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回 薛寶釵謙答鳳鸞事,王熙鳳細測主人心
卻說弘晝說起「封妃」之事,這寶釵愣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回話。
好半日,再偷眼瞧瞧弘晝神色,卻已經不敢坐著,下來跪了,才輕聲細語回道:「主子……主子這話,實在讓釵兒有些心驚了。其實園中位份,是主子恩典賞賜,憑是加封、貶斥,其實都在主子一念之間,不過是增添主子興趣的玩意兒罷了。我們做……性奴的……不該有多的想頭。只是主子有問,釵兒不敢不回,鳳姐姐自來是個妥當人,打理園中事務,上上下下最是繁瑣,園子里除了兩位……昔日里的太太……再沒人可和她相提並論了。我們這些未出閣的小姑娘家,其實都是只知風花雪月、琴棋書畫,不知柴米油鹽、金銀銅鐵的,憑主子怎麼恩憐寵愛,卻到底不曉世務,難登大雅之堂。自然,主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是若問我的心,我以為或者就以鳳姐姐一個人處置,便最好了。鳳姐姐必然更加恭謹處事,園中姐妹也能相安,很是妥當的……實在……需要……需要再有一位妃子……我倒有個不曉事的想頭,舉薦一位,就不知主子中意與否?」
「哦?哪個?」
「元春姐姐……或者也合宜。」
弘晝竟是不動聲色,好似早就料到她這番舉薦,又用一口杯中物,似乎是等她說下去。
那寶釵也果然接著婉婉道:「原本,這實在不是釵兒該想的。但是若細論起來,主子封妃,原是情姐姐和鳳姐姐,不介意她們前頭是妻妾少奶奶,那取的,就該是三層,一層自然是樣貌風流,一層是身份貴重,再一層是擅理世務。元春姐姐……是曾經……伺候過天子的,論顏色,其實兩府四族小一輩里再沒及得過她的;若論昔日里身份地步、園中女兒至了不起是侯門千金、大家子少奶奶,哪個能和元春姐姐曾是天家妃子、後宮嬪妃相提並論?這一層,便是鳳姐姐,也有所不及的。元春姐姐在宮里……做過妃子,是極尊貴的人兒,昔日必然料理過眾多後宮事務,主子若只要折辱她來玩兒……也就罷了,若要用她和鳳姐姐一起打理俗務,安和園中規矩,作養好姊妹們靈性供養主子淫樂,怕再是適合不過了……自然,元春姐姐尚未伺候過主子……這也不值得甚麼,主子哪裡高興……去蓼風軒里受用就是了。這是……釵兒一點荒唐想頭,主子一時問,我也不及細想,卻也不敢瞞主子,還請主子寬恩,不要放在心上……」
她其實自己越說也是越是心驚膽戰,知道這番話十有八九要帶來園中天翻地覆,偷瞧弘晝,似乎面無表情,知道瞞不得,竟實在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主子……釵兒是個小姑娘家,到底不懂事,得主子恩典,賜了小主身份,其實卻是不知進退、不敢僭越的。主子若以為釵兒敢妄想……妃子甚麼的……釵兒實在不敢。便是人道‘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只若是……若是……若是……」
「嗯……?」
「若是……主子只為逗我們玩兒,有心攪和禁忌、顛倒名位,作些刻薄凌辱,要釵兒怎麼樣,釵兒就怎麼樣……磨成粉、化作灰,乃至姊妹反目、親倫繚亂,釵兒也一定好好體味,替主子著意做來,自供主子悅目賞心……」
弘晝聽到這裡,也不由「噗嗤」一笑,倒擰了擰寶釵雪腮,先笑罵一句:「小妮子難為你倒能說得四面光鮮……只是到底是閨閣里人,信口胡說八道。甚麼‘穿了龍袍不像太子’,這村話,外頭人說說無妨,我們天家,反而說不得的……」。
論起來,寶釵這話到這裡,其實已是說盡,題中應有之意也是甚明。
這大觀園內如今只有鳳姐一人獨大,怕不是弘晝所願,就算只是為了看園中女兒家爭寵獻媚、相互凌辱爭鬥百紫千紅,也不可任由鳳姐一人獨掌。
這一條,旁人小姑娘家不懂,這寶釵卻不敢裝作不懂,所以舉薦「鳳姐姐一人即可」也只能點到為止。
若論尊卑先後、位份寵愛、玲瓏剔透、樣貌身子,寶釵自然已是順理成章要晉位,今兒又舉薦小妹寶琴,有心取悅主人,安不知是她為了自己「封妃」之佈局,弘晝只怕也是有心試探,她也不敢不婉轉求告。
再是舉薦元春,卻道理上也是明瞭,以元春昔日鳳藻宮尚書、內帷賢德妃的位份,和鳳姐分庭抗禮打理個大觀園是綽綽有餘,若論淫玩褻瀆,糟蹋凌辱之滋味,這元春身份尊貴,更是有趣;若論園中俗務,而今可卿已逝,卻如寶釵所言,園子里大多是些小姑娘,除了王夫人、薛姨媽等寥寥數人,哪個能及得上鳳姐?
