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回 枕霞居寶釵說羞意,櫳翠庵惜春試瑤琴
原來昔年寧榮二公從龍,得功名富貴尚知惜福祈壽,在京南郊遠之處,修造一三三之進寺廟,一則修福鄉里,祝禱安康,二則更備京中若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凡是幾代里俱有香火地畝佈施,漸漸也有了規模,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也養得幾個和尚行法事弄些玄虛。
不想三代之後,人口越發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裡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
隨後族中女眷漸多,寺廟更為不便,便在鐵檻寺後頭村裡,安置了一方小廟,號為「水月庵」。
因他廟里做的饅頭好,就起了個渾號叫做「饅頭庵」,亦添了個老尼為主持。
這等和尚尼姑,攀附上賈家,自然是只一味接待些朝中貴胄,更裝神弄鬼,供油燃燈,說些個雲里霧裡菩薩事,詐些個圓的扁的金銀財。
有了勢頭,更一味胡作非為起來。
這鐵檻寺並饅頭庵外本自有個寄生堂,有那一等窮苦人,可憐見斷無了生計,便將未滿數歲的小兒捨在那裡。
本來亦是順天府宛平縣當理之事。
只是那一窩子和尚尼姑,起了心,只說是度人,其實是常來尋些個相貌端正骨骼清麗的孩子,剃度了,充作小沙彌小尼姑,以備寺里任意使喚。
那饅頭庵里收容了小尼姑,有的是十來歲剃度了,有的三四歲便隨著饅頭庵里過活,長到成人,其實是青春年華,熱火烹油的,哪裡耐得青燈古佛,素食裟衣,本來就是寧榮兩府的產業,便和那寧榮兩府里的小廝甚或管家勾搭了,做了小的。
至於如珍、璉、蓉、瑞等公子哥兒,起了興致,要尋些個禁忌的,便也偶爾來這水月庵里胡混,那姑子哪裡敢管,只一味奉承,倒把個庵堂倒過來了,只可嘆污穢不堪。
如今本是個叫「靜虛」的姑子主持,她那二三十個徒兒小一輩里,最以智能兒、智善兒兩個,自幼在府里走動,出落得水蔥兒一般,模樣體態俱有風韻,只是年紀尚小,未曾被府里爺們沾染。
這一不是靜虛有了側影之心,二不是智能兒智善兒參禪守節,其實不過是靜虛度量這兩個女孩子容貌好骨骼清,守著要賣個大價錢罷了。
可笑一時賈家事變,里自有人獻勤,只舉發說這鐵檻寺水月庵亦屬賈府產業當要沒官。
這等邊遠事故,自然驚擾不到三府,宛平縣衙門裡索性抄拿索問,將廟里財物一卷而去自胡亂分了,地產田畝也霸佔了,那縣令瞧見這智能兒智善兒這等容貌模樣,又是一身佛衣,遮不盡小春起伏,兩剪淚眼,自有段別樣風流,早就酥倒,便想瞞著府中妻室,索在庵里供自己淫樂。
不想弘晝圈賈府女眷入大觀園為奴,只說園子里還有一處庵堂,雖有個帶發修行的為主,卻少了伺候人,內務府便去打聽。
那縣官早聽聞弘晝風流之名,又有幾個腦袋,敢瞞著三府里私自藏嬌,雖知這於弘晝不過是小事,但是到底不敢冒險,心頭萬萬不捨,還是將幾個小尼姑妥送到園子里。
內務府度容貌查身形,便留下了四五個充作櫳翠庵里的使喚丫頭,這智能兒更得了個奴兒的位份。
於這小尼姑而言,人生際遇亦是可嘆,度其歸結下場,如今做王爺的性奴,於那賈府諸美多少還算恥辱事,於她而言,只怕還是前世里修佛虔心修來的呢。
無論是留在水月庵里清苦修禪,還是一介罪奴身份供個縣令淫樂,哪裡比得大觀園裡富貴。
只是妙玉性冷孤僻,服侍起來不便,更沒有園中其他主僕那般交心恩憐罷了。
如今見是湘雲,智能兒忙笑著堪堪問候了,就請進去。
湘雲卻奇問道:「你不去回報一聲?」
智能兒笑道:「我家姑娘……哦……我家小姐古怪著呢,閒來都說'來的自來,去的自去',除了主子憑誰來都不要我們回稟的呢……」湘雲知妙玉性子,一笑也就罷了只往里走。
那智能兒就在前面引路,湘雲素來是個頑皮性子,此刻瞧前頭她步態婀娜,柳腰搖擺,那少女小臀在僧袍下遮掩了卻也是曲線玲瓏,一時忘卻了忌諱,調笑著問出口來:「前兒主子臨幸櫳翠庵,你有沒有侍奉啊……」那智能兒小臉頓時飛紅,忙不迭擺手道:「雲小主說笑了……我是哪台面上的人物……主子自有我們家小姐這等神仙,哪裡能瞧上我們這些個苦命的……」湘雲聽她說的性急沒遮攔,嘻嘻一笑也就罷了。
