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回 識隱語巧姐慰母妃,辯節烈晴奴拒封奴
巧姐這會卻小大人般沈默了起來,半晌才怯生生道:「母親……巧兒也是查書,未必便是真切……」
鳳姐皺眉道:「瞎囉嗦啥,你卻說來,這個甚麼盛稷甚麼的文縐縐是甚麼意思?」
巧姐忽閃著深黑色的大眼睛半日才道:「書上說……說……盛稷者……璉也。」
鳳姐臉色一陣蒼白,上前一把捂住巧姐的嘴,正色怒道:「罷了……不要亂說了……胡亂找來的幾個生詞……你就一通亂解……」想想這般嚇唬不夠,想想又柔聲道:「巧兒……媽近日教你的事,你可還記得?」
巧姐年幼尚不知春情,只是天性聰慧,知道母親所言之事乃是害羞之事,故此紅了臉道:「記得……母親教導……讓王爺主子高興,是母親也是巧兒,需要牢記之事……用自己的心性,容顏,身子,換主子的片刻歡愉,是為性奴之道,自小就要好好研習……巧兒不是甚懂……只記牢便是」
鳳姐見女兒懂事,卻也知其中羞恥悲哀,饒是她一向肝膽,也不由眼圈紅了,將巧姐摟進懷中,摩挲一番,才帶些哭音道:「卻難為你這丫頭,為娘的在你這麼大……哪裡要知道這些……乖乖……今日為娘再教你……昨兒給你看得字,卻不能再提了,可曉得,否則要惹來大禍的……」
巧姐卻是乖巧,忙點頭道:「母親放心,我不提就是……只是……只是……」她雖然年幼,卻是到底父女連心,這個「璉」字卻識的,如何不掛心,正自猶豫要不要問出口來。
鳳姐卻似知她心思,搖頭道「別問了……巧兒……有些事,早早忘記,是為你好。你莫懸心,一切……自然有為娘的周全。」
巧姐聽了,不由眼圈也自紅了。
這一對少母幼女,勉強哭上一番,鳳姐才讓巧姐去歇息,呆想了半日,平兒卻回來了,鳳姐才要和平兒說說適才之事,外頭卻傳話進來,金釧兒、蕊官、鴛鴦、晴雯四人已是奉命過來。
便只能收拾了顏色,在偏房,帶了平兒,喚四人進來,讓了座說話。
這幾個,如今都是房裡沒有主子的奴兒,除了金釧兒心下隱隱猜得幾分,余下幾人亦不知何事,只是有些疑心。
鳳姐卻是滿面春風,只問了眾人好,才道:「今日喚幾位妹妹來,卻是一樁天大的喜事……主子和我商議了,以後想來也要常來園子裡頭,自然主子是各房隨意著臨幸,便是住顧恩殿也就罷了,這若是換了住處,卻換了伺候的人,回回都是生手,衣食起居上豈非主子不愜意……故此要安排幾個最是有容色又最是體貼知疼著熱的,從此不應各房的事,只是伺候主子,輪了班,不論主子宿在哪房,都要伺候起居……主子親自賜了名位,是為'貼身奴兒'……我思來想去,才喚幾位妹妹來商議……」
四女聞言,面面相覷,不想竟然是說這等事,不免有九分羞臊欲找個地洞鑽下去,有一分畢竟難掩激動,鳳姐見眾人顏色,掃了一眼晴雯,又道:「自然……妹妹們都曉得,這卻是園子裡頭等一份的美差事,憑誰也比不了的,連我和幾位頭臉小主也比不得,貼身伺候主子,一言一行合了主子心意,雖然身份還是個奴兒,其實自然是比旁得不要緊的小姐姑娘都有臉面,再一層……我們既然都一體為主子性奴,說一千道一萬,甚麼妃子小主,小姐姑娘,都要……都要讓主子……恩……親近上一番才有活路……做主子的帖身奴兒,只怕讓主子……恩……主子的金口說過……自然多的是享用身子的機會……這更是萬萬不敢奢望之美事……自然,這為主子選貼身奴兒,臉蛋身段自然要選上上份者,最要緊的還是知疼著熱,能讓主子適宜。我想著……蕊官妹妹是陪過主子的,體段身量主子必愛,金釧兒妹妹平日就在顧恩殿,也自然是上上份選,晴雯妹妹論起身子顏色來,園子里少有人及得上,最要緊是鴛鴦妹妹往日照顧老祖宗都妥帖,如今來照顧主子,豈非齊全。今兒喚幾位來,就是說這等喜事。」
這四女都是妙齡,聽得這等差事不免面紅耳熱。
鴛鴦,金釧兒,蕊官三人卻各自不同。
