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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怡紅院新嬌念舊主,綴錦樓宦奴訪諧妃

hmhjhc · 後宮·大觀園記 · 本章第 2 / 2 頁

襲人初聽一愣,竟不知該怎麼答對,片刻抬眼,細瞧眼前這碧痕,竟不知怎的,想起弘晝吩咐之言來,明明都是女子,都忍耐不住細細觀她眉眼兒,但見這份清眸蘭睫,粉腮丹唇,端端是少女體格容貌兒,便如嬰兒一般純真粉嫩,更兼細語溫存,恭順嬌羞,心下更是難抑蕩漾,略略一思,才是笑著攜起碧痕的小手,道「也好」。

便同著碧痕進了自己臥室去更衣。

倒有頓飯功夫,襲人已是褪了適才汗濕之裙衫,換了一套粉藍色對衿睡蓮小褂裙,發端上簪一朵綢粉八角小珠花,腰間系一條粗紗灰藍蘿紋腰帶,足下登一對鴛鴦花布百層鞋。

她度量暮色將近,卻也不再攜人,只喚碧痕去打點廚房以備著弘晝萬一要留在怡紅院用晚膳,自己一個人就去綴錦樓見鳳姐,轉述弘晝之意。

她自來小心,只是依著弘晝之意安分守己款款敘言,撿著合適的話頭說著弘晝要搜禁園子並自己加封之事,叩了頭只候著鳳姐吩咐。

倒是那鳳姐卻最是會體貼人的,只歡喜笑顏拉著襲人之手,連聲嗚咽笑泣說道:「襲人妹妹還來晚一步,適才就有宮女來回,詹事府已經差了人已經拿了凹晶館裡的太監王可信和丫鬟花慧。這園子里這許多不安,惹主子生氣,豈非都是姐姐我瞎眼沒腳蟹未曾安頓好,主子怎麼懲戒都是該當的。倒難為了襲人妹妹替我一味苦心周全,你這份心智也就罷了,難得是這性子,卻不是替我免了許多更大的簍子。妹妹你可千萬別心裡不安,以你的容貌體格,尋常主子姑娘還及不上呢,更難得這份用心。你說主子恩賞你是你的福氣,豈不知我早知必有今兒,心裡還念佛,說是我的福氣呢?」

襲人哪裡敢受這個話,一味叩頭謙謝「主子恩賞,是萬萬想不到的,哪裡敢真的腆著臉自居起來,更惹得園子里姑娘們不安,實在是惶恐,只求妃子教我……」兩人說一陣子話才罷了。

鳳姐又是留飯,襲人只說還要去見可卿,鳳姐才只能罷了,還命平兒親送出來。

這平兒一向與襲人交好,倒是真心替她歡喜,與那門口攜手說了好一番話兒,再三囑咐「和情妃要說緩著些才好」才回去。

卻不提襲人去見可卿,且說平兒送了襲人,轉回了內閣,見鳳姐卻命傳晚飯,她本就常陪鳳姐用飯,便也替著張羅布碟,不過是幾樣精緻小菜,一杯蜜煉花露,一碗埂米飯,又替鳳姐布了暖巾,盛了小碗魚丸湯,才坐到一側,一邊輕聲探問道:「奶奶瞧著,園子里究竟是個甚麼動靜呢?可是真的失竊了甚麼要緊東西?……」

鳳姐只是淺淺品口菜蔬,問道:「姐兒呢?回了沒?」

平兒回道:「回了,今兒晚了,外頭小紅張羅的,在後頭睡了。」

鳳姐點點頭,才笑道:「你慌張個甚麼……園子大了,左不過是個把丫鬟太監,偷雞摸狗偷些東西去變賣典當罷了,先頭府里也難免有這等事。左右我們也沒偷貢品賣皇糧,與我們有甚麼相干?」

