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回 顧恩殿眾美探貴主,偎紅床群芳賞雅卷
卻說晴雯只管一腔剛烈,滿口火爆,一番厲聲漠詞,倒說得滿廳上一時都愣了。
饒是她言里言外都還留著三分尊卑體量,奈何這哪句話不是在打廳上眾人的臉,莫說鴛鴦、金釧兒等類,便是鳳姐,也一並掃了進去。
其實自賈府崩壞,算來春盡夏消,秋意正濃,冬歲將近,已是大半年的光景,眾人其實早已漸漸習慣了身為弘晝性奴,供其淫樂糜悅之立場。
便是連寶釵、湘雲等尊貴身份、神仙般人物皆已束手認命,俯仰承恩;似晴雯這等奴婢丫鬟,本就是那一等卑微之弱軀、輕賤之命格,即便是在賈府,雖不擔個「性奴禁臠」之名份,其實若是哪房爺們看上了,本來就是要奸就奸、欲辱則辱之人,居然還有這等一腔憤懣不平,雖然到底還有著分寸,有上句「若說性奴身份憑主子消受,便是我認了,左不過是主子來辱便辱,我忍得了便忍……」,到底字字戳心截肺,一時竟廳上沒個人回話。
那蕊官本就是優伶舞女,不和眾人來往亦就罷了,那鴛鴦、金釧兒,連同平兒,本就自小和晴雯交好,如今被她一番言辭,竟然個個說得臉蛋兒緋紅,羞臊得沒個地步。
平兒見熬不過,掙扎著才開口尷尬笑道:「晴雯妹妹,你這氣性卻……」話未說得周正,側眼偷瞧座上鳳姐,卻見那鳳姐臉色潮紅、朱唇緊抿、一對如刀裁般之遠山俏眉已是竪了起來,平兒最知鳳姐,知她這是惱了,就低了頭不敢分說。
果然鳳姐似笑非笑,自鋪了紅絨棉毯得雪梨座上款款站了起來,將手中手爐遞給平兒,撲了撲身上的灰,慢慢走上前挪上幾步,到了晴雯跟前,笑著瞧瞧,也不吭聲,平了平氣,卻猛地抬手,熱辣辣就衝著晴雯之左臉頰忽閃的一記耳光,那晴雯也少見鳳姐這等凶巴巴得,一時少覺,頓時臉頰紅腫了起來,腦袋被打得一晃悠,一並連滿頭烏發也散亂了起來,眼圈兒頓時紅了,本要耐著委屈支撐著,到底閨閣幼稚耐不得,眼淚頓時自眼窩里淌了下來,不想那鳳姐也不訓斥,又冷笑著瞧了晴雯片刻,翻過手又是自右向左,凶似適才,更是一記耳光,頓時,連並右邊的臉頰也紅腫了起來。
晴雯要哭哭不得,要惱惱不得,只得以目視地,只管牙咬得嘴唇血紅,憑眼中熱淚滾滾而下。
平兒見鳳姐如此,知道必得一勸,忙上前道:「奶奶,仔細手疼……」她一時心急,便帶出往日府里的稱呼來。
那鴛鴦、金釧兒、蕊官見了,也知道這時正是用得著自己的時刻,忙一個個上前,都在晴雯身邊跪了,沒口子勸道:「妃子別惱壞了身子,倒不值得……」
「請奶奶息怒……」鳳姐冷冷一笑,道:「姑娘自然是剛烈人了,凡事都記得貞操節烈,要不要在這大觀園裡給姑娘蓋個牌坊?!或者姑娘是學那妙玉為人,要做個帶發修行的?!也不照照自己那模樣,可配拿腔作調不?!我自小也沒讀過幾本書,這性奴之德,禁臠之範,我也跟你說不著,若說些君君臣臣主奴尊卑的話來,連我自己也嫌自己老婆舌頭……就說往日里你是我府里的丫鬟,買斷的命格,憑是誰問一句,買下你養活你那餓不死的老子娘時,有沒有唯主子之命是從這一條?既買下來你,難道是買來做小姐做夫人的?還是做祖宗的?還是買下你來欺凌主子的?!既買到府里,便是給爺兒們享用享用身子,就是你年齒小時的造化,難道你還有個挑頭?難不成,你還指著要平頭正臉得給哪房少爺做小的?做你的清秋大夢。我也活了不少歲數,沒聽過哪家的丫鬟要陪侍主子,還有個'能忍則忍'的說法……」
這鳳姐一番雷霆,晴雯竟然一時語結,本來以她之身份,乃是賈府買斷丫頭,連伺候大丫頭之身份都沒有,不過是王夫人隨便挑來伺候寶玉的。
雖然論其品貌來,這幾年身子長了,越發是府裡頭挑的人物,但是論起身份來,確實是賈府哪房爺們都奸得玩得的下等奴婢,即是買斷,也沒個贖回之理。
雖然賈府仁慈治家,一般只需勤謹伺候,總有個歸宿,只是依著當世之規矩來講,這等有品貌身子風流之丫鬟,便是給合家男子姦污玩弄到殘了,也是理上應當的。
倒是這賈府一向待下人仁慈,賈政詩書君子,王夫人天真爛漫,鳳姐雖潑辣些也是名門閨秀大禮不?
