼睛里的注意力已經開始聚焦了。
吳媚從穿衣鏡前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姿勢把她的乳溝在開衫領口裡擠得更深了。「你說去哪?昨晚不是說好了嗎?去民政局。」
秋文愣了一下,然後那層睡意在一瞬間從他臉上褪得乾乾淨淨。
他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赤腳站在地板上,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發出一個單音節:「啊。」
「‘啊’甚麼,」吳媚走過去把衣櫃里他那件唯一像樣的白襯衫抽出來扔給他,「快去洗臉刷牙。早飯在桌上,牛奶我熱好了。」
秋文接過襯衫,站在原地又看了她兩秒。
她的頭髮還沒扎起來,散在肩膀上,發尾的酒紅色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沈的楓糖色光澤。
她的臉沒化妝,素顏的皮膚在晨光里顯得格外白皙通透,眼角有一點極細的紋路,笑起來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
此刻她沒有笑,所以那點細紋完全隱沒在皮膚的光澤里。
她看起來不像四十歲——最多三十出頭,站在晨光里穿著深灰色開衫和黑色西褲的樣子,像一個正要出門上班的、保養得宜的都市女性。
「媽,」秋文忽然開口,「你今天特別好看。」
吳媚正在從衣櫃里拿自己的包,聽到這話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嘴角的弧度在衣櫃門的陰影里翹了起來。「少廢話。快去洗臉。」
二十分鐘後,兩個人站在樓下的比亞迪旁邊。
車是銀灰色的,買了四年,車身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划痕,前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法桐絨毛。
吳媚拉開駕駛座的門,彎下腰坐進去。
彎腰的瞬間,西褲在臀部繃得更緊了,開衫的下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際的皮膚和黑色西褲的褲腰。
秋文站在副駕駛門旁邊,目光在她彎腰時臀部形成的弧度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後移開,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里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香氛的味道,是吳媚上個月在超市買的車載香薰。
她發動引擎,比亞迪的電動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儀錶盤亮起來,油量顯示還有大半箱。
她把手包放在副駕駛座椅中間的儲物格上,掛擋,打轉向燈,緩緩駛出小區。
早晨七點四十的街道還沒到早高峰最堵的時候,但路上的車已經不少了。
陽光從東邊斜斜地打過來,穿過行道樹的枝葉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不斷晃動的光斑。
吳媚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表情平靜,嘴唇微微抿著。
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捏得比平時緊,指節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白。
她在等紅燈的時候偏過頭看了秋文一眼。
他坐在副駕駛上,白襯衫熨得不算太平整——她今天早上趕時間,只在衣領和袖口的地方多熨了幾下——但穿在他身上,配上深色長褲和黑色皮鞋,竟然有了幾分成年男性的樣子。
他的肩膀在白襯衫下撐出兩道還算平直的線條,下頜的線條在側面光里顯得比平時更分明。
他正在低頭系袖口的扣子,手指不太靈便,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吳媚看著他系扣子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這個動作讓她想起了他小時候系紅領巾,每次都要系好幾次,舌尖會從嘴角伸出來一點點,專注得像在做一道數學題。
綠燈亮了。
她踩下油門,比亞迪平穩地駛過十字路口。
導航顯示距離民政局還有三公里,預計到達時間八點十分。
她開了大概一分鐘,忽然覺得自己喉嚨發緊,胸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不是後悔,但也絕對算不上堅定。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捏緊了一點,指尖在皮革方向盤套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她伸出右手,握住了秋文放在大腿上的左手。
秋文被她突然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後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握著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秋文,」吳媚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尾音沒有像往常那樣懶洋洋地往上翹,而是沈沈地往下墜,「我問你一件事。」
「嗯。」
「你——是真的同意嗎?」她的目光仍然盯著前方的路,但手指在他手心裡攥緊了一點,「如果真的領了證,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你明白嗎?不是一年兩年,不是玩玩而已。是法律上、名義上、所有認識我們的人眼裡——一輩子。」
秋文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著她開車的側臉,等她說完。
「媽今年四十了,」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每個字都像是被她在舌尖上掂過了才放出來的,「現在看著還行——你也看到了,媽這副樣子,走在街上還是有人回頭的。但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你今年十九,風華正茂的年紀,等你三十歲的時候媽已經快五十了,等你四十歲的時候——你想想,你願意嗎?你願意到時候身邊睡著一個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胸和屁股都下垂了的女人嗎?」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帶著一絲自我調侃的笑,但那個笑容很快就被她咽下去了。
