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回 計較旖旎獻圖群芳,淡薄知恩閒話紅塵
「之三」……
,這一則這等滿園子女兒家都要脫了衣衫讓人筆筆寫實描得天體,這等事即滿滿愛欲纏綿,又是風流典雅,弘晝這等色王,如何能不動心,倒比只是胡亂送幾個丫鬟奴兒上去供弘晝姦淫要有趣些個。
二則自己先畫一副自己,既羞辱了自己,弘晝一則最愛瞧著園中女兒家這等羞態,又是做足了態度,竟是好似在懲罰自己一般,也替三姐之事小小懲戒自己。
三則既然這主意是自己所出,皆時遍命園中諸女來供自己畫畫,那一等香玉交融,件件羅衫解褪,便是自己不好逞威一個個奸玩褻弄來,至少也能抖一抖威風,立一立尊卑,想到連鳳姐,亦有可能因為這事,要被逼得在自己面前,寬衣解帶,裸露天體,竟然一時快意大起,雖知探春這主意,多少也是替自己打算,既然她說了「於那工筆上略知一二」,想來園中工筆寫真,必是以她為翹楚,如今又不是畫畫比賽,竟是畫女孩子之身子體態作風流圖,自然要寫真用實,筆意細膩,介時這活自然要許了她,她為弘晝畫這等畫,弘晝定然喜歡,賞玩她身子罷了,只怕還要越發愛憐她才具風流,又以少女羞澀,為主人作這等畫兒,自然能得個寵幸,只是這亦是題中應有之意,否則這探春如何想來這等風流典雅的主意。
雖知此事也要反復掂量,處處設局才能行通,只是想到這幾層好處,連方才心頭陰霾都幾乎一掃了。
她定了定神,垂下頭,在探春的額頭上吻了一口,道:「妹妹……姐姐真知道你的心。可憐見你為姐姐這般用心打算……姐姐必不負你。」
想了想又道:「只是若就這麼大喇喇的去獻畫也不想個樣子……怎生想個法子讓主子能'無意間'瞧著就好了……」
探春想了想道:「這卻有個法子,我偷偷讓四丫頭帶到稻香村去臨摹,說是功課……大嫂子如今學里,詩書文章自然要教的,只是為主子之奴,能不教些個風月工夫?幾個小女孩子還小不懂,大嫂子又是個實心人,既有這麼一等子畫送過去,大嫂子總也不好拒絕的。她又怕事,少不得去回主子……便是回了鳳丫頭,這等風流事,鳳丫頭也不敢壓下,只能回主子。主子不就知道了……」
可卿笑道:「幾個小女孩子可憐見的,才這麼點子大。聽說便是李玟李琦,其實主子到底也憐惜沒有真的臨幸了身體,就要攙和她們進來做這等羞事,又要難為那邊那可憐人……不好不好,容我再想想……」
二人便如此計議了會子停當。
又一起胡亂傳了些個菜餚來吃,亦是三口兩口食之無味,草草用過午飯,可卿便攜了探春,入了天香樓閣樓之上繡房裡,這可卿常如此,探春亦是此處裙下賓客,幾個丫鬟如何敢探聽,都隨著寶珠瑞珠自在樓下候著伺候,便是偶爾聽到樓上輕語低吟,嬌呼呢喃,喘息得可憐幾個小丫鬟渾身都滾燙起來,亦只好裝聽不見罷了。
只今兒卻是古怪,過一會子,可卿便命伺候,寶珠自打了暖湯溫巾送上去,才一會子就出來,手上卻領了一面月繡娟紙,她和幾個小丫鬟耳語吩咐一番,自己卻親自出去奔同睿閣去。
這同睿閣原本在大觀園東頭門廊之上,卻是幾間潦草屋子,原本是園中幾個家生得老媽子住所,如今卻是園中的書墨庫房之一,只得幾個太監監管著。
寶珠如今身份其實尊貴,那裡頭小太監忙忙接了出來,寶珠卻也不言笑,直道:「我識字不多……這上頭是我們妃子要的東西……你速速置辦了,我這就一並帶回去。」
那小太監接過來瞧了會子,道:「好叫姑娘得知,這上頭東西金貴又名目繁多,如今庫里這些東西倒不齊備,有一些,卻難得這上頭這麼齊全……恩……那淑小主如今管著園中文書筆墨之事,只怕她那裡還有。姑娘或在這裡坐坐……奴才去替您問問?」
寶珠啐道:「要你獻這勤,既不齊全,我自己去問就是了」便轉道又奔蘅蕪苑來見寶釵。