N,那寶玉待房裡人更是體貼用心,姐姐妹妹滿口子混叫,怡紅院諸婢便每常驕傲些心性,倒時時忘卻了自己的根本身份。
此時鳳姐就責之以這一層身份地步,晴雯竟然一時氣虛理虧,亦不知如何答對。
誰知鳳姐還不罷休,上前又是左右開弓,接著兩記耳光,這一回余下四女都看不得,上前又都哭著勸,鳳姐也不知怎麼的,是眼圈兒也自紅了,卻仍然忍耐著,厲聲道:「這幾下,卻也不打你這一層……便是主子奴才、賈府丫鬟的身份都擱下不說。只說這園子里,如今沒有上下規矩麼?!……放屁……是我鳳丫頭平日里太縱了你們?還是你們瞧著主子仁慈,蹬鼻子上臉了?……別豬油昧了心……還是以為我伺候了主子,就沒個臉面來教訓你?!呸!!!叫我啐你一臉子惡心,告訴你……這園子如今一般有規矩,規矩就是主子,我們上上下下,都是罪余的人,用身子報答主子,就是每日奸上十次,每次都破身般屈辱,就能報答主子恩德萬一了麼?!主子要玩你身子,自然就要玩,還忍得忍不得?你以為你是個完璧處子,就可以裝聖潔……?!痴心妄想?!非但給讓主子玩,還要想法設法讓主子玩得盡興。非但不能裝甚麼貞潔烈女,還是自己辱自己到十分百分。便是主子瞧不上你這狐媚騷貨就罷了,你還以為自己是金鑲玉呢?!便是主子懶得玩你,也要依著園子里規矩,讓上頭小姐姑娘小主妃子們玩個殘!……」
鳳姐氣吁吁還要滿口子責罵。
正沒個開交。
忽然門外一團紅影,卻是小紅也不敲門就衝了進來,已然是急的秀腮通紅,身上褂子卻沾濕了連片,想來外面竟然是不知何時,起了秋雨淒淒,慌亂道:「妃子……妃子……出事了……」
平兒便問道:「甚麼事,慢些子說,妃子正生氣呢。」
小紅喘息了兩口,卻仍然是滿臉驚惶道:「是……是……外頭門上傳話來,夏公公伺候著主子進來了,說是主子在西山從馬上摔了,抬進園子里來……外頭風雨還緊,亂作一團了……好多太監宮女都進來了……」
眾人頓時大驚,廳里一片慌亂,鳳姐此時方見真顏色,一思量間收斂了心神,忙道:「且放下這頭公案,現下顧不得了。小紅,你帶著晴雯這蹄子先回怡紅院去,找人看緊她……不許她鬧事。」
轉眼看了鴛鴦等三人一眼,一籌謀道:「你們三個,今次便隨我一起去吧,平兒……你去天香樓請一下可卿妹妹……叫丫鬟們備著披風雨傘,我們一同去迎主子……看看是甚麼個情形……」
鴛鴦等人自在驚魂未定,聽鳳姐此言,竟然適才大發雷霆轉瞬便心境清明,一則自然是弘晝的事體要緊,此時倒不忙責這晴雯,再一層居然是絲毫不亂,偏要三人隨著去,自然是這「貼身奴兒」的事不能不辦,總要開頭之意。
一行人急急往外走,雖有丫鬟伺候著,有的連雨傘也顧不得掌,此時大觀園裡秋雨冪冪濃濃,打得一地殘花敗葉,眾人顧不得繡鞋沾濕,踩得一地「澤澤池池」之聲。
這一路上卻偏偏多了太監宮女撞來撞去,眾人抓著路上的太監便問,原來弘晝已經被人抬著去了顧恩殿。
滿園子都是宮女太監,丫鬟婆子亂竄。
一時大家更慌了手腳,竟然不知弘晝竟然生死如何。
