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回 計較旖旎獻圖群芳,淡薄知恩閒話紅塵
卻說這可卿聽聞探春之言,未免心下亦是別有悲戚,奈何臉上到底不肯帶上惶恐,倒給她人小瞧了去。
此刻二女本是依香偎玉歪成一團半臥在炕上,便只輕撫探春一頭秀髮,嗅嗅她發油清香,幽懶道:「憑他甚麼風雨,我們姐妹如今在園子里,吃穿用度皆是更勝往日,都是主子恩德,還能有甚麼求得怕得。」
探春難堪一笑,卻搖搖頭道:「我卻聽明白了,是姐姐憐惜我憂懼,說話安我心了。我卻知道事體來得不好。便是不為自家計,我等如今侍奉主子,能不惦念主子看待我等之好惡……說句沒心肝的話,漫說富貴了,便是生死,亦在主子一念之間罷了。」
可卿聽她說的戳心,亦是臉白了白,只得一嘆道:「我也曉得,只是……如今才曉得咫尺天涯,便是想見見主子,也是邁不得步子。」
說著,將上午去凹晶館外求見弘晝被鴛鴦婉拒之情略略說了。
探春卻道:「姐姐,您自是那一等溫婉尊貴的人品,卻識不透這些世態人情?便是這鴛鴦,向來是個妥當人,她今兒這話,姐姐說她是體貼恭順,安知不是警醒姐姐……姑且不論她的心胸,那三丫頭的事,主子能就處置了三丫頭便輕輕放過?姐姐雖不知情,也要主子信才成。若再有一點半點疑到其他的,卻不是了不得的事。」
可卿其實焉能想不著此節,此刻聽探春說得凶險,更連親熱的心思都沒了,咬了咬下唇躊躇道:「我又能如何。」
探春正色道:「姐姐是亂了方寸了……我們如今這等身份,還能如何,這等事情分辨更是分辨不清的,我難道還敢勸姐姐行甚麼好歹。姐姐也未必想不到,說千道萬,只四個字……取悅主子罷了。博得主子歡顏,一則安了姐姐的心,二則豈非真是姐姐待主子的本份。」
可卿聽探春此言,即說到所謂「取悅主子」,莫不是要自己薦了她去邀寵,便低頭細細瞧她,見她一雙明目似星,兩彎墨黛如月,眉梢眼角自有一等脫俗伶俐,默然半晌才笑道:「秋深了,主子今冬怕是在要在園子里過了。三妹妹手巧,在衣衫鞋襪上最是能用功的,要不要替主子做雙暖鞋……」
探春俏臉一紅,她雖是侯門千金,如今在園子里早已經困頓浸染多月,如何能不懂可卿言外之意,若說自己用心又如何能不在這上頭。
只是此事自己已是反復默想籌算,她雖年輕又是閨中,卻勝在聰慧好思,想著自己黃花處子,不曉風月,此刻若僅僅是尋著門路自己薦了去逢迎弘晝,至風流處不過是暖杏映紅,春色一綻罷了,以弘晝園中所起居受用來看,不過如此,便搖頭慘然道:「姐姐,姐姐您抬舉我,我豈能不知姐姐的恩。只是……我是不成的……姐姐您莫急,且聽我分說……我進園為奴也有了時日,如何還敢擺大家小姐架子,雖說不出口,但是侍奉主子是為奴之德,又豈敢忘記了?只是姐姐……我福小命薄,又是個庶出的格,自然,主子更哪裡在乎這些,在主子眼裡,不過是個尋常侍奴,昔日里府上尊卑再也休說,便是如丫鬟奴兒一般兒下人罷了。便是給了主子身子……還不是應當得分的,主子還缺女孩子受用?若是平日里,也就罷了,只盼主子能憐我惜我點滴,我亦知足受用,能有些個恩典,總是惦念姐姐……只是如今不同。姐姐,在主子眼裡,我只是個尋常的姑娘,一個官宦家庶出的小姐罷了,便有幾分顏色,到底年輕無知。卻不比姐姐您,姐姐您伺候主子多日,姐姐您天香國色,玉質嬌嬈,最難得那一等貼心主子,我便是一旁瞧著,主子也必是愛憐的,只有姐姐您多親近主子,令主子歡顏得展……再……再……再合著我們這些個小姑娘……才能真正動主子的心。」