蕊官是被弘晝已經奸過的少女,那日憑身段舞姿,一曲「蝶舞」獲得弘晝之心,在顧恩殿里已讓弘晝破了身子,封了奴兒,雖被弘晝奸得也是羞恥,但是她戲子出身,到底是多得是攀龍附鳳之心,只是自那日龍鳳顛倒之後,弘晝再三進園子,也未曾傳喚自己,每每想著園中尚有那麼多國色,又多的是處女未曾被弘晝破身,每日也只怕從此難獲弘晝之寵,不想著弘晝居然記得自己,而且亦不能辨是鳳姐推崇還是弘晝親點,居然能有做著伺候起居之「貼身奴兒」之份,一時已經是喜上眉梢,眼眶里都快流出淚來,就等鳳姐說完,要跪下行些真切大禮,拜謝鳳姐舉薦之恩德。
那金釧兒本在顧恩殿伺候,又早在那日蕊官失身時,伺候弘晝,聽過弘晝這層意思。
她是閨閣處女,尚未破身,只是一要自謀前程,二要護持幼妹,原本伺候王夫人本事府裡頭等有臉面的丫鬟,如今房中沒了主子,日夜都怕自己孤芳無依,雖說自己掌管著顧恩殿是正殿,弘晝原定就寢所在,自己侍奉是早晚的,只是到底弘晝也不常去,總是各處流連,若是自此有了名份能日夜伴隨,自然能多獲寵愛。
只是她到底是處子未嘗春意,一時羞臊得臉紅撲撲的,只敢瞧著地磚不敢言語。
獨有這鴛鴦,更是別有一番心境難以與人言說。
論根源起來,她本是賈府裡頭,伺候史氏太君跟前頭一份得力之人。
依著賈府之風俗,凡是伺候過老一輩主子之近身理事的奴才,卻比年輕一輩主子尚更有幾分臉面。
若依著昔日,饒鴛鴦年紀小小,憑是那襲人平兒、司棋入畫、金玉二釧,即便是賈府三春,薛、林二姝,見了鴛鴦,也是左一句鴛鴦姐姐長,右一聲鴛鴦妹妹短,分外敬重。
若論起丫鬟裡頭之姿色來,其眉眼體態之間,上下皆言更竟有幾分昔年元春國色天香之姿容可比,與平兒之端、晴雯之俏、紫鵑之靈、襲人之惠相差徬彿。
若論起權柄來,凡人眷、財帛、紅白兩事、金器銀皿、珠寶釵玉,只要賈母問得,便是這鴛鴦亦過問得。
若論起體面來,便是邢、王二夫人;鳳、紈、尤三當家;連同著那璉、蓉、玉、瑞等小一輩的外頭峨眉冠帶,至少明面上都分外敬重禮遇。
若論起下場來,雖然畢竟是奴婢出生,終究不敢奢望甚麼結果,待等年歲初成,身子體格出落得水靈,亦難免憑著機緣偶運,給哪房哪支的爺們勾搭一番,甚或強逞猥褻姦污得了身子,做個通房的姑娘也自是有的。
只是這等臉面的掌事丫鬟,若憑借賈府之威儀,善討當家人之歡心,便是說個運數不偶,也竟能配個有體面的管家子侄,放出去就是平頭正臉的夫妻;若是一並運勢起了,配個遠處的只為巴結賈府的芝麻官吏都是未免有的,若是那時,便是翻身鴻運了。
卻不想賈母早逝,失了靈山依靠;寧榮巨變,難再豪族依仗,一朝黃粱秋夢,竟然淪為王府下三等之性奴禁臠,憑錦衣玉食依舊,卻已經只是供人淫樂之玩物一般存在。
這亦便罷了,這鴛鴦也頗知命,深知既然早年為父母所賣,女孩子既一日為人奴婢,這等下場也是尋常事,不過是配不得佳緣,覓不成歸宿,只能憑女子之身子容貌,顏色貞操,供那一等有體面之男子玩弄洩欲罷了,自己既早為賤籍,與其被賈赦賈璉賈珍賈蓉等不成器的爺們奸玩,能為這天字頭一號的皇家嫡子之性奴,見那弘晝龍驤虎步,相貌堂堂,又自是天家威儀,尊卑所在,亦就罷了,雖然亦是悲戚羞恥,咬咬牙挺過去哪裡又能顧得那許多。
只是待到真得入了園子,才覺著個中滋味與往日不同。
原來這園子憑你是世外仙姝、名門閨秀、妖嬈少婦、清純少女、便是那上堂誥命、幼齒及齡,原來都只是唯一一個男子之性奴玩物。
饒弘晝荒淫好色,變著法子往大觀園園裡鑽,鳳姐、可卿,個個都是人間尤物;湘雲、寶釵,哪個不是冰雪妍就;蚰煙,迎春,誰人不是花樣顏色;更有那一等黛玉、妙玉、探春尚是閨中處子、待罪候著破身獻貞;若說到丫鬟奴兒一層,若比之薛林三春這等人,便是容貌身段可比,自己也知主人奸玩這等明珠小姐時快感不可與方,畢竟遜著顏色。
而這丫鬟奴兒一層人物里,主人弘晝眼見不過是隨性褻玩而來,自己跟前又不比平兒、鶯兒、紫鵑等人,伺候著個天仙般的房裡主子,被主子「順帶著奸來」之機會便大減。