鳳姐已經顧不得裙擺下已經被秋雨打得濕透了,急急忙忙冒著風雨就奔顧恩殿去,才到了大殿院子外之蜂腰橋上,卻見河水被雨點打得一陣陣急密之漣漪不斷,冷風才吹得眾人臉兒凍白,卻見西側平兒領著可卿攜著尤三姐尤二姐,掌著幾頂碧色油紙傘也是急忙忙趕來。
鳳姐也顧不得和可卿招呼,點頭致意兩方人都直奔顧恩殿院門去,卻見殿外院子外的避雨迴廊下,已經多了幾十個大內的宮女太監候著,為首是個紫衣太監,七品服飾,也是面生。
鳳姐可卿無奈,上前見禮問候。
那太監也是乖覺,卻是笑道:「不妨事……只是奴才不便說,諸位也不便進去……就候著便是了……」這話三頭不著落,一時眾人到呆了,只是見那太監笑吟吟的,便知弘晝沒有大礙,一塊石頭才稍稍落了地。
再過一陣,連寶釵、湘雲、迎春、探春、李紈、蚰煙等人都攜著房裡的奴兒來了,眾人奼紫嫣紅,各色傘兒都命丫鬟收了,眾美個個秋衣大氅,披風絨帽,風雨中凍得各自臉兒雪白,倒是別有一番妖嬈風流,只那黛玉、妙玉卻仍然是不見蹤影。
眾人此時也懶得計較,只是枯站著焦躁等候。
倒是寶釵仔細,喚了兩個丫鬟去瞧瞧黛玉、妙玉那裡。
才一會子,有個眼尖的丫鬟拉拉鳳姐衣襟,鳳姐回頭,才見外頭居然有兩個中年婦女,正怯生生顫巍巍站在院門遠處假山背後,掌著紙傘只在雨裡候著,兩人一湖藍一藏綠連裙子下擺亦沾濕了,藍似紫,綠如墨;似要過來與眾美同候,又有些不敢。
鳳姐心下不由一嘆,不是王夫人、薛姨媽姐妹是誰?
鳳姐便回頭招呼,命平兒掌傘跟著,入得雨中,上前幾步也不施禮居然也不避諱,只欠身道:「太太,姨太太……」
王夫人似乎受驚小獸一般被這稱呼刺著,左顧右盼方道:「別……妃子……不敢這麼稱呼……」
鳳姐笑笑道:「無妨的……太太、姨太太必是掛念主子,這是我們份內的心意,卻不妨礙。只是,二位太太現下沒有身份,主子若是不召,卻不能見的,這是規矩。太太姨太太也不必心焦……既進了院子……遲早能有一日……伺候主子的……」
王夫人才要說話。
那頭卻人聲攢動,鳳姐忙回頭去瞧,又吃了一驚,內院裡笑吟吟蓮步輕搖走出一個少女,一身宮裝粉紗,頭輓金雀朝陽發髻,肩掛一條飄飄然之粉紅色披肩緞帶,身上罩一件粉色梅點桃花的絨襖,自脖領處垂下兩條雪白風毛領子,腰間結一條紅絨絲縧,身後另有宮女正在收一頂梅花九骨傘,說貴不貴,卻透著華彩風流、天家氣宇,竟然是眾人許久不見之弘晝貼身丫鬟月姝。
卻說鳳姐、可卿等人在那繡塌暖床里,粉帳錦被中,與那弘晝早已是春風纏綿幾度,那交歡淫樂、顛鸞倒鳳之時,何言不道,何容不顯;雖說身份上不過是性奴一介,供弘晝奸褻淫弄之玩具等類,到底存了幾分「王爺枕邊人」之心思。
只是一見到這月姝,也不知怎得,竟然個個起了敬畏心,混不顧自己身份,只知尊卑有別,連著眾人,都迎了上去,一個個深深施禮萬福到底,連起身都不敢。
滿口都是嬌音:「月姝姊姊安好……」
月姝忙不迭連連回禮,仍然是笑吟吟滿面春風的,攙扶起鳳姐可卿,回過頭,對著一眾太監宮女道:「你們且下去伺候……」眾人哄的一聲散到院子遠處。
鳳姐可卿面面相覷,也不知這月姝葫蘆里賣的甚麼藥,也不知道自己等是否也應該回避。
月姝已經笑道:「主子不妨事的……園子里奴兒身份的……都退下……這麼多人在這裡鬧哄哄成甚麼體統,其餘的隨我進去,主子自有吩咐的……」