說道這裡,已是顧不得羞,俏眉一立,聲音雖輕如細雨,語氣卻是剛強起來:「如今我看著,已經到了外頭人說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刻,我們要麼不做,要做,總要一氣兒撓到主子的心才是……」
可卿聽她這話,竟已說得如此透亮,忍耐不住問道:「難為妹妹這片替我打算的心。我雖有個甚麼妃子的頭銜兒,其實一般是主子的奴婢,供主子歡娛盡是我的原來念頭,可憐姐姐早已是污染不堪的身子了,更顧不得甚麼羞恥,妹妹你有甚麼見識,就說來聽聽。」
探春卻順著話頭,將身子都支了起來,可卿此刻自然也不好一味輕薄褻弄她,兩人俱都坐起,探春卻到底羞了,低頭玩弄衣帶道:「我年紀小,不懂事,又哪裡知道男子喜歡甚麼。來尋姐姐。卻為姐姐籌劃,想些個胡亂的主意,只求姐姐莫要責我淫賤罷了……」
可卿忙攜了她手道:「妹妹只管說……」
探春接著道:「我初時不懂事,總以為主子拘了我等女孩子……自然是要……要做那等事,後來才漸漸知道自己無知。若是一味是風月枕席,便是沒有這大觀園,主子都經過多少……總不過是皮肉濁事。主子既拘了我們這些官宦家女孩子,即是要我們的身子,更取那一層意境罷了。我們自要尋些清雅的事情,將身份拿起來了,才能襯得起主子是天家風流別樣不同……自然,若是一味清雅了,主子要我們女孩子又做甚麼用。我年紀也小,也想不到甚麼……那日里主子命大家賞畫作詩,我就勉強有個半雅半羞的主意……」說道這節,想到自己這等身份,這等年紀,卻好不知羞思及這麼個主意,臉紅心跳之外,也未免自傷,可憐自家本來是清潔至純冰玉般兒人品,卻如今淪落至此,真正有愧無恥。
然而事已至此,總免不得知命應劫。
便湊近可卿耳邊道:「姐姐……您是如九天仙子下凡一般兒的身子樣貌……主子自然喜歡。我只是想著,自古以來,凡是那襄王神女,子健洛神,飛燕合德,都有影圖傳世,難道姐姐就入不得畫。」
可卿聽了卻是其時一愣不解,道:「你的意思,是畫個甚麼仕女圖之類的贈主子。雅致是雅致了,只是這有甚麼……」她卻到底是個天性風流的,才說得半句,竟然隱隱猜到了探春的主意,瞧了瞧她,竟問都問不得了。
探春卻聲音已經輕不可聞,只道:「姐姐……我自入園子來,內務府送來那許多見不得人的書,只是守著奴德勉強去學習。卻見古今那些個房內春宮,卻其實都是一起子沒臉的文人杜撰的,一味淫穢,哪裡有半點真實,盡能寫來女兒家之玉骨冰肌天然體態的,總是體態沒個體態,顏色不對顏色,有時瞧著連個人形都沒有。後來才想得明,那等子書畫博士,名家先生,都是道學君子,或者還是寒門秀才,……說起來……,只怕是沒見甚麼女子身子。便是見過了,也只是自家糟糠,閨房中事罷了,或者便是那一等沒德行的青樓女子,畫畫時哪裡還能記得。更何況若是那一等天仙神妃,名門閨秀,內宮眷屬,又有哪一家姑娘……肯那等子沒羞臊,給那起子畫師看樣子。」
說到此處,自是閨中之語,可卿想想那一等畫師或是杜撰或是默憶狼狽模樣,亦是忍耐不住紅了臉啐著笑了。
卻聽探春接著道:「這是自古以來,有畫師,卻少了美人可描,有美人,卻不得見畫師,只如今,我們在園子里,姐姐您這等神仙般的身子,園中也有人略通描描畫畫的,卻不是天然造就的……」