只看那怡紅諸婢便知,論起來,襲人、晴雯、麝月、碧痕本都是園子里丫鬟裡頭論顏色頭一等的,如今主子卻一個沒碰過。
自己這個服侍著老太君的昔日紅人,如今冷落在嘉萌堂里,竟然越發無人問津了,雖然處子完璧之身倒是護得周全,只是在這園子里,亦已說不清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今日卻不想,弘晝要選「貼身奴兒」,這雖然不過是虛銜,左不過是弘晝變著花樣凌辱玩弄眾美的玩意兒,卻實在給了這鴛鴦這等心高自詡之人一個難望之喜。
她心下陣陣翻湧,本以為自己只是感恩戴德:這必是鳳姐舉薦,看著往日情分也罷,預留個情由臉面也罷,拉攏個人心佈局也罷,自己總不至於冷落在嘉萌堂里,憑著這園子里的勢利規矩,將來若無弘晝垂青,便是不想也知個甚麼下場,若非只看春夏秋冬,日升月落,必是淪落為哪房小姐姑娘的女女玩物,日夜遭辱逼淫,被淒涼人凌辱更見淒涼,由風月女褻玩分外風月,只怕到時,便是同為奴兒身份的,卻有弘晝臨幸玩弄過的,也要來凌辱作踐自己。
如今既然鳳姐有這番演說,自然是提攜自己之意。
卻不想,這感激之心慶幸之意尚未湧出謝恩感戴之言語來,另一番滋味卻泛上心頭,又思及,自己若一朝為這勞什子「貼身奴兒」,只怕再不能護得貞操,既然貼身,照料弘晝起居衣食,本就有著性奴的身份地步,自然再也難免遭弘晝奸玩淫弄,也不知怎得,由此及彼,魂游天外,竟然就思及弘晝撲得上來,摟自己入懷,撕碎自己的衣衫裙褲,將自己的身子女體看得精光透徹,憑自己的肩頸臂胸,柔腰美腿,翹臀玉足,便是一對少女乳兒,也再難免這揉捏逗弄之體感,若是將自己下身頂開,怕不得是要淫摸自己的見不得人的私處,自己那私處的粉粉肉瓣、幽幽花徑、稀疏毛兒,竟然要讓男子撫摸探玩,再到後來……
一路胡思,這鴛鴦卻臉蛋兒已經飛了潮紅,竟然氣喘吁吁起來,周圍之鳳姐、平兒、金釧兒、晴雯、蕊官都先是奇著瞧她,見她的蒼白秀麗的臉孔忽然紅了,也不知怎麼得,眾人都心有靈犀一般意識到鴛鴦所思何事,這園中本是閨閣禁地,女孩子家講究的都是人品清白,如今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人事變更,居然難以不涉淫穢,憑你凡一百樣,都難逃以色事主,風雲情濃之事。
眾人本都有恥心羞意,此時一時竟然僵住了,連鳳姐在內,都一個個潮紅了臉龐,有得遐思,有得痴怨,有得悲辱,偌大個廂房裡,竟然忽得一片寂靜起來。
才片刻,眾人才要奉命跪了謝恩,見鴛鴦似為領頭得,等她舉動,卻見那列位最右一團翠綠紗裙,一個窈窕身影就身兒卻搶先跪了下來,卻是晴雯,卻聽她以目平視前方,亦不看鳳姐神色,只脆生生嬌音言道:「回鳳妃的話……我卻是個暴烈性子,凡事不妥帖,也少個耐性,如何能當得起這等要緊差事,若是一個伺候不到,說一句不妥當,我獲罪也就罷了……讓主子委屈了還了得?!若說顏色身子,園子里奴兒輩多的是美人坯子,我並不敢居前。若是真要迫我從命,再也不能夠的,了不得……我就一頭撞在這裡也罷,左不過是個死字,我看來也都尋常。若說性奴身份憑主子消受,便是我認了,左不過是主子來辱便辱,我忍得了便忍,忍不了左不過也是個死字。如今要我上桿子湊上去做這等沒羞臊得事,旁人瞧著便是美差,在我卻難了……只求鳳妃收回成命……另選園子里可意的伺候,豈非兩全?!」
說著,叩了個頭,又抬頭正色道:「還請鳳妃成全……」
自圈入園,誰人聽過這等節烈言辭,一時,不由廳房裡大眼瞪小眼,眾人都訝異無語。
若知後事如何,請聽下文書分解。
這真是:
月自舒雯雲雨催
節如冰皎風霜凌
莫道萬物皆造化
貞烈矜傲是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