但是若封了元春,她昔日里周全六宮之中,怕不是更知進退冷暖,細瑣俗務,想來也是牛刀小用,必然妥當。
何況題中還有一層意思,也是若隱若現,元春即是後宮嬪妃出生,論男女之事,伺候人小意,只怕比園中處子要懂得多些,自然百般溫柔,千般嬌媚,萬般風流……
只是這寶釵多少竟也想到。
弘晝今兒雖然奸玩寶琴得趣,卻多少也有心疑心她機巧太過,有些邀寵滋味,所以最後她竟也要徹頭徹尾表說兩句,實在是又委屈又惶恐,自有一番由得自己琢磨搓弄的心意。
果然,弘晝聽她回得妥當,也是喜歡,便也拉著她起來,笑道:「唬著你了?」
有心安慰她,倒是就手上去輕薄一下她身子,隔著衣裳捏捏她乳頭,才又道:「你放心……這等事體,自然是本王天馬行空,自說自話,也是白問問你……你倒不用不安……若是不安……還是晚上好好有些羞意,給本王奸得快活些,玩些新鮮玩意才是正經的……」倒頓時羞得那寶釵無地自容,卻也溫婉啼泣,柔聲應個「是」字。
是夜,弘晝宿在蘅蕪苑中,奸玩淫弄寶釵、香菱身子,此一番雲雨自然猖狂,亦不必贅言。
第二日早起,竟還去看望那寶琴,可憐那小幼女昨日被奸破貞,到底疼痛傷害,服了藥卻還朦朧睡著,玲瓏玉體媚眠塌上,一條玉膀、一段青絲、一溝粉乳、眉目閉合、宛若仙童,竟是看得弘晝又是心動神搖,究竟是否憐惜她才失女兒貞潔愛撫一番就此放過,還是難忍邪欲就此再來奸辱一番取樂……
書中也難以一一盡述。
……
卻說眼見年節漸去,弘晝自大年初一宿在蘅蕪苑後,也似乎消了愁容忘了煩惱,倒好幾日且和園中女兒高樂,或去園中各處逛逛,或在顧恩殿里喚了女兒家來陪侍;飲酒賞梅、用茶品雪、看燈猜謎、下棋聽曲,自有一番年下富貴祥和之趣。
自那日寶琴在蘅蕪苑裡侍奉,顯見弘晝甚是歡喜,又好幾日大白天都喚了寶琴去顧恩殿里一起玩耍……
其中風流之事,也是自然之理。
若論其餘風月,倒好似有些「恩惠遍澤」的意思,竟是一連幾夜,賞用了幾個平日里頗為不顯眼的園中女兒,先是李紈,又是迎春,好歹在鳳姐處過了一夜,隔夜也不知道是起了哪一等興頭,居然喚了那偏冷未賞用過身子的尤二姐來伺候奸玩……
園中丫鬟宮女自然多有些嬌俏閒話,也不過是一片安平之中小小旖旎罷了。
若論園中其餘謠言,無外還是「主子遭了彈劾,萬歲爺雖然不訓斥,但是病中也不下旨撫慰,只怕有禍事,主子心下不爽」等話頭,驚心動魄的,還有不知死活的小太監但說謠言「依著內廷聖意,要查封大觀園,發散眾女奴」,卻被鳳姐查出來打個半死。
奈何大家都是困在園中,憑外頭如何,也不過是三府里太監傳來的只字片語,眾女除了胡亂猜測一番又能如何,也不過是茶餘飯後閒談之資罷了。
只唯獨那湘雲,連日越發睏倦竟好似是添了症候,一味纏綿戀塌不起,鳳姐只好再喚太醫來看瞧,太醫言辭曖昧,竟說湘雲身子有些不妥,如此嗜睡,便是沒病也要睡出病來,倒急壞了寶釵等人,想著還要尋機會回了弘晝再請名醫來問診,也是常常去逗她玩笑開解。
哪成想待到元宵過後,宗人府首領太監周秉全,攜著內廷旨意來園子里「問候和親王康健」,隨旨有內廷恩賞「賜和親王紫繮」。