「你現在覺得媽好看,那是因為媽還沒老。等媽真的老了——你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嫌棄?」
紅燈。
她踩下剎車,車停在斑馬線前面。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著秋文,手還握著他的,力道比剛才更緊。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極深的琥珀色,瞳孔里映著他的臉。
「你如果現在說不願意,」她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媽完全理解。你該有自己的家庭,你的老婆應該比你小,比你年輕,能陪你走更長的路。媽——」她頓了頓,舌尖在齒緣上輕輕舔過,像是在潤濕接下來這句話里最難出口的那幾個字,「媽雖然是你媽媽,但媽也是女人。是女人就需要丈夫,需要有個人疼,需要有個人依靠。你現在長大了,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如果今天你不想領這個證——那媽以後,可能就找個別的男人嫁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刻意放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但她的眼睛沒有看秋文——她轉過頭去看著前方的紅燈倒計時,手指在他手心裡極其細微地松了一下,又立刻握緊了。
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秋文大概根本沒注意到,但那瞬間的鬆動就像一個在懸崖邊上試探自己平衡感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她自己大概也沒意識到。
秋文沈默了三秒。
紅燈倒計時跳到五的時候,他忽然抬起他們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用力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把。
吳媚被拉得身體微微偏過來,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傾身過來,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嘴唇壓在了她的嘴唇上。
這個吻來得又快又猛,和他平時那個悶悶的、不善言辭的樣子截然相反。
他的嘴唇壓得很用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生猛和不由分說,鼻尖撞在她的顴骨旁邊,呼吸熱熱地噴在她的人中上。
吳媚被吻得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她的身體在反應過來之後迅速軟了下來——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沿著他的手腕一路摸上去,攀住他的肩膀,嘴唇張開了一點,舌尖在他下唇上輕輕掃了一下。
秋文得到這個回應之後,整個人的力道都變了。
他把她拉得更近,白襯衫的袖子擦過中央扶手箱,手指從她後腦勺滑到她後背上,指腹隔著深灰色開衫和絲質襯衫在她肩胛骨之間用力按了一下。
她的身體貼上來,胸口隔著好幾層布料壓在他胸口上,但她那兩團飽滿到幾乎要從開衫扣子縫隙里溢出來的軟肉在擠壓下形成的觸感——溫熱的、柔軟的、沈甸甸的——還是清晰地傳導到了他的胸膛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粗重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吻得更深了,舌尖抵開她的齒縫,帶著一股淡淡的牙膏薄荷味。
紅燈早就綠了。
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
吳媚伸手把秋文輕輕推開,嘴唇從他嘴唇上移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濕潤的聲響。
她的臉頰泛著紅,嘴唇上的唇彩被他蹭花了一點,胸口在開衫下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好幾拍。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開車呢,」她說,聲音里的喘還沒完全平復,尾音往上翹了半拍,「你乾嘛——這在馬路上。」
秋文沒有坐回去。
他還保持著傾身的姿勢,一隻手還搭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散著的頭髮里。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極深的黑色,瞳孔微微放大,裡面映著她的臉。
「我不會讓你嫁給別的男人。」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他平時說話從來沒有過的沈和穩。
「不管你長甚麼樣——以後頭髮白了也好,臉上有皺紋了也好——你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他頓了一下,手指從她後腦勺滑下來,沿著她的發絲滑到肩膀,隔著開衫的布料握住了她的肩頭。
他的拇指在她鎖骨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剛好按在那枚已經變成了淡紫色的吻痕上方。
「我不會嫌棄你。永遠不會。」
吳媚看著他的臉。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眶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紅,但嘴角的弧度卻翹得更高了。
她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夠脆。
「話倒說得挺溜。昨晚背了幾遍?」
秋文沒回答。
他低頭又要湊過來,手從她肩膀往下滑,隔著開衫和絲質襯衫的布料摸到了她胸口最飽滿的位置。
他的手指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切和生澀,在絲質襯衫光滑的料子上按了一下,然後往下摸,找到了開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他的手指捏住扣子,正要解開——
吳媚抬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力道剛好夠讓他停住,但又不至於讓他覺得被拒絕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開衫的扣子在他的手指下已經被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面米白色絲質襯衫的領口。