只這會子午後無事,寶釵卻正接了薛姨媽來母女閒話,她卻待人溫和親近,亦不避嫌,和薛姨媽一並接待了寶珠,又命文杏上了茶,聽說是可卿差事,才接過那娟紙來細看,上面寫得卻是:「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鉢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
她卻不露聲色,亦不探問打聽,只笑道:「這即是妃子要的,我用心置辦就是了……只是顏色不齊全,如今鳳姐姐安排了雀思簾禁了奴兒們亂走動,出入園子多有規矩不便,便是趕著去買辦來了,市面上買來的怕不純耽誤了妃子的事。最妥帖只有央那外頭的公公去大內取了……若可耽誤一日,妹妹先回去,我命人趕明兒必送來就是了……」寶珠忙道讓小主廢心了,她也不肯失禮,連薛姨媽這裡都萬福問候才要告退。
那薛姨媽如今卻不敢受禮,好歹墩身回了半禮,只紅著臉對寶釵道:「寶珠姑娘不可行這個禮……小主,如今身份地步都要依著園中的規矩,寶珠姑娘如今是奴兒,我連身份都沒有,受不得她的禮,就我送送她才當得」,寶釵亦是勉強笑笑無奈,便道:「既然如此,便母親替我送送」,寶珠昔年只是可卿房中丫鬟,和這薛姨媽身份實有天壤之別,如今不想竟是如此之情境,亦不免可嘆之余,小女孩家也有三分得意,只是再三遜謝,薛姨媽送她出來,直到門口方回去。
薛姨媽才走幾步,卻見鶯兒同著一個小丫鬟取了那娟紙出門,見了薛姨媽卻死活行禮道:「小主讓我去那門上見見外頭公公要採辦些物什,太太就進去和小主說話」,這鶯兒是家生的丫鬟侍女,薛姨媽亦不好總是拘泥著,便笑笑讓她自便,才自己回到內廳。
卻見女兒寶釵一身內室才穿的暖繡粉白背心褂子,內裡襯著淡黃色冬絨棉衫,下身素月色窄幅褶裙,足蹬一對繡鞋,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連秀髮上金釵玉搖一概都不用,只素素簪了一彎包頭髮籠,就這麼歪在炕上看書,偏偏卻是臉若玉滴凝脂,體似仙娥倦妝,身上雖素淨卻自有一番別樣風流。
一時想著女兒如此神仙般人物,薛家上下本為掌上明珠一般,知書達理通曉人情才華橫溢,更有那性子溫柔婉順恭忍謙讓,實在是個難得的,可憐受長輩牽連,如今淪為人奴,二八年齡,卻早已被主人反復姦污玩弄過,想她這等貞潔知禮,含羞守德的天仙少女,那童貞遭破,玉體褻辱之時是何等悲戚,如今還要在這園中維持著禮貌臉面,只為依著禮法德行上安心為奴,又要照付自己這個如今已經無能為力的母親,卻倫常全無,母女同侍一人,心下不由一酸,上前亦只能強打精神尋來話頭來閒敘道:「這可卿……情妃卻要甚麼……還要鶯兒去大內尋?」
寶釵見薛姨媽還是免不了尷尬,便笑道:「母親坐……若有人瞧著……如今在主子跟前身份有別自然要依著園中尊卑,若沒人瞧著,母親還拘謹,這園中時日,我們該怎麼熬呢?」
薛姨媽亦只好笑著在一旁胡亂坐了,卻聽寶釵道:「好叫母親曉得。如今不必往日,園子里的事,其實說不清也道不明,倒比昔年更要繁復些。我昔日只為了讓母親能脫得苦海,才不得已和鳳丫頭尋覓些機緣求主子超生,現在想來,其實是大僭越的事。本不敢望主子那麼大恩典的,竟不想還有母女團聚之日。只如今我們女人家可憐……已經落得這等沒羞臊的下場,如果每度一日便是主子恩德,只求歲月靜好,並不好沾染園子里的是非的,想著更多的……」
薛姨媽亦不是笨人,便道:「你說的極是。我聽的明白。亦想得明白。你向來懂事知禮,如今我瞧著好歹主子也肯看你幾眼。卻不是好過那一等下場。若依著規矩,可憐你這等人品……嗚嗚……我便是此刻被主子發去邊疆受那等刑弄死了,也是心甘情願再沒個念想了……」