可卿雖多情風流,但是人前人後總是不一,其時便是這等為人性奴之女,雖然床笫上屢遭凌辱姦污玩弄褻瀆,但是自小兒養就的女德貞行,有些事情卻也未曾想到,此刻聽得探春說來,饒她性子,也不由臉蛋兒燒紅,痴痴道:「妹妹是要給我……畫幅的畫?……不穿衣裳?」
探春更是年輕羞臊,亦是被這「不穿衣裳」幾個字燒得臉紅,卻道:「姐姐……我們東西兩府幾個女孩子與別家不同,自小教養,雖不能和外頭行家比,這顏色丹青上略也能行得一二。自然,要論畫畫,其實還是淑小主寶姐姐最是有手段的。只是如今卻有個巧宗兒,我自小臨摹修習,卻是工筆細巧一脈,想來也勉強能入得主子的眼。姐姐……您這身子,女子家每一處柔曲,玲瓏,精緻,形體,其實都是略略不同的,若能忍了一時羞,就寬了衣衫,探春以姐姐為模,為主子細細的作一副畫,就掛主子房裡……主子日夜瞧著……既能慰藉,又能感念姐姐您只為主子盡奴德本份,顧不得自家羞辱了……主子能不喜歡?便是旁人進來……或在主子房裡蒙主子恩幸,瞧見一旁有姐姐的畫兒,主子又助了興致,那一起女孩兒怕不是更知道姐姐是主子心尖上的人,哪裡還有敢不逢迎的……只是我的主意,卻不止於此……」
可卿其實已經聽得心馳神往,世人皆以為若善加教養,女子家持天然閨貞,謹守女德不涉淫穢,卻不知這風月之嗜乃人之天性。
探春年幼,又是個多心的性子,想著是替可卿博得弘晝歡心,以防不測,可卿本來也是這個念頭,只是她天生的柔媚性子,風流體格,此刻聽著探春所來,旁的不想,腦海裡已是一片轟鳴,竟只是一種幻境畫面撲來,想來自己展露玉體,寬衣解帶,軟軟躺著繡床上,讓自己的柔肩潤臂,修腿玉足,並那奶兒、肚臍兒、寬臀兒並那毛兒,縫兒,一並裸著,卻要忍耐著半日不動,由著面前的小姑娘紅著臉細細觀瞧,這一回卻不僅僅是弘晝來姦淫受用自己,卻只一個多情多才得女孩子,而且要細細的,將自己的每一寸皮肉嬌嫩,每一種肌理顏色,每一分起伏凹凸,盡數一點不漏的記錄在那畫紙之上,便是自己,也不曾有過這等細細觀瞧自己,想著自己如此風流體態,若真能以工筆細巧,色色點綴,臨摹得每一寸每一分,那畫兒當事如何迷人魂魄,獻給弘晝,又有了多少分自辱取悅主人之恭順,實在已經是意亂神迷,何況這事雖然風流妖異,卻偏偏透著一股子雅致風格,便如龍穗吐延,鸞鳳歌繡一般,果然這探春聰慧,又是個讀書的方能思得這等妙境。
幾乎就要當場應允誇贊。
哪知這探春竟說「不止於此」,此刻已經內心佩服,便只眯著眼道:「還有甚麼?」
其實探春心頭亦是五味雜呈,她卻不同可卿,一則名門深閨未知男女之事,再則年紀幼小不涉風月之情,三則詩書守禮多加洗心滌志,於那一等枕席上之事,不過是小女兒家偶思春念醉時偷偷想一會子,也知羞恥,並不沈醉其間。
便是如今含羞忍辱奉承可卿,亦是園中規矩據管著。
只這探春自小生來性子外柔內剛其實頗為驕傲,偏偏生母是個姨娘,雖然王夫人一般疼愛,到底親疏有別,嫡庶有份,自度出落得詩書文章、琴棋書畫、體態容貌在姊妹里並不遜她人,卻一般兒冷眼瞧著,其時名份世態,總是將來下場不如迎春惜春。
便是許人家,亦是只能許些小官兒家。
她更未免多思多想,自憐自狠,若論起功利心來,總暗勝幾個姊妹,常狠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出入頭地做出一番事業來,唯恐姊妹們小瞧了自己去。
便是如今,失了身份閨貞,為人性奴,困頓園中,竟總也難逃這等心思羈絆。