平兒恩了一聲,又呢呶道:「只是主子似乎……生好大氣……」鳳姐抬著媚眼瞧她一眼,咯咯笑道:「把你這蹄子鬼的。昨兒給馮府的東西可送到了?」

平兒點頭道:「送了,是差門上太監何公公去辦,他一向妥帖謹慎的。」

鳳姐點了點頭,又呡了口湯,才徬彿出神道:「襲人素常是個謹慎的,性子也溫順,模樣也周正,又這般用心,主子疼一疼也是常事。」

平兒見鳳姐這等寬心,亦就罷了。

兩人用過晚膳,無聊絞會子絨線,自有小丫頭偷偷來回,說是弘晝晚上果然宿在怡紅院,門上丫鬟說是喚了襲人服侍。

二人聽了無話,不過胡亂睡了。

次日晨起,鳳姐梳洗過,卻由喜兒服侍著裝扮起來,挑了幾件衣裳都不中瞧,堪堪才選了繡衿館前兒送來的一件紫色「織羅裙」,這裙子乃是細細密密四層皆用棉線編織而成,最內層最密,最外層最疏,其實層層疊疊均是鏤空隱隱可顯肌膚,卻見不真切,只在胸前用針法更密,才遮得春色,卻顯得玉膩冰肌,軟嬌綿妍,端是難得的風流嬌艷;再是梳頭綰髻,編髮用意五鳳朝陽,插了一支溫色鵲匯玉簪,將鬢角長髮都輓至頂心,只為露出脖頸,更挑了一對難得的冰晶垂露耳環佩戴,鏡中顧觀,往年如何敢想女子家能打扮得這等嫵媚動人,倒真如天仙神妃一般,喜兒也不由贊道:「奶奶姿容真是看得人羨煞……便是畫里美人兒也再不能比奶奶的,難怪主子這般喜歡……人們都說林姑娘寶姑娘嬌麗,叫我說,便是太太當年,也不及奶奶呢……」

鳳姐啐道:「你個蹄子別胡說搗鬼討好人,你才幾歲,難道還見過太太當年……這等胡話我才不信。哎……左右主子今兒也不來,也不知打扮給誰瞧……」

二人說話間,門上來回,說是有大內太監佟客雙在門上請見,鳳姐不由心下暗奇,論理如今大觀園乃是王府禁奴之所,大內太監便是有差事,也只在門上遞話,若非有弘晝之旨,少有進來見人的。

雖然自己在園中富貴尊榮依舊更甚往日,其實論身份已經只是弘晝性奴,上不得台面之人,這佟客雙雖位份不高,到底是場面上之人,自己如何敢怠慢。

忙忙的請進來,在廳上垂了簾子奉茶。

那佟客雙卻是客氣,恭恭敬敬也稱「奶奶」,只道:「昔日里其實奉過娘娘的命,來府上拜望過……今兒是奉差辦事。只是差事要緊,想著不好莽撞,不能不來回奶奶得知一聲」鳳姐豈敢擔當,在簾子里起身蹲福,忙不迭和聲細氣道:「佟公公太客氣了,雖是舊日長輩知交,如今怎麼敢再提昔年的事,倒更折了我這歲數。別說是王命差事,便是佟公公自己有事,我們做小輩的也得仔細著奉承。公公有甚麼……且吩咐就是了。」

佟客雙道:「是。兩樁事,一是昨兒王府差人來詹事府傳來話,園子里有位姑娘犯了事,奉命今兒就要鎖拿……這個,雖是王府鈞命也是規矩,只是園子由奶奶打點,好歹要知會奶奶一聲。」

鳳姐沈默半晌,越發加著小心正色道:「公公越發折死我了。我等皆是主子恩德圈養,罪孽難贖的小輩……便是無事,也是憑著主子隨興發落的,若是犯了事,該怎麼處置,自當按著規矩發落。我只是蒙主子瞧還有幾分眼色,代著管些園子里起居衣裳的小事,公公辦的是主子的正經差事,哪裡有我過問的道理。只是……到底姐妹一場,又是往日親戚情分,這裡輕輕問公公一聲:不知是哪房姑娘出了甚麼事?」

佟客雙皮笑肉不笑道:「是旁宗的人,奶奶倒不用太在意。好像是昔日東府的外戚。叫甚麼尤三姐的。如今在凹晶館裡住著。」

鳳姐似是驚訝咋舌,深深一嘆,隨後半是抽噎道:「竟然是東面三妹妹,卻一向是個天真爽朗的好姑娘……倒不想有了罪過……嗚嗚……想來都是我的不是,定是平日里給三妹妹甚麼委屈了,才讓她沒有侍奉好……可憐她姐姐,論起來還是我……親近人……回頭可怎麼見她呢?嗚嗚……」哭一陣,又問:「不知公公說還有件甚麼事?」

佟客雙道:「奶奶自然是善心人。只是這等賤奴犯事……天理國法家規族律都在……是容不得的。和奶奶甚麼相干,奶奶倒不用太傷心了。還有一件事……這個……園子里生事。想來是少人看管的緣故。內務府今兒早上和詹事府會議,已經下了旨令,調內務府御林軍銳健營一哨兵丁,自即日起看管大觀園四門八角。自然……他們不進園子,只是凡是出入園子,自今兒起,皆要腰牌核對。這馮大人吩咐了,自內出外,請奶奶這裡出個牌子……自外入內……暫時,有奴才我這裡或是內務府夏公公這裡出牌子。還請奶奶留意安排。」

鳳姐想了想道:「這是該當的。論理園子里也該多多管束。佟公公您這是善意提醒。我豈有不知的。我們這些女孩子……其實是王爺的侍奉奴婢,哪裡還有一天到晚跑到外頭去的道理。即日起,就定了規矩,便是丫鬟宮女也不准出外。凡事,只請小公公們代勞就是了……只有一節,我有個想頭,只是我年輕不懂事,也不知想的是否妥當。還請公公教我。」