鳳姐一思量,進前一步道:「這……就請月姝姊姊示下,顧恩殿里的金釧兒……還有。上回主子示下,要選的貼身奴兒……也一並回避麼?」
月姝一思量道:「那便留著便是了,只人別太多不成話……」余下眾人只得應聲散了,各房小姐姑娘小主都讓貼身伺候的奴兒且回去。
便只留著鳳姐、可卿、寶釵、湘雲、迎春、探春、邢蚰煙、尤二姐、尤三姐、李紈、金釧兒、鴛鴦、蕊官等人。
可卿眉梢流轉,卻是上前小心問道:「月姝姊姊……主子……可安好?」
月姝笑道:「罷了……這裡剩下的都是不能出園子的。就無妨了。」
眾人越聽越奇,這月姝話里有話,竟然有些玄妙。
好在月姝又笑著道:「眾位姐妹……主子,並沒個不妥……」眾人一時都奇了,不是說著弘晝墜馬,抬入園子,怎麼竟然說「沒個不妥」。
月姝笑道:「眾位姐姐妹妹……主子並沒個不妥……外頭報得墜馬,只說摔得重了,是說給朝廷里聽的。自然,這是外頭的事,姐妹們並不需要打聽,也不可多言。回頭隨我進去見過主子,伺候主子便是……主子只說了,借著這個由頭,要在園子里過冬呢?」
眾人又喜又奇,便都迤邐隨著月姝邁步進了院子,卻見月姝不去正殿,只引著眾人往南側書房裡去。
才到門口,且聽雨打芭蕉之聲,眾人本不敢冒進,月姝卻笑著不言,盡自捲起楠竹編就的簾子,喚眾人只管進去。
眾人才進屋子,頓時覺著春意悠暖,芳香撲鼻。
原來自弘晝遷入此殿,內務府便將這顧恩殿臥室書房之壁都打空了,地下熱熱得燒得火砌牆,便是在冬日,整個屋子四壁都是暖暖得如同三春艷陽之時分景候。
那書房裝點更是比著王府規模,四壁說不盡這百寶格、懸壺架、文王案、龍泉劍、雄文櫃、真真卷卷墨香,篇篇書雅。
那兩側窗櫺上都垂著紅絨厚簾幕,用黃金色芥子繩綁定,正西牆上卻是一幅海大的「和」字,亦遍不得是哪一大家專為弘晝所書之筆。
滿屋子里除了這色色古雅裝點,卻更兼有前日鳳姐安排得屋子的海棠盆栽,此時香幽意暖,那海棠花骨朵兒紛紛奪目綻放,個個紅白粉墨,襯托得這書香墨海,添得多少富貴風流、詩書情趣。
若看正北朝南,更是難得。
原來擺著一張兩丈余長紫心酸枝木之大案幾,大案後即非那一等練姿之青石站位,亦非尋常太師書墨椅凳,居然是一張長坐躺炕,長亦有兩丈余,厚厚得鋪上墨紅色珊瑚絨的五色漸紅之毯子,妍妍落落得只垂到地面,這暖紅舒懷之意,更分辨不得此處這是書房,抑或臥榻。
而抬頭再看,此時弘晝正去了大衣裳,一身貼身舒適的錦布王孫秀衫,卻也是一身皂紅,懶洋洋脫了靴子,盤膝坐在大炕桌上,俯首正瞧著長案上一幅長幅畫卷。
身邊,一個嬌小玲瓏,十四五歲的鵝黃色衣衫少女,正陪侍坐在右側身邊,似乎是奉了弘晝之命,不敢違抗,整個凹凸有致的身子,緊緊貼著弘晝,也不避羞愧,只是微微依偎在弘晝身上蹭弄,卻是顧恩殿里留守的奴兒玉釧兒。
想是弘晝臨時喚來伺候褻玩的。
眾美乍自秋風苦雨之中,到著這暖香世界,富麗乾坤,竟然都有些迷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