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回 禍起家書封查紫菱,難測天威代問禁臠
卻說湘雲往那櫳翠庵里探望道賀,可巧遇見妙玉在授導惜春琴藝。
她知妙玉性子孤僻古怪,又向來冷傲,怕她難堪,說是賀她晉封小姐,到底也是前後趕著話頭,只說琴藝一道替她撥了葫蘆按下瓢要遮掩了。
只這妙玉是個心思細密的,聽湘雲之言,亦知她意,只是這等事體欲說還羞,心頭總是未免羞憤酸楚,一時不及答話,未免自己又想起前夜之事來。
原來前兒夜裡,弘晝也不知甚麼心思,卻攜著貼身奴兒跑到櫳翠庵里來,瞧著臉色陰晴不定竟好似心事重重隱隱有些怒氣,繞著佛龕走走也不拜祝,就瞧著妙玉。
妙玉本前幾日里才被弘晝姦污破身,女兒家常自許冰潔,但一過這失身落紅一障,總有個萬念俱焚之念頭,一回也是污,兩回也是淫,本也不以為意;只是她是自小修行,夾雜著禪心佛念,總以為櫳翠庵總歸是個佛堂,上頭供著菩薩,哪裡見得淫穢,便軟語哀求弘晝,要「去顧恩殿里陪主子」才好。
弘晝興致來了,卻不肯依,見她推脫,更是一時虐心起了,莫說回顧恩殿,偏偏連臥室繡房都不許進,只在那供著菩薩的正堂里就逼她脫衣。
妙玉到底不敢不從,只得自松花紐,褪落羅衫,解系肚兜,寬下內褲,裸了少女胴體,弘晝竟又命她以手支在佛案上,半彎著身子受辱,只可憐她此刻,連一方小小潔淨之處半點修行人尊嚴亦都護持不得,只得照著弘晝之命,作出那等羞恥至極之儀態,被弘晝以後入之姿,又是搓揉又是褻弄,奸了個紅暈倒染,玉羞凌亂,將個本是檀香素熏,佛音繚繞,清淨雅致之櫳翠庵,化作弘晝喘息呼喝,奸戲凌辱,她嬌吟哀啼,嘶音啞語之處;四方小小一處修行禪堂,二人體肌交撞、滿房淫音滿溢,遍撒香汗體液,真正是淫污不堪。
弘晝奸得卻自得意了,才又抱著她去她臥房裡,換了姿態將她再奸玩一番,也不過是將這個日夜素裹自己,只盼清潔的女孩兒,渾身上下發膚皮肉只是反復淫辱罷了。
只到了後半夜裡,又到底嫌棄這櫳翠庵里臥房窄小,那妙玉的睡塌卻連個繡床也不是,只是個用白棉鋪就的小暖炕,雖然乾淨,卻睡不開,便要攜已經被奸得昏昏沈沈的妙玉去顧恩殿睡,妙玉卻又告饒只說身上傷了,怕睡不好擾了主子安眠。
也難為她膽大,任憑誰聽來亦是推脫之言。
亦不知弘晝是適才辱她太甚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夜來困頭起了無心再鬧,竟然也一時就罷了,棄了妙玉自己去怡紅院裡,胡亂把個襲人吵擾起來,摟著睡了後半夜。
到第二日起來,想來說是昨夜甚是滿意得趣,只喚了鳳姐去,只說晉妙玉的位份。
園中許久才有女子晉位,自鳳姐始,外人自然要來一一道賀。
只又誰知妙玉這一夜折辱貞潔、摧殘嬌軀、淫亂佛堂、玷污心懷之可憐可嘆。
她又性子孤傲,人若來賀,她既無歡顏,亦不肯失禮露出委屈之色,只是裝得淡淡得好似沒事人一般。
只如今聽得湘雲好意替她掩飾,似乎知她心頭羞意,要揭過那一層去,這妙玉性子自有些其古怪處,反而生了些倔強,越是如此,越是以為遮掩更是不堪,便偏偏要刺自己心一般,只言道:「雲小主是替我遮羞了。我如今是主子一介禁臠,哪裡還敢褻瀆佛祖自稱出家人。姑娘也罷,小姐也罷,不過是個名號,隨主子呼喚來喜樂,即無可賀,亦不添羞……主子再三點化於我,說我本迷途於紅塵之中,乃是個色相皮囊,我與小主一般兒無差是個凡體,受辱亦要落淚,溫存便有痴聲……至於所學所知,如今禪修也罷,琴瑟也罷,都只是侍奉主子狎戲賞用的,卻怎麼還敢妄稱甚麼謫落凡間……否則,小主怎麼來賀我呢?……」
