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詩社逢煙
回到家時,日頭已偏西。剛進院門,便瞧見蘇月痕在堂屋裡同孫媽說話,桌上擺著個紅紙包。見他回來,蘇月痕抬了抬下巴叫他過去。
「柳家差人送了帖子來,」她把那紅紙包推過來,「說下回詩社在她們家綢緞莊後頭的園子辦,要你去,還捎了兩匹新到的料子,叫我給你做身衣裳穿去。」
蕭鈺拆開紙包,裡頭兩匹料子,一匹蟹殼青,一匹藕荷色,緞面那樣細細的暗紋,一摸就知道不是尋常貨。他抬眼看了看蘇月痕。
她正端著茶喝,眉眼間瞧不出甚麼,倒像是挺滿意:「料子是好料子,收著吧。你若真能在那兒結識幾個正經人家的姑娘,倒也不是壞事。」
蕭鈺把那匹藕荷色的撩起來看了看,又落回她身上。那顏色像她平日的衣裳。他忽然道:「藕荷色太軟了,我做身青的。」
「給你的料子,你愛做甚麼做甚麼。」蘇月痕把茶碗擱下,添了一句,「就是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蕭鈺卻聽出了點別的意思。他抱著料子沒再吭聲,只道:「下回我去看看。」
夜裡他躺在榻上,想著白日在詩社的事。柳含煙是個有分寸的,話不多,禮數足,拿眼神一遞就知進退。沈青梧話更少,可句句都落到實處,那樣的性子若是真同人熟了,反倒可靠。他翻了個身,又把蘇月痕昨日的話、今日送的料子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倒像是真在替他把路鋪開了。
第二日午後,他往東街去,路過巷口,忽然停了步。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土牆斑駁,牆頭的野草被日頭曬得蔫了。那日蹲在巷口吃面的殺鵝漢子不見了,換了個半大的孩子坐在門檻上啃瓜。蕭鈺沒進去,只遠遠瞧了一眼便走了。
到銀匠鋪子時,沈青梧正坐在門口窗下的小凳上,拿錐子往一塊薄銀片上鑿孔,面前攤著張花樣紙,鑿得極細。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見是他,也沒起身,只道:「還差些火候,別急。」
「不急。」蕭鈺在她旁邊站定,沒進鋪子,「上回詩社散後,你在門口同我說的話,我回去想了想。」
「想通了?」
「想通了半句。」蕭鈺道,「後半句沒想通——你說銀子招禍,這話你也是同旁人說的,還是只同我說?」
沈青梧手上沒停,錐子落下去,銀片上的孔一個接一個,排得齊整。過了片刻她才道:「同誰都不必說。我是看你常往東街這邊來,怕你走了不該走的巷子。」她把銀片翻過來又鑿了兩下,「我祖父年輕時有個徒弟,手不順,被人誆了去畫一幅銀樓的紋樣,畫完人就沒了音信。後來聽說被賣到外頭作坊里做了暗工。這世上的禍,多半是為了些看著不起眼的東西。」
蕭鈺垂著眼聽,心裡那根弦又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她鑿花的銀片,忽然說:「你這手藝,比鋪子門口掛了那些鈴鐺精巧多了。」
沈青梧手上頓了頓,抬眼看他,那目光還是淡淡的,可這回帶了些意外:「你倒會說話。」
蕭鈺笑了一下:「我不白誇。等我那鐲子好了,我在你這兒定樣東西,要你親手打的,旁人打的不算。」
沈青梧看了他一會兒,把錐子擱下,道:「行。你定。」
她這一應,語氣還是平得像不認識他似的。只是她低頭接著鑿花的時候,蕭鈺看見她耳根有點微紅。
他沒點破,轉身走的時候多站了一息,才道:「那我過兩日再來。」
出了鋪子,日頭正烈,街上的人都往陰涼處躲。蕭鈺把衣襟松了松,剛抬腳,忽聽得巷子裡頭有人壓著嗓子說話,其中一個是那殺鵝漢子的腔調。他腳步一收,閃身貼到牆根下,隔著半截土牆聽過去。
「……那東西不在閣樓了,我瞧著她昨兒搬下來的,往裡屋擱了。」是殺鵝漢子的聲音。
「裡屋是臥房,夜裡更難進。」另一個聲音低些,像是那日茶攤上的瘦長臉,「東家等不得了,說是再拖下去,那卷東西怕要被甚麼人瞧出來,到時落了旁人手裡。」
「那就後日夜裡。後牆那邊我瞧過了,牆根底下好落腳。」
蕭鈺把那兩句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里,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後日夜裡。他原想緩兩日再出城,如今看來,倒是省了由頭——既有人要替他翻宅子,他就偏在此前走一趟,把該看的先看了去。
他沒再多留,抬腳轉出巷口,往家走。心裡那盤棋,一步一步,落得比方才清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