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鐲上蘭紋
「燒草的,熬藥的,弄符的。」蕭鈺道。
「胡三爺是貨號上的,」蘇月痕道,「貨號上的人不去擺弄這些。」
「那便是另有人在問這些事。」蕭鈺把銀飾從她手裡接過來,對著光照了照,「這銀子的成色不對,反倒有意思。做這紋路的人,許是自家有爐子,用的是手邊的料,不是正經銀鋪的成色。」
他這話說得輕,屋裡那兩盞燈的光落了滿桌。蘇月痕不言語,只在桌子那頭站著,把那只空了的木匣子推了開去。
「這東西我留給公子。」沈青梧道,「曹瞎子那邊,我再走一兩趟,興許能問出些旁的來。那個托他辨銀的人若不回來,曹瞎子記性也差,問不出多少。」
「辛苦姑娘。」蘇月痕這才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她走到桌邊,把燈盞挪近,重新從蕭鈺手裡取了那枚銀飾,對著燈照著。那光和方才天光不同,燈下看,那幾道繞線竟泛出些別樣的顏色,暗處的一點也透出些暖意來,像是藏著一層極淺的、活泛的東西。
蘇月痕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燈影里眨了眨。
「姑娘,」她忽然問道,「你祖父教過你這些樣子?」
沈青梧愣了一下:「教過些,可這路子不是我們鋪子里的。我們描樣的花,講究疏密有致,纏枝繞葉都有個來路。這上頭繞的,不像花,倒像甚麼……」她要過那銀飾,對著燈又看了一回,才斟酌著道,「倒像地圖上畫的山水似的。」
蕭鈺心裡一緊。
「地圖?」
「只是看著像。」沈青梧把銀飾遞回來,語氣還是那樣平,「若把這幾條線拉平了看,曲曲拐拐的,有點像是從高處的山脊上看下來的水勢。我爺爺曾收過一張舊礦圖,畫的水道就是這麼繞的。」
屋裡靜了片刻。
蘇月痕先開的口:「姑娘眼力好。」
沈青梧搖頭:「乾我們這行的,見的東西雜。只是這話說出來,怕是不牢靠。」
「牢靠不牢靠,日後見分曉。」蘇月痕把銀飾收進袖子里,「姑娘這一趟,已經夠了。天色不早,讓孫媽送你回去。」
「不必,街上還亮著。」沈青梧把那空木匣重又裹進包袱里,動作利落。走到門邊,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蕭鈺臉上,「那枚東西多半還有旁的。往後若要尋同一樣的,可以到鋪子里來,我替你留意。」
「好。」蕭鈺道。
門關上了。堂屋裡就剩他們兩人,蘇月痕在燈下坐著沒動,把袖里那枚銀飾又取出來,平放在掌心裡看。
「她說像山水。」她低聲道,「這話不是白說的。我爹當年就是這樣:把要緊的東西,刻在看著不緊要的地方。一枚簪頭,一個箱子角,誰准會拿起來對著光看呢。」
蕭鈺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掌心裡那點小小的銀光。
「娘親,明兒我想往青峰山那方向去看看。」他說得很輕,可沒有一絲商量的意思。
蘇月痕沒有立時接話。她把銀飾合在掌心,攥著。外頭街上最後一撥晚歸的人聲漸漸也散了,屋裡靜得只聽見燈芯輕微的噼啪響。
好一會兒,她才道:「去看看可以。可你得答應我一句話。」
「娘親說。」
「去了若見著甚麼不該見的,先回來。」她轉過臉來,燈影在她面上晃,「你這一去,要帶回的是個數,不是個去處。圖在咱們手裡,人也算穩得住。可你若在那山裡出了事,我連怎麼尋都不知道。」
蕭鈺應了。
蘇月痕望著他,望了一陣,忽然抬手,在他額上按了按,那手勢輕得像怕碰壞了甚麼。
「行了。」她起身,把那枚銀飾收進自己妝台的匣子里,「早些歇。明兒要去,得起早。」
她說完便往臥房去,走了兩步,腳下忽然一頓,回過頭來瞧他:「你今夜要是歇在我這兒,就不許再說半宿的話。明兒要出遠門,得多睡。」
這話說得像打發,可那意思,屋裡的人都聽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