房內幾人聽她如此說,湘雲迎春卻都是一陣尷尬害羞,這妙玉卻轉過頭,稍稍撇一眼迎春,只對著惜春道:「惜丫頭……你小小年紀,卻其實有幾份禪心的。如今園子里不比當日,除了那輕歌曼舞,嬌衣羞裙不提,便是那讀書作詩,丹青雅韻,甚至佛心修道,說到頭,都只是為了服侍主子,只是為了讓主子……辱我們時更加得意快活,添些情趣罷了,你姐姐要你學琴,也是這個心意……」
那惜春雖年幼似懂非懂,哪裡曾想妙玉這般清淨高雅之人,竟說出這等話來,給羞得低了頭,臉上倒似火燒一般,更說不出話來,連湘雲一向爽朗,也被這言辭激得不知怎麼說才好,卻聽妙玉又接著道:「只是,若是只存了這個心,旁的亦就罷了,琴藝卻是再難得精進的……練琴如修佛,最講究用心赤誠。譬如這《慧心解雨霖》,最要緊的空靈爛漫,天籟高遠,心意到了境界,琴音再不會俗的……若是一開始練琴,就帶了功利心去,指頭動想著自己指頭俏不俏,音色出想著自己彈奏時夠不夠形體雅致,主子瞧著喜歡不喜歡,必是個前不成後不就的,技巧再得法子,心思不純,必不得真諦。便如那外頭男人讀書,讀聖賢書時若只想著功名利祿,金榜簪花,考到頭也是個老明經,哪裡能真正讀得清聖人之言……」
湘雲本來以為她只是譏刺,聽她後來所說,竟然自有幾份機鋒道理,也不由點點頭道「這說的卻甚是……」迎春本未曾徹底聽懂,倒是那惜春雖年幼,卻是通慧此道,連連點頭稱是。
卻聽妙玉又是一嘆,雪粉臉上竟微微泛起一陣紅潮,又道:「至於琴藝禪修真的有了幾分成就,介時再說旁的。用之修身也好,哪怕只是取悅主子也好……也是常事。好比佛家修羅漢果,還不是求脫離苦海,自證菩提……也好比那一等讀書人,讀書時滿口子仁義道德修身養性治國齊家的,自己都信實了,待到功成名就,就一味的金嬌銀娃得遭劫……也是常事」
眾人都才低頭細品她言下之意味,房內竟一時靜寂無聲。
湘雲想要接個話茬,卻聽門外傳來急急腳步之聲。
抬眼瞧,卻是迎春房裡大丫頭奴兒司棋,撞也好似撞進門簾來,妙玉湘雲自是訝異,卻聽司棋已是急紅了臉,對著迎春跪了行禮,見湘雲妙玉都在,似乎說話不便,只是一臉焦急,欲言又止。
碰個頭咬牙才道:「姑娘……可了不得了……外頭來了一窩子沒見過的太監,這會子封了紫菱洲的門,把我們幾個都趕了出來,在裡頭只是搜檢……我上前問他們是誰的差事,卻不肯說,我想著,若不是主子首肯,三府里誰能進園子來胡鬧……如今房裡宮女丫鬟都被趕了出來在外頭候著,裡頭也不知在搜個甚麼,丫鬟宮女都唬傻了。主子這會子好似去了天香樓,我已經差小丫頭去回鳳妃情妃了,只到底也不敢去求見主子,更不知該怎麼好,才尋姑娘到這裡來……」
四人聽聞她說出這等話來,都是大吃一驚,園中自那日詹事府鎖拿尤三姐查封凹晶館,尚不知生死,人人心頭俱有此病,此刻聽到一聲「太監封院」,便是妙玉才得晉位,湘雲事不關己,亦如驚弓之鳥,一時俱都怔得目瞪口呆。
迎春是紫菱洲正主兒,唬得臉色慘白,身子一軟,便幾乎癱軟在地,惜春更哪裡有想頭,忽閃忽閃著大眼睛只是求助一般瞧著眾人,半晌才輕聲焦慮喚道:「二姐姐」。