絲質襯衫的扣子在晨光里隱約透出底下黑色蕾絲內衣的輪廓和那道被兩團軟肉擠出來的深溝。
「秋文,」她的聲音帶著一層半真半假的責備,但底色是軟的,尾音拖了半拍,「今天要乾正事。以後——有的是時間。」
秋文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里的熱度和衝動還沒有完全消退,但他把手收了回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開了,喉結又滾了一下。
然後他坐正了身體,系好安全帶,目視前方,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用力克制自己。
吳媚看著他坐回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她抬手把自己被他解開的那顆開衫扣子系回去,重新掛擋,踩下油門,比亞迪緩緩駛過十字路口。
民政局在一棟灰白色的六層老樓里,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招牌,旁邊是一排停得滿滿當當的自行車和電動車。
吳媚把比亞迪停在路邊一個收費車位上,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
她雙手還握著方向盤,手指在方向盤套上輕輕敲了兩下。
秋文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側頭看著她。
她坐在駕駛座上,晨光從左側車窗打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輪廓勾出一圈極細的金邊。
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兩道細密的陰影,嘴唇上被他親花的唇彩還殘留著一點不均勻的痕跡。
她的胸口在深灰色開衫下緩慢而均勻地起伏著,系回去的那顆扣子在胸口最飽滿的位置微微繃緊,側面看過去能看到她腰肢在開衫收腰處形成的極細的弧度。
她的腿在方向盤下方的空間里只能微微曲著,西褲的褲管因為坐姿而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被黑色皮鞋包裹的腳踝和一小段筆直的小腿。
「秋文,」她開口了,沒有轉頭看他,目光還是盯著前方民政局的門,「我剛才說的——關於我以後可能找別的男人——那個你聽聽就好。不是真的。」
秋文看著她。她的嘴角翹了一下,是那種他在她臉上見過很多次的、帶著自我嘲諷的笑。
「我就是——」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氣吐出來,終於轉過頭來看他,「我就是有點緊張。因為——你看,我一個四十歲的女人,事業也就那樣,工作室勉強不虧本,買菜還要挑打折的——我這輩子,好像也沒有甚麼特別值得你托付的東西。」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指尖在褲腿上輕輕捏了一下。
秋文伸出手,把她放在大腿上的那只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十指扣緊。「你給了我一條命。夠不夠?」
吳媚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眶真的紅了——不是剛才那種只在邊緣泛紅的、能壓下去的紅,是真的紅了,琥珀色的虹膜在水光里亮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兩次眼把眼淚憋回去,然後抽出手來,打開車門。
「下車。」
她踩在五釐米的黑色中跟鞋上,站在民政局門口的人行道上,伸手拉了拉開衫的下擺,又伸手在秋文的衣領上整理了一下。
他的衣領被她撫平之後看起來精神了很多,白襯衫束在深色長褲里,襯著身後灰白色的老樓,竟然真的像一個來領證的男人了。
民政局的大廳不大,八點十分剛開門不久,來辦事的人還不多。
取了號之後,工作人員讓他們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坐著等。
吳媚坐在長椅上,翹起二郎腿,黑色西褲的褲管順著抬腿的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腳踝和一小段小腿。
她翹著腿的姿勢讓她臀部的弧線在長椅上壓出了一個更加飽滿的弧度,開衫的下擺垂在腰側,從側面看過去,她胸口的弧度和腰肢的收窄在深色衣料的包裹下形成了一道極其顯眼的S形曲線。
等候區對面坐著一對年輕情侶,男的目光在吳媚身上停了兩次,第二次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了不少。
他女朋友發現了,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叫到他們的號了。
辦理窗口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媽,短髮,圓臉,戴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利。
她面前的桌面上擺著一台電腦、一疊空白表格、一個紅色的印泥盒和一個不鏽鋼水杯。
她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先接過吳媚遞過來的身份證和戶口本,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吳媚和秋文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她的目光停留在吳媚身上。
吳媚今天穿的深灰色開衫和米白色絲質襯衫雖然端莊,但架不住她的身材——胸口兩團飽滿的弧線在開衫扣子後面繃得緊緊的,腰肢在收腰處細得像被掐過一樣,即使是坐在窗口前那張不怎麼舒服的硬椅子上,她的坐姿也讓臀部在椅子上壓出了一道渾圓的弧線。
那張臉保養得極好,四十歲的人看起來最多三十出頭,眼角幾乎看不到甚麼細紋,嘴唇飽滿,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大媽又看了看秋文——白襯衫,肩膀還不夠寬,下巴上冒著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頭髮雖然梳得整齊但額前的碎發還是翹起來一小撮。
看起來最多二十歲。
大媽放下手裡的身份證,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用一雙被鏡片放大了的眼睛看著吳媚。「姑娘,你們兩個——是甚麼關係?」
「就是您看到的關係。」吳媚的聲音溫和而有禮貌,嘴角帶著一個標準的微笑。
大媽又看了看秋文,又看了看吳媚,嘴巴抿了一下。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我也不是老古板。但是——」她把老花鏡拿下來,用眼鏡腿指了指桌上的身份證,「你們兩個年齡差了——我看一下啊——差了十七歲。姑娘,我說句不該說的,這年紀差得都能當母子了。你確定了嗎?」