眾女雖不大懂,總曉得是皇帝病中恩旨榮賞,自然謠言也就平息;只是也有那寶釵、探春等略知春秋經緯的,稍有憂懼,暗中未免怕是雍正爺年後沈痾不起,此番賜紫,已有安撫後事,叫後代子孫善待諸親王之意了。
弘晝乍接恩旨,卻也喜憂參半,喚了親信門人馮紫英、佟客雙、勒克什等一並商議,幾番計較,擬定再拖幾日,要在二月頭上再聽聽內廷太醫消息,然後假說「身子略安了」,進大內面聖謝恩請罪一回,也是試探。
獨那馮紫英故技重施,待打發了眾人,卻密室里獻計,只說「主子可以自擬一道‘自劾折子’,一並帶進去,也別提廢妃元春之事,只說自己素日里荒唐慵懶、疏於政務,愧對皇阿瑪天縱英明一世雄主,難當賜紫之恩等話頭,且看看萬歲和四爺怎麼說……」。
他素來自以為是弘晝肚子里的蛔蟲,從來又是小心謹慎、恭敬聰明、問一答十的,回回都能猜到弘晝心思。
哪知此番也不知為了甚麼,弘晝卻不以為然,似乎只是懶得命書房擬甚麼折子,只笑說「到底是父子兄弟至親至情,進大內請個安……那麼麻煩做甚麼……皇阿瑪真要降罪,我受著就是了……」,倒讓馮紫英討了個老大沒趣。
這馮紫英也是個人傑,竟變得過臉來,便一臉慚愧、訕訕笑著磕頭連聲說「這都是奴才昏聵了,主子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其實奴才能懂得甚麼,不過是一時心急,替主子瞎搗鼓,沒個正形……」,弘晝怕不也是不想他下不來台,倒是笑著安撫「你也是辛苦了,處處為了你主子著想,查漏補缺,言者無罪麼,誰跟你個狗才計較這些……」,說笑間,竟還特意加恩,賜了他四個好顏色的宮女,做伺候女奴。
這等事情於其他王爺家常有,於這一味好色的「荒唐王爺」倒是難得。
馮紫英度量著,也覺得弘晝待自己恩情不減,卻有心要討了晴雯去,只是一起伏間,思來想去,自己憑怎麼也不該認識這個「晴雯」是誰,若說出來,卻不是犯了忌諱,只好一臉歡天喜地謝恩,將滿腹話兒吞了下肚去,帶了幾個宮女就去了。
這等暗室之事,園中女奴到底是不可知曉,只問風花雪月,難知燭光斧影。
到正月底,獨一個鳳姐忙得手腳不停,大約年下也不得好歇息,身子幾乎支撐不住又要累倒。
好不容易大小宴席、內外銀錢、上下瑣事都忙活完了,又處置了每多燈火玩意,收理了年下一應所用器皿物件,才略略見個首尾。
那日弘晝來宿眠綴錦樓,依舊和她旖旎纏綿,一時興起,竟是將鳳姐用十幾根五色絲帶捆了個五花馬倒撰蹄來奸玩,鳳姐自然只有強忍,雖然身子被如此褻玩,羞恥難當、別樣苦痛,但是細思量也是主人另一份寵愛恩憐。
待到雲散雨收,弘晝也含糊說起「看你節下忙的,一個人支撐不來,園中可再添一位妃子……」等語,鳳姐哪裡敢露半點不妥顏色,思量寶琴如今正是弘晝心坎上人,湘雲身子不好又是個嬌憨性子不理俗務,論起來自然是屬意寶釵,自然恭謹回話「雲妹妹還爛漫些,如今身子也不妥當;寶妹妹溫婉謙恭,又懂事,早該晉位……」弘晝也笑笑不置可否,鳳姐自然也以為自己答得貼心,心中縱有些山河峰巒,也自然不肯露出來。