佟客雙笑道:「奶奶莫客氣,就請奶奶示下。」

鳳姐道:「我想著……銳健營的兵丁都是旗下正牌子的爺們。來做這等替我們一些賤奴看院子的事。真正是委屈了他們,只怕……還耽誤了他們做正經差事前程。若是只領著內務府的俸祿,豈非更是委屈?是否……園子里……也當擔待些。可否立個支出,按月每位爺們領一份餉銀……雖無多有少,也是個彌補……只是……男女有別,內外有度……如今園子出事,更要謹慎,我又沒經歷過甚麼,哪裡知道哪個是官,哪個是兵,哪裡分的不均了,哪裡給的多少了……就求公公替我操辦分放可成?自然,這是個難為差事,尊卑哨領,上下左右的,我女孩子家,實在鬧不清,公公可疼疼我們,替我們攬了這個得罪人差事,回頭我定再好好謝謝公公,可成?」

佟客雙聽得眉開眼笑,連聲道:「奶奶真是慈心人。論起來……也是當得的。」

又說了會子話,才起身道:「奴才差事在身,就此告別了。」

鳳姐忙命人送了出來。

門口,兩個小太監,四個大內侍衛已是候了半日,雖不耐煩,到底知道是要緊差事,也不敢怠慢。

見佟客雙出來努努嘴,才攜了一起取道凹晶館而去。

這園中本有借天然形勢搭救一座小山坡兒喚為「翠嶂山」,內外皆有小路通達,對著正門處為曲徑通幽,靠著半月湖處又引一處泉眼,即為沁芳源,那坡上見湖之處,便喚作「凸碧山莊」,坡下臨水之處,便喚作「凹晶館」,竹翠亭幽,波瑤水清,自院落里還引出一個垂釣木橋,遠遠望著滴翠亭,倒是個賞月觀湖的好所在,只是到底來往不便,越發靜雅了。

昨兒詹事府就已拿了凹晶館裡管事太監,此刻佟客雙進得內院去,門上更是一片淒雲慘霧,見如狼似虎威風凜凜幾個兵勇跟著一個太監公公撞得進來,幾個小丫頭哪裡敢過問阻攔,都躲在後院。

佟客雙也不理會,只進得正廳,卻見那三姐一身抹胸杏花秋衫,粉紅月白交相映襯,袖口、領邊、裙擺上都繡滿了杏花花瓣,質地如紗似霧,袖腕、腰帶卻是緊身束縛,多了幾份精神,倒是分外可愛嬌艷;卻翹著腿歪在炕上嗑瓜子,見眾人虎狼似的進來,也不等佟客雙開口,笑道:「可來了……倒讓我等了半日……」佟客雙卻也和氣:「是三姑娘吧?您請喝口茶……我是奉命辦事,身不由己。要請三姑娘挪出園子。詹事府沒有大牢,只有兩間地窖,卻到底比不得著園子里,怕茶水不周,虧待姑娘。」

三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身粉裝松逸飄灑如雲,便如一個童真小女孩一般背著手踱步走到院子中,又瞧了瞧金魚缸里的魚兒,憑秋風撲面吹起衣襟,便如風卷杏花花瓣一般,一回頭笑道:「以前姐姐嫁人做妾時就哭,說人生皆是牢籠,我還笑她痴心。此刻想來真是不假。不過是從個花團錦簇的牢籠,再換個暗無天日的罷了……」

佟客雙自然不知所謂,只得呆笑聽著。

卻聽三姐已是咯咯嬌笑個不停,又徬彿自言自語,半晌才道:「我早知……必然有今日的……男子只知在那枕席上淫弄我們女孩子是件樂事,卻又編些勞什子歪書來教導說,女子若不守貞,或只是想想那件事就是件該死的恥羞了。豈不知只是那起子撈不著的歪理書生編出來的胡話罷了,我總想著,於我們女孩子,只要得的是個可心人,能讓他快活我也快活,便也是件樂事。我陪兩個人睡過……真心快活,他們都愛我疼我,憐惜我。我自也樂意用我的身子讓他們舒坦……便是疼了羞了辱了哭了,心裡其實也是暖暖的。其實公公不知道,今兒我想了半日,來的是是個辦差的公公呢,還是主子呢……見是公公,其實我是忒的歡喜……倒是可惜我個這個性奴沒能盡了本分,終於還是沒機會讓主子也玩玩我的身體了……我也知公公不懂……沒來由叫你懂……」又一嘆,才道:「憑要帶我去哪裡?走吧……」

佟客雙一介閹竪,自然不知她這份少女痴怨心腸,只是他久在大內,見得多了嬪妃獲罪,種種怪狀,也不以為異,恭敬一躬身,笑道:「奴才本來就懂得不多,只能得罪了姑娘了。」

又招了招手,四個侍衛冷著臉欺身上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候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新花吐蕊舊芝菖

名園顛倒亂芬芳

貪金竊玉俱冠帶

知恩識義是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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