「確定了。」吳媚說,聲音平穩。
大媽沈默了兩秒。
她的目光在吳媚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她的身材上——從胸口的飽滿弧線到腰肢的收窄再到翹在二郎腿上的那條修長筆直的小腿。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秋文,上下打量了一圈,嘴巴抿得更緊了。
她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梁上,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對吳媚說:「姑娘,過來。」
吳媚愣了一下,然後往前湊了湊。
大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們兩個女人能聽到的程度。
「妹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條件——我看著你呢,長得漂亮,保養得也好,這身材更沒得說——你看你二十幾歲?最多三十出頭。你這樣的條件,找甚麼樣的男人找不到?你找一個跟你同齡的、有事業有基礎的,多好。他——」大媽偏頭看了秋文一眼,「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大學還沒讀完吧?這種年輕小伙子,他可能圖你甚麼你知道嗎?」
大媽頓了頓,把聲音壓到幾乎是氣聲的程度:「圖你錢。現在有些年輕男孩就是這樣,專找比自己大的女人,甜言蜜語哄著,等把你的錢騙完了,人跑了。到時候你人老珠黃,人財兩空。妹子,我在這窗口坐了十幾年了,這種事我見過太多了——不是這個年紀差就一定不好,但是你得想清楚,別被哄了。」
吳媚聽著大媽的話,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變。
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極其細微地攥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她沒有轉頭看秋文,但她能感覺到秋文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他大概沒聽到大媽具體說了甚麼,但從她的表情和身體語言里大概能猜到一些。
她想到了那六十萬。
想到了自己昨晚在紅燒排骨的油煙味里反復翻看轉賬記錄時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的動作。
想到了那條在購物車里躺了很久的小羊皮裙子。
她是那個被年輕男孩騙錢的女人嗎?
秋文連她給他買的排骨都不知道多少錢一斤。
他用自己的獎學金給她買了一瓶香水,她到現在都沒捨得用,放在梳妝台最裡面的抽屜里,每天晚上睡前拿出來聞一下。
被騙錢的——如果非要說誰騙誰,好像也不太好說。
「姐,謝謝您替我著想。」她開口了,聲音還是溫和而有禮貌的,但語調里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篤定。
「他這個孩子,我從小看到大。他不是那種人。至於錢——我一個開小工作室的,也沒甚麼錢好騙。」
大媽看著她,又看了看秋文。
秋文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介於緊張和茫然之間的認真——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手指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看起來不像是在騙人的樣子。
「行吧。」大媽嘆了口氣,把表格推過來,「既然你們都考慮清楚了,我也不多說了。填表吧。」
吳媚接過表格和筆,低頭填寫。
她的字跡端正而流暢,寫到「配偶姓名」那一欄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秋文一眼。
秋文正低頭專注地填著自己那份表格,舌尖從嘴角伸出來一點點——和她記憶中那個系紅領巾的姿勢一模一樣。
她嘴角翹起來,低下頭繼續寫。
填完表、拍完照、在表格上簽字的時候,吳媚的手沒有抖。
她把「吳媚」兩個字寫得端正而有力,最後一筆落下去之後她把筆放在桌上,手指在簽名旁邊輕輕按了一下。
秋文在他自己的表格上簽了字,放下筆,轉頭看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沈靜的滿足感——不是那種歡呼雀躍的興奮,而是一種「終於到了這一刻」的、平靜的確認。
工作人員在兩個紅本子上蓋了鋼印,把結婚證推到他們面前。
大紅的封面,燙金的字,鋼印壓過照片上兩個人的臉。
照片里吳媚微微歪著頭,發尾的酒紅色在閃光燈下泛著光,秋文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嘴唇抿著,但眼角彎起來的弧度出賣了他。
「恭喜你們。」大媽說,語氣里帶著一種「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的無奈和善意。
吳媚拿起一本結婚證,翻開看了一眼。
照片上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至少十歲,和秋文站在一起,不像一對相差十八歲的夫妻——更像是姐姐和弟弟,或者一個保養得特別好的年輕媽媽和她上大學的兒子。
她把結婚證合上,塞進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把灰白色老樓的外牆照得發亮。
吳媚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微涼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她的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起伏了一下,開衫扣子在胸口位置又繃緊了一點。
她轉頭看著身邊的秋文——他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另一本結婚證,低著頭看封面,表情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認真,好像他手裡拿的不是一本九塊錢工本費的證書,而是甚麼一碰就會碎掉的寶貝。
「走吧,」吳媚伸手在他頭頂揉了一下,手指插進他柔軟的頭髮里畫了一個圈,動作和她昨天揉周知遠頭髮時一模一樣,但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光更柔。
「回家給你做紅燒排骨。昨晚剩了一碗,今天給你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