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種子
溫嶠嘴唇顫抖著,張口想要說甚麼,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唐禹並未急著說話,而是給對方一點緩衝時間。
他給溫嶠倒了茶,才輕輕嘆道:「使君,他不願南下,是想匡扶國家,反擊匈奴。」
「因此晉室南渡,他卻留守並州,因此他過於激進,最終被石勒擊敗。」
「擊敗之後,仍不願走,投奔幽州,最終被聯合害死。」
「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知道。」
「他善於合縱連橫卻疏於內部治理,又縱橫捭闔之術,卻少根基建設之計。」
「他並非算無遺策之帥才,亦匪潔白無瑕之聖賢,志高卻敗,功績未競…」
說到這裡,唐禹微微一頓,輕輕道:「但他從沒放棄過。」
溫嶠趴在桌上,埋著頭,渾身發抖,傳來啜泣之聲。
唐禹道:「你沒有繼承他的意志,其實,你早已放棄了。」
「曾經的你,敢在戰場上與石勒拼殺,如今的你,更願意把自己當一個文臣、一個名流。」
「你從不表達明確積極的軍事主張和政治主張,你說的全是中庸的話,你全在聽命行事。」
「其實,你對司馬紹很失望吧。」
溫嶠抬起頭來,雙目通紅,眼中含淚,聲音哽咽:「唐禹,我並沒有那麼年輕了。」
「如果是兩三年前,我可能還有激情,還能拼一拼,現在我甚麼都不想做了。」
唐禹道:「因為司馬紹一心算計,玩權謀、搞制衡,窮盡心思在朝堂與戰爭,卻唯獨不愛民。」
「甚至,他默許庾亮在大雪災最艱苦的時期,屠殺晉國百姓。」
「這件事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十分痛心吧。」
溫嶠端起茶猛灌了幾口,把頭轉到一旁,哽咽道:「陛下深謀遠慮,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做臣子的,理應支持和理解。」
唐禹道:「前提是沒有我。」
溫嶠沈默了。
唐禹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你或許真的理解司馬紹,但…偏偏有我。」
「我們此前是摯友,你深知我的品性和能力,也深知我對百姓的態度。」
「如今你就在漢中郡,你更知道我怎麼治理蜀地的,我的每一步,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對比之下,你愈發痛苦,你心中早已向著我了。」
溫嶠冷笑不已:「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漢中也離秦國很近!秦國也做得很好!」
唐禹道:「但那不是漢人朝廷!」
一句話,直接讓溫嶠的身體僵硬了。
唐禹無奈嘆了口氣,輕輕道:「我沒有一定要說服你,在任何時候,我都不願意為難我的朋友。」
「我只是希望你,去做自己認可的事。」
「如果晉國不行了,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去處了。」
「唐國會尊重你,會支持你去做想做的事。」
他終於站了起來,緩步朝外走去。
他的最後一句話,在屋外回蕩:「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使君,我此去晉國,晉國即滅矣。」
「何去何從,請多思慮啊。」
溫嶠打開窗戶,看到了樓下大雪中,唐禹的身影。
天地之中,那道身影顯得渺小,顯得微不足道。
但地上的雪痕,那一個個清晰的腳印,又明顯訴說著…他來過。
溫嶠知曉,對方說這麼多,無非就是要埋一下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毫不起眼,但在晉國滅亡之後就會發芽,並迅速成長起來。
到時候,我溫嶠還能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