眼瞧著如今園中不論身份體面,只講風流悅主,偏偏自己亦有一等自慚,若瞧那鳳姐可卿,必是自慚自己年幼閨稚,即不能統領群芳,管理園中事務,又失了床笫風流,奉承婉轉;若瞧那寶釵湘雲,便自狠自己雖自慰亦是閨閣里之翹楚,於那詩書才華,卻又總欠著天資;若再想有那櫳翠庵中的妙玉,瀟湘館裡的黛玉,便是遠顧偷瞧那一等紅顏旖旎,別樣風流,自己也頗有不足。
只是有時瞧著李紈、迎春連同幾個無名無份的丫鬟奴兒,亦是越過了自己去,未免又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常常立了心思要尋覓機會親近弘晝,下則安生立命,上則邀寵獲恩,便是投靠可卿,亦是冷眼瞧著鳳姐忌諱自己,無可奈何之舉罷了,眼見如今尤三姐事發,尤二姐無知,只怕可卿難免遭了冷落,自己若是連帶著就此失了弘晝之意,這園中日子,更只怕是煎熬了。
可嘆她紅顏命薄,以個清潔至純的女兒姑娘家,竟想得這等自以為淫穢無德的主意來替可卿爭寵,自己也未免恨自己無德有羞。
只此刻話都說到這份上,如何能不說盡,聽可卿問,紅透了臉頰,咬死了下唇,徬彿一字一字錐心刺骨一般,死忍了羞恥,道:「姐姐,若只獻姐姐的畫兒給主子,那只是用心思十分……姐姐向來在主子身上用心侍奉,那一等殷勤,姐姐又是神仙般人品,天下掉下來的菩薩,主子自然喜歡,只是我想著,卻還不到十二分呢……只怕探春年輕,想錯了。」
可卿見她似乎有些遲疑,便笑道:「妹妹只管說。姐姐今兒是受教了。」
探春點頭道:「我亦不懂,只是冷眼瞧著,那邊綴錦樓那位,亦有一種好處。伺候主子,自然是用身子,也要用心,她卻不僅用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心思,但凡讓主子能瞧著的地方,亦替主子打點其他女孩子的身子心思呢。自然……便如寶姐姐雲丫頭這等是主子自己愛憐,如那邊兩個玉兒,心思古怪難以沾惹,其餘的但凡……她能控制的能壓制的,便一盡兒大方,鴛鴦、金釧兒姐妹、哪個不是她用盡了心思薦到主子跟前做貼身奴兒,便是大嫂子那個書塾,也是她的根基,更不用我說二姐了,還有……太太、姨太太,那是她親姑媽,只要主子歡喜,用些說不透的舉動,亦要送上去。便是寧可讓主子瞧著她莽撞,其實……用足了心呢……」
可卿竟聽到這一層,一時亦是愣了,忖度著果然是這話,便問道:「那你的意思……難道這會子,不送我的畫,送其他人的?」
探春抿嘴笑道:「哪能呢……自然是要送姐姐的畫兒,只是要讓主子瞧著,用意不能光在姐姐身上。只要送上姐姐的天體香浴圖,稍稍在一旁題幾個字,我都替姐姐想好了,就題'沁芳侍兒旖,名園二八嬌''奉主人大觀園群艷譜之一情妃可卿'即可,妙在'之一'兩字……」
可卿到底也是個聰明的,此刻亦是聽得透了,頓時心下已經徹底明瞭了探春之意,不由搖頭贊道:「難為你怎麼想來的,這到底是好主意,竟比那鳳丫頭一味薦了她人女孩子去要典雅風流。主子見了這畫,只怕難忍要問,我只要恭謹回話,想要為主子獻上一整套園中女孩子的天體真意圖,自己不敢自專,先拿自己作伐畫第一幅……」下面的話難以出口,但是其中之妙亦是明瞭,既然有了「之一」,要作完「大觀園群艷圖譜」,必然要有「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