那迎春本來心頭就有事,只卻也不知究竟園中又有了甚麼變故,犯了哪件事,一時已是腦海中嗡嗡得全是雜音,聽惜春呼喚,才茫然得四顧,要哭又怕惜春更是慌亂,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時間到底是妙玉先回過神來,看看茫然失措的迎春,撫了撫惜春的頭髮,嘆道:「是劫難渡。要不你先回去瞧瞧,惜丫頭還小……先留我這裡候著……」
迎春此刻心亂如麻,也不能辨妙玉言下「惜丫頭留在這裡」之意。
湘雲卻是聰慧,一俯仰竟讀出了妙玉話外之音,這紫菱洲既出了事,不是迎春便是惜春。
若有甚麼罪過,園中諸女唯一可依賴的,不過是弘晝寵幸,只這迎春憨厚,多日不曾侍奉,惜春更是閨閣幼女。
到底是妙玉,前兒才被弘晝賞用過身子,怕有幾分枕席之情,留惜春在這裡,但願可多護持半分平安。
只是如今也不知究竟是出了甚麼事情,也不好問迎春,未免也是杯水車薪,聊盡人事罷了。
暗自不由心下感嘆:「難為這妙玉,平素里冷冰冰的不理人,這起子臨事居然有這等擔待之情。」
迎春也知熬不過,顫顫巍巍由得司棋扶起來,便要告辭回去。
湘雲看她模樣兒,一時不忍,起了幾分俠心,便道:「二姐姐莫著急……我陪你去。或者只是小丫鬟們犯了甚麼事……不打緊的。」
那惜春左看右看,雖不知是甚麼事,但是瞧著姐姐一副惶恐害怕模樣兒,卻也起身嬌聲斥道:「我留這裡做甚麼,自然我陪姐姐一起回去。」
妙玉心知留在自己這裡也不過是自欺欺人,也就罷了。
湘雲便陪著迎春、惜春姐妹,帶著司棋、翠墨並兩個小丫鬟,一並急急就小路趕回紫菱洲院子去。
才到門口,果然見院子外頭草地上已是惶恐寥落,跪了一地的丫鬟宮女,都是紫菱洲里被趕將出來的。
裡頭鬧哄哄得人聲器物翻騰,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裡頭翻箱倒櫃,那院門上卻站著四五個板著臉灰袍服色的中年太監,領頭是個綠衣太監,披了個毛料的外罩袍子,卻佩著紫色緞邊,帽檐上是綠色絲帶,是個九品銜,往日似也曾來過園子幾次見過眾人,只是一時記不得怎生稱呼。
那太監頭兒見迎春湘雲等過來,卻不敢凶惱,倒是上來皮笑著打了個千,只衝湘雲道:「雲小主您安好,倒驚動您了……」
湘雲見她恭謹,看了看身邊的迎春,也無奈回了一禮,細聲道:「不知公公怎麼稱呼……這是辦得哪裡的差事……?」
那太監卻是生就的媚骨諂顏,倒難辨喜怒,只是賠笑道:「奴才喚作陳丹茂,小主只管喚我'小帽子'即可,是在宗人府跟周公公當差,今兒是奉命來紫菱洲里抄搜些物什。奴才我是當差的,身不由己,想來是下頭人不安靜,倒唬著了園中姑娘……實在是該死。還請小主見諒莫要怪罪,回頭王爺見怪奴才辦差不力,倒驚擾了小主,奴才卻是便是吃罪不起啊。」
湘雲見他只衝自己說話,眼珠骨溜溜亂轉卻不去看迎春姐妹,便知雖這太監一味恭謹,其實聽來更是禍不可測,園中女奴不過是依仗弘晝寵眷,與這三府太監面前哪裡就敢不知深淺得拿大了,倒也墩身福了福,越發客氣道:「哪裡的話,公公辦差辛苦了……翠墨,回頭封一百兩銀子請諸位公公喝茶……」那身後翠墨答應了,湘雲又問道:「只不知道公公辦的是哪府里的差事,這搜得又是甚麼東西,可能告一聲?……還有,這紫菱洲弄成這個樣子……我們迎姐姐、惜妹妹可怎麼安置呢?」