才穿過前院幾株菩提樹,未進禮佛堂,卻聽室內琴音又起,此一回一如適才之調,是三律緩調,清雅自然,如泣如訴,卻不比適才,曲音多了幾分青澀,婉轉之間也不熟練,倒是韻外小雅稚嫩,調門未曾冷絕,湘雲顧聽,和適才絕非一人彈奏,倒好似適才是有人示範指點,此刻是誰在學琴一般。
便問道:「有人在裡頭?」
智能兒點頭回道:「從昨兒就一直有人來,小主您是第六波了。這回子卻是迎小姐攜著惜春姑娘在裡頭……」湘雲一笑,她亦素知如今賈府三春各自不同,迎春攜著惜春在藕香榭里起居,倒和探春少了往來,自然教養幼妹,頗用心思,除了日日送去稻香村裡進學,不想竟也尋來妙玉這裡學琴,便哦了一聲,又穿過佛堂,後頭有四四方方一間小院子,西面是妙玉繡房臥室,正北卻知是琴房,如今雖掛著竹簾,那小格子窗半支著,聽裡頭琴音斷了又續,停停點點,在那要緊轉合處反復,果然是在練琴之意。
湘雲抬步上階,隔著窗一望,琴房裡頭素素得也無陳設,東側牆上掛一幅觀音楊柳,下頭供著幾束新採的冬菊,西側一台半舊的烏木茶几上用個綠玉小鼎焚著檀香,正中擺一張水木紋漆的芭蕉琴案,兩邊各四五個藏青絨布蒲團。
蒲團上如今一左一右,左面一個一身鵝黃宮裙小襖,頭輓玉搖,鵝蛋臉兒,笑得溫和親切卻是迎春;另一旁,穿一件天藍色百斗衣,素花金邊小裙,內裡襯著月白色小襖,秀髮上簪一方翠玉,又用蓮花花瓣裹個小苞,素面不妝卻如玉,羅衫清素更堪妍,如今僧不僧俗不俗別有一番風流,卻是妙玉;而坐在琴案上,正在擺弄那尾玉頭瑤琴的,卻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子,身上穿一身淡粉色反扣茉莉花紋小棉襖,脖領處圍著一條灰鼠毛的圍脖,內裡襯著紅底色棉衫,身形雖是嬌小纖巧,卻穿得裹得頗為暖和倒跟個棉娃娃似的,頭上用絲帶輓個團花的珮兩顆珍珠頗添可愛,卻是惜春。
湘雲才要挑簾子進去,卻聽裡頭妙玉正幽聲道:「這闕《慧心解雨霖》本是極難的,旁人憑是你指掌俏巧,若多了一分熱衷之心,少了些禪念安靜,難免就奏得離了根本……惜丫頭年紀雖小,更是富貴窩子里養就來的侯門千金,能奏成這般實在已是難得……」
惜春裡頭笑道:「我只在妙玉姐姐這裡才奏得好,若在藕香榭或是稻香村裡,倒只可練些旁的曲子,這幾闕妙玉姐姐教得卻再不成的……」
迎春在一旁道:「是你妙玉姐姐指點的好,這櫳翠庵里又清淨,自是練習好去處,只是擾了您清修了……」
迎春儒性溫和,只是此刻妙玉新晉小姐,說甚麼「清修」,連湘雲聽著亦是不妥,果然妙玉卻是呆了半刻,粉面微紅,才冷冷道:「攏翠庵里清是清了,淨又哪裡淨了?」
迎春性子木訥,一時尚不解妙玉話外之音,湘雲聰慧,哪裡有聽不出來的,心下不由一嘆,又怕妙玉說出甚麼更沒體統的話來,乾脆笑著挑簾進去招呼道:「原來二姐姐四妹妹都在這裡啊……」
屋內三人聽她招呼卻都抬頭,其時湘雲身份是小主,房內眾人以她為尊,妙玉也只好微微半起身點頭施個禮問個安,那惜春迎春都是起來墩身萬福,道個「雲小主安好。」
湘雲卻自大方,嘻嘻一笑,吐吐舌頭,取個蒲團也在一旁坐了,笑道:「我本來是來賀賀妙玉姐姐的,不過也知道是個玄虛,妙玉姐姐只怕也不喜歡這等一味俗套正經。如今卻正好,省了一味你拜我我拜你的,卻聽四妹妹再學琴吧……二姐姐你真會尋老師,園子里論琴藝,便是林妹妹,也不及妙玉的。我總誇寶姐姐林妹妹是天上人,那說的是容貌顏色。但是真說出落得也似折掉到凡塵堆里的,還是妙玉姐姐呢。我本來也最愛聽她指點了,可惜天分愛動,學琴要靜心安坐,卻不憋死我了……」
妙玉雖傲,聽她如此誇贊,也向來知道湘雲性子,無有心機自是肺腑之言,也羞喜得粉面一紅,只道:「雲小主謬贊了……」只是她心思至純,聽湘雲說「也知道是個玄虛」
「不喜歡這等一味俗套正經」,知道湘雲是拘著禮數要來賀自己晉位,又怕提起此事其實自己羞辱,故意扯開話題,她未免生了幾分感激之心,只是這一說,她一雙剪水美目蕩漾,心頭自有一番含羞酸楚,未免又想起昨晚之事來。
欲知其如何應答,且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說仁義貪功慕名
讀聖賢封侯拜將
誦禪經欺神騙鬼
罵淫貪幽索嬌娘
嘆天下表裡弛異
笑人間冷暖炎涼
憐紅顏粉妝玉裹
琴棋書更織文章
不過是王孫意趣
添風月春滿鴛帳
願來生花開彼岸
極樂天自再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