這一日,鳳姐才略略舒展了些個,一夜好夢起得晚了幾分時刻,讓丫鬟好生送巧姐去稻香村裡念書,自己見人回話、分派差事。
可巧用了午飯後,倒也難得有那半日閒暇。
平兒被她打發去探聽弘晝今兒高興不高興了,一時左右倒有些慵懶閒散、無事可做。
鳳姐雖明面上驕傲潑辣、雷厲風行、性子也剛些,其實細論起年歲來也到底才是二十五、六青春年華,自然有一份女兒家愛美喜巧的小心思,便同著小紅、豐兒、半兒、秋桐、善姐等幾個心腹丫鬟在內屋裡看玩那年下或是內務府賜來,或是王府送來,或是門人貢來,或是江南兩廣等地採辦來的胭脂花粉等物,倒是花紅錦繡、柳綠旖旎、雪砌金玉、粉妝琉璃、瓶瓶罐罐、盒子絡子,攤了一炕。
這裡頭,獨豐兒最小也淘氣,取了一個醋碟大小的景泰藍的瓷盒,偷偷擰開,裡頭卻是黑亮亮精磨的一盒子烏金粉泥,鼻子都湊上去聞一聞,笑道:「奶奶您說……畫個眉毛,用上好的黛粉就是了,這末晶晶亮,摸上去那麼酥的,聞著還透著股香味,難道還能吃,也忒少見了……」
鳳姐啐道:「你個短命的蹄子,還不蓋起來。你當這是黛粉呢?哪裡有黛粉這麼細這麼亮的?這東西來歷金貴著呢。說是只有廣西那地方……也不知道這個廣西在甚麼地方,總有萬里之遙吧……產的一味花兒,叫做朱槿,那花紅的黃的橙的粉的都有。只其中有一等,花瓣外頭略略有一層紅,裡頭是旋心紫紅得發黑的花芯花蕊,叫甚麼‘黑龍’的,最是難得好看,也是少見,便是一年也採不到幾百株。這是用黑龍朱槿的枝條,取新芽將發未發的時節,不等開花就燒枝成碳粉,再用黑龍成品花朵的花芯最裡頭那點根芽磨成的細粉摻和了,叫做‘烏槿黛’……用來畫眉毛,端的是又黑又細,既不會化開,也不傷肌膚,八九日都不褪色,還可以作養眉毛呢,而且有一股子花香……嘖嘖嘖……這是內造的貢品,通天下也沒幾盒的。咱們家以前也算富貴了,連聽都沒聽過呢。」
豐兒吐了吐舌頭,卻笑道:「這東西如此金貴,如今也是該留給奶奶。除了奶奶,如今園子里誰還配使這個?奶奶眉毛本來就是最好看的,用這畫了,主子也定歡喜呢……」
那邊秋桐也拍手湊趣道:「你懂甚麼,畫眉毛啊,要讓主子親手給奶奶畫……我知道我知道……這叫閨房描眉之樂。」
鳳姐臉一紅,才要笑罵兩句,旋即也搖搖頭,內屋皆是心腹丫頭,也不避諱,啐一口道:「你這蹄子只是信口胡說。旁人也就罷了……如今,蓼風軒里住著的大小姐,那是做過皇妃、伺候過皇帝老子的,園子里別人沒見過,只怕她……倒見過。我是稀罕著呢……她只怕以前卻是家常用慣的了……」
哪知才說了會子,外頭那平兒卻款款進來,也不避諱,近身來萬福行禮,回道:「回奶奶……」四下又是一瞧。
鳳姐也就棄了那盒子,靠著靠枕上坐了,只淡淡的道:「你只管說就是了……瞧你鬼鬼祟祟的,怕不是又有甚麼事?……左右不過是主子又去了誰房裡逍遙快活。這是主子興趣,園子里女孩子本分……我也未必放在心上呢,只管話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