那陳丹茂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之模樣兒,只道:「瞧小主說的,奴才在宗人府當差,自然辦的是宗人府的差事。只奉命,紫菱洲里所有的信箋字畫,書籍紙張,都要查封了到宗人府……奴才知道小主要問甚麼……只是奴才只是個應聲蟲兒般的小角色,並不知道就里,只循著我們周公公吩咐就是了……便是我們周公公,小主您自個思量,如不是王爺意旨,有幾個腦袋,敢來園子來搜東西……」他說到這裡,才轉過身子對著迎春姐妹,卻又是一個千,一副規矩模樣,依舊笑著道:「這是迎春姑娘了,奴才月前隨周公公來,倒是瞻仰過一面……姑娘也莫慌……奴才只奉了旨意抄拿書信字畫,一時……哈哈……倒也沒旁的吩咐……回頭稟明我們公公,再做道理,姑娘倒可以自便,只是這屋子今兒怕暫時不便住了……」
這湘雲回頭看看迎春,卻是面如金紙,竟是慌亂得連回禮亦不能,一時也拿不准這紫菱洲里究竟有甚麼字畫信箋,竟要宗人府差人來抄索。
此刻站在這冷風地裡也是徬徨無計,她雖知個里必有原由,一念想起三姐的事來也不由害怕,奈何是天生得豪性,見迎春惜春這幅模樣兒實在可憐,心頭不免起了姐妹憐意姑息俠心,只想著:「這太監說的自然是,若不是主子旨意,宗人府怎麼敢進來搜園中女子的房室。只是想來也是古怪,一時是詹事府,一時是宗人府,如今這園子里倒好一似個賊窩了,今兒你來,明兒他來……迎姐姐向來是個沒主意卻不可憐,惜妹妹更是,小小年紀,能有甚麼罪過?左右是左右,我何不乍了膽子,去見見主子,求問個是非對錯,也比這麼尷尬等著強……」
她起了個這個心,只轉身對翠墨輕聲耳語道:「你去瞧一下主子這會子在哪裡……」,翠墨答應著自去了,她卻也知道冒然求見弘晝非同小可,一時更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先去和寶釵商議一下子。
只迎春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兒,倒也不便走開。
才自胡想片刻,卻見遠處湖邊岸堤上,三五個丫鬟簇擁著兩人,正小趕步子一路過來。
前頭一個一身火紅雲霞大氅、頭輓孔雀開屏金釧的卻是鳳姐,身後一身淡粉色棉褂,捧了個手爐的卻是平兒。
那陳丹茂自然忙不迭跑過去打千兒問安,那鳳姐也不理會門口一眾太監宮女,就走到湘雲迎春跟前,才對湘雲額首,只笑一笑道:「雲妹妹也在……」臉上卻是神情古怪難辨陰晴喜怒。
那迎春見了鳳姐,早已掌不住了,撲騰就跪了,一對朱唇失了血色只打著哆嗦,兩段柔肩顫抖不堪如沐霜雪,口中胡亂謝罪道:「鳳妃,我……不知……甚麼事……主子……我……倒驚了您了……」
鳳姐卻親自上前扶起她來,沈一沈,臉上依舊神情古怪,卻柔聲道:「迎妹妹別惶恐。更別跟我這裡謝罪……恩……我剛才是在天香樓里來……主子這會子在天香樓里,是主子命我過來的……」
迎春被扶起身來,聽得此言,頓時身上又是一驚一軟,顫顫巍巍問道:「主子……?」
鳳姐面色難難一笑,沈吟道:「主子的吩咐,要我先帶妹妹去其他地界上安置一夜。主子的原話:迎春不必來請見,也不要禁她嚇她,讓鳳丫頭先問問她話……」
迎春聽見鳳姐轉述弘晝之話,果然不是小事,心頭卻反而認命一般,似乎是橫了心應接禍事,便忙又跪了,叩了個頭,倒口內也清爽了幾分,只是恭謹慘然道:「就請鳳妃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