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鐲上蘭紋
那一夜蕭鈺沒怎麼睡實。
倒不是柴房裡還留著甚麼動靜。人早挪到後院一間小屋裡鎖了,堵著嘴,拴得也扎實。可他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里盡轉著些說不清的零碎:胡三爺那幾筆大銀貨,曹瞎子那鋪子後頭養的翻檢閒人,還有那張圖上朱筆圈的「金砂」二字。
天將亮時,他索性起了身,到院裡打水洗臉。晨氣還涼,井水潑在臉上,激得人一個激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抬頭,瞧見蘇月痕也起來了,正立在廊下,披著件家常的衣裳,頭髮松松輓了個髻,看他打水。
「起這麼早。」她道。
「睡不著。」
蘇月痕沒說甚麼,走過來,從水桶邊拿起搭著的布巾替他把臉擦乾了,擦得比平日慢些。擦完了,她也沒把巾子放下,捏在手裡,望著他道:「昨兒夜裡我想了一宿。有些話,得同你講明白。」
蕭鈺站直了:「娘親說。」
「我爹,也就是你外祖,他那年從外頭回來,人就有些不一樣了。」她一面說,一面向院中那幾株蘭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他在青峰山那幾年,回來就沒幾趟。最後那一趟,甚麼都不說,只留了那只箱子,還有一句‘別開,也別讓旁人開’。隔了兩年,人就沒了。那年你才兩歲多,甚麼都不記得。」
蕭鈺跟上去:「外祖是怎麼沒的?」
「說是病。」蘇月痕道,「可我爹走的時候,人還硬朗。消息是隔了幾個月才帶回來的,就在山那一帶。我沒去看過,也去不了。」
她說得平平的,臉上沒甚麼起伏,只是說到「去不了」三個字,那聲音略頓了頓,又接了下去。她抬手掐了兩片發黃的蘭葉,隨手撇在泥上。
「我為甚麼一直壓著那箱子,你如今也該知道些了。倒不全為那些圖。是我爹那句話,我總覺得裡頭有事。」她側過臉看他,晨光里她的眼睛清得很,「你既去看過那圖上的朱圈,我便不攔你了。可有一條記牢——若那地方真不尋常,見著不該有的東西,別逞強。你不是那道上的人。」
蕭鈺應了一聲。蘇月痕這才收了話頭,把巾子往水桶邊一掛:「去把那桶水倒了,別擱在日頭底下。」
這話頭便算到底了。
午後蕭鈺出了門,先往南街那邊繞了一圈。他沒敢走得太近,只隔著一條街,遠遠地看著曹瞎子那鋪子的門臉。鋪子是開的,裡頭黑,看不清有幾人在。隔了一陣,瞧見沈青梧從那頭過來,穿了件半舊的青灰褙子,手裡挎著個素布包袱,走到鋪子門口略停了停,便進去了。
蕭鈺心裡提了一下,隨即又松開。她既說了去,便是有分寸的。他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見裡頭沒鬧出甚麼動靜來,才轉身回家。
到了傍晚,天將擦黑,孫媽開了門,說是銀匠鋪子沈姑娘尋蕭公子。
沈青梧進院子時,臉色還是平日那樣,只是進門那兩步走得太穩了些,穩得有些刻意。蘇月痕也迎了出來,兩個女人在堂屋裡照了面,互相見了禮。蘇月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沒露甚麼神色,只道:「坐吧,我給姑娘倒碗茶。」
「不必勞動。」沈青梧站著,「事情說完我就走。」
蕭鈺請她坐了,她也不坐,只把那包袱解了擱在桌上,包袱里是一隻舊木匣。
「這是曹瞎子鋪子里櫃上的樣子匣。」她把匣蓋掀開,「他自己遞給我的,說是這些年收回來的舊樣,不值錢,叫我挑。我挑的時候,瞧裡頭有一樣東西,是銀子打的,不像舊樣,倒像是新近才做的。」
蕭鈺湊近一看,匣里各色殘片之間,壓著一枚小小的銀飾,形制上像是枚簪頭,可細看又不是簪子,底下連著一小截斷口,像是從甚麼大件物事上拆下來的。表面刻著些紋路,紋得極細,離得遠了瞧不出,近看才辨得起是些彎繞的線,繞來繞去,中間還嵌著一點暗的東西。
蘇月痕也探過頭來,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銀飾上,忽然停住了。
她伸手把銀飾從匣里拈起來,湊到燈下細看。那盞燈芯不大,照不真切,她便又把銀飾往窗邊移了移,借著外頭還剩的天光看。看了很久,才緩緩道:「這紋路,我認得。」
「認得?」
「我爹那只箱子的角上,也鏨著這個。」她聲音慢得有些不尋常,「箱子四角各有一小塊銀皮包邊,上頭就是這麼繞的線。小時候我問他這是甚麼,他說沒有甚麼,是匠人隨手繞的。」
沈青梧在旁聽著,這時開口道:「曹瞎子說這枚東西是近半月才進的貨,是一個客人托他辨銀的,那人說這東西來路不明,請曹瞎子瞧瞧成色。曹瞎子瞧了,說成色不純,不肯收,那人便把它撂下了,也沒回來取。」
「那人甚麼模樣?」
「曹瞎子沒瞧清。他眼睛本就不好。」沈青梧頓了頓,「不過他說那人身上有一股氣味,不是尋常的汗味,像是草葉子燒過以後的焦氣。」
草葉子燒過的焦氣。
蘇月痕把那枚銀飾捏在手裡,指腹來回蹭著背面那幾道繞線,半晌,抬眼看了看蕭鈺:「這城裡有誰是用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