寶釵亦知母親必是想到哥哥,忙上前撫著母親背脊安慰道:「母親別傷心……倒讓我更不安了。我念著母親,母親念著我,本來人倫便是如此。主子能接母親進園子,我……我便是磨成粉也圖報不了這份恩之萬一了。母親自幼教導我知恩,守份……是要緊的……,只是我依著這念頭想來,主子恩典太重,我們說到底,只是女人,能有甚麼報答主子的,有些難以消受才能真的……」
薛姨媽聽她話頭,亦不由低頭沈思寶釵這話,卻道:「你說的卻極是。有些人不曉得厲害,有了這樣還要那樣,有了那樣又不知足……卻不可嘆。」
寶釵亦是點頭道:「我也想著母親這話呢,園子里如今富貴繁花,更勝往日。都有了凹晶館裡那等子沒臉的事。我只是日日想著,說到頭上,自己和母親,還有園子里這些女孩子,應該還是罪余該處於極刑的人,便是主子這會子一時惱了,依舊按著大逆的族人一般兒發落我們,也已經是寬余了我們幾個月了,難道不該感念主子恩德?只是主子加恩太多……我們不好消受呢。聽說主子……還赦了蝌兒……」
薛姨媽嘆道:「我是不敢想居然還有這等恩典的。我本以為薛家滿門再也休提。不想居然還能一血脈留下……」說道這裡,又想起園中便是親屬男子,提及也是大忌諱,便只能停了口,只是說到薛蝌,不免想起薛蟠,又忍耐不住流下淚來。
忙換了話題道:「如今我還能想甚麼,心頭肉只有你一個,只怕難為了你……」
寶釵聰慧,頓時明白母親話裡頭「難為了你」的意思,一則自己清潔女兒家,要遭弘晝奸玩淫弄,二則母女同侍主人,自己向來是個知書達理安命守份的,怕自己哀羞心傷,沒臉見自己。
若論起來,母親能脫得苦海,接進園子,已是大幸,只是偶爾想到可憐自己母女,兩個身子都要遭同一個男子姦淫玩弄,亦果然是悲哀羞苦,只是她侍奉弘晝多日,已知這等「悲哀羞苦」就是弘晝要的,自己只管越發「悲哀羞苦」弘晝越是滿足,她早已一心侍奉只求報答弘晝恩典,便是更加由得自己去「悲哀羞苦」,只是母親在上,不得不安慰幾句,只好乾脆尋些風流話頭來寬慰母親道:「我……如今很知足……莫說主子待我等這般恩德,便是如何來折辱我們,亦是心甘情願的。並沒有甚麼難為的……能再和母親見著,一般兒這麼守著度日,又不缺吃穿的……既然主子用……用……用我們的身子能快活一點子,豈不是我們能報主子恩德的萬一了,在母親面前我也說得這等小孩子話,我只盼著哪日能和母親一起侍奉主子,用盡些羞事才能報答主子一二呢……母親也莫再說自己老了這等話頭。既然入了園子,再死再活不能服老的。何況母親你的年貌顏色,本是天人一般的,總要好好將養打扮,供奉主子才好……我聽金釧兒說……那日……那日……主子甚是受用呢……」
薛姨媽便知她說的是自己和王夫人一起侍奉弘晝蒸浴,想著自己母女,昔年多少閨中指教,今日居然要有這等對話,雖是羞臊嘆息,也未免有些五內裡麻癢癢得激蕩,便知是女兒懂事,故意說些風月話頭,以告慰母親自己是不介意的,只得尋些話頭來支開這等羞人的精神,便笑啐道:「胡說……對了,聽說那裡的林妹妹,神仙般人品,居然還沒有侍奉過主子?……」
寶釵才要答話,卻聽門外鶯兒敲門其進,寶釵便命進來,鶯兒卻是近得二人身邊,輕聲施禮,薛姨媽依舊是還了半個禮,鶯兒亦是無奈,只得對著寶釵道:「小主,奴兒去門上辦差,已經托付了內務府的公公們去採辦,明兒必能送進來的。只是……偶爾聽道公公們說話,說是宮里出大事了……」
預知出了何等事體,請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何人看破榮辱
誰可識透禍福
螻蟻尚自努力
安知前生命數
洶湧算計心智
淡薄豈如朝露
紅塵一醉風流
誰人憐惜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