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回 知心知情弘晝知味 理內理外平兒理事
鳳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其實她今日確實是病得不輕,卻仍然是用盡了心計,讓門上太監宮女打聽弘晝行蹤,又設計讓迎春往返,借迎春之口道出自己病情,才打斷了瑞珠引弘晝去秋爽齋之意頭,設計得弘晝來探望自己,只是這般心思,若說輕了只是親近主人用了心計,說重了就有窺視主人行蹤,用心設計迎春,不安分,其實也算是不恭敬之罪,更何況尚有難以啓口的,為讓弘晝宿在自己這裡,其實尚有其他的設計,只想著自己聰明機巧,算無遺策,不想弘晝不僅心裡雪亮,更用言語安慰自己,不由又愧又驚,又羞又慰,覺著病氣襲來,又頭暈腦脹起來,一想到自己還有更隱秘的事情藏於心中,不知弘晝是否也知曉,如果知曉,豈非天大禍事,昏昏沈沈竟然自己胡亂應了一句,自己都沒聽清是甚麼。
弘晝卻笑道:「還有甚麼事要回的?我看你身子又燙起來,不如早早歇了,沒事,本王就去顧恩殿里坐一會子,明兒沒准也就回大內去了……」
鳳姐思量一刻,忙掙扎著道:「是……還有一樁事……只能回主子……主子……二丫頭來我這裡哭過兩次,口口聲聲說自己……說她……說她……已經……失身……是死罪,這事體太大,我沒敢接嘴,主子若要打發,也就罷了,我也沒個話來替她遮掩,她是閨門姑娘,不能給主子處子身子,主子要怎麼懲戒責罰都是當得的;只是主子若是要恕了她,是否可以……且用用她的身子,二妹妹其實也柔情似水的,斷能讓主子逞意快活,便是沒有興致,或能否見見她,開一言恩典,我冷眼看著……二丫頭有點不好呢……也怕出事……」說著,偷偷抬眼看看弘晝神色。
弘晝倒是十分輕鬆,一笑道:「迎春麼……你若再見著她,只管撫慰就是了……可告訴她,本王雖惱,也不要把她怎麼樣,這不連姑娘的位分都給她留著……回頭得閒……仍然召她來審問就是了……只是……她的事情不要再聲張了也就是了,否則臉面就是她自己丟掉的……至於享用她的身子,得空再想吧……」
鳳姐又答個是字。
弘晝起身,讓鳳姐且躺下,竟然替鳳姐掖了掖被子,親了鳳姐額頭一口,也就出去了。
鳳姐一則不敢犟,二則也卻是覺著身上酸麻痛楚,也就堪堪睡下了,目送著弘晝出得屋去,見他掩上房門,屋內立即又是一片暗紅,一陣暖香。
眼簾再也支撐不住,沈沈合上,迷迷糊糊入夢而去。
也不知迷迷瞪瞪睡了多久,夢中似到一處舊日之處,見了一人舊日之人,又不知究竟到了何處,見了何人,若要呼喚又呼喚不得。
但覺心下愁悶,五內郁結,口中一陣乾渴,再悠悠醒來,秋來香濃,晚簾遮耀,也不能辨窗外幾更幾點,便喚著要水喝,門外吱呀一聲,平兒應聲進來,端著一個粉彩小蓋碗,到床前,扶著鳳姐半靠起來,鳳姐在她手上飲一口溫水,頓時覺得如同甘霖一般甜美,又飲一口,平兒也笑道:「妃子……這一宿身上倒好多汗……想來這病也該要好了……只是汗浸透了不自在,我替妃子換身衣裳被褥吧……」
鳳姐點點頭,有氣無力道:「我睡了又有多久了……」
平兒道:「七八個時辰了……這會兒大概未時三刻了……」她知曉鳳姐心思,輕聲道:「金釧兒那裡差繡鳳來回過了,主子昨夜是在顧恩殿里歇了,嘻嘻,想來是妃子伺候得主子好,倒沒有喚哪房姑娘小姐去陪伴……只是今日晌午,就又去了天香樓,我差門上留意了就是了……」
鳳姐恩了一聲,搖搖頭道:「回頭,你去外面打掃下子」又沈聲道:「要親自打掃……濃月香不要再用了,……我怕主子知曉了是大罪……」
平兒也是臉色一變,道個是字,一邊將鳳姐身上黏濕的羅衫換下,她久侍鳳姐,也沒個忌諱的,扶著裸體的鳳姐起身,替鳳姐換上一套乾淨的紫色薄棉寢衣,一邊小心的問道:「主子知道……外面焚的是……濃月香?」
問到這句,饒是平兒心細膽大,聲音也不由帶了戰抖。
鳳姐搖頭道:「想來也未必,真知道了還了得?只是我瞧著主子心思透亮清明,這等事情還是小心為上……」
平兒道個是字,見鳳姐有些出神,道:「妃子……也不用太耿心了……這濃月香,馮家的姨太太說了,對人有益無害的,只是……只是催情……就算主子知道了……」
鳳姐搖頭道:「胡說,甚麼有益無害,這園子其實就是王府的行宮,一切都是比著大內的規矩,若在大內,嬪妃敢用迷情之物,雖然不是死罪,也是肯定要打入冷宮的,主子是金枝玉葉萬金之體,我們只能以色相侍奉,用藥物……太犯忌諱了,嬪妃尚且要論罪,何況我們畢竟只是性奴。」
平兒沈吟半晌道:「妃子身子不好,不要太傷神了……既然如此,這等事情……我自然去辦妥帖了……保管不留痕跡的,哦,還有一正事要回妃子……午後,夏公公差小太監送來十月的月例銀子了,如今,我安排那小公公在配房裡用晚膳呢……」
鳳姐聞聽,鳳目流轉,徬彿從病中恢復了幾分日常顧盼進退的神采,淡淡問道:「這個月多少銀子……」
平兒低眉道:「十月的銀子內務府送來七千八百二十二兩六錢,是銀票三千五百兩,黃金一百兩,封錠子的一千五百兩,剩餘都是散碎銀子……妃子……怎麼打發?」
鳳姐思量片刻,道:「回頭,你取封五百兩銀子,讓門上的太監帶去馮府,就說,我不太識字,園子里識文斷字的姑娘又多,主子還特地命給幾個小女孩子開開蒙,少不得要添些書籍紙張甚麼的,內務府在閨閣文墨上不通,不太好辦,還請託姨太太幫忙採辦些個……」
平兒點點頭,道個是字,隨即笑道:「妃子也太別為難了,我們如今不比當初,都不得出園子的,還要用些算計,打點這些人……」
鳳姐一笑道:「就因為不能出園子,才要特地打點好這些園子外面能夠得著的人……園子里有些人雖然心思細密,就是讀書太多,信了實,一心真以為只有討好主子才是一切,須知打世面上都有那個話'十里皇帝百里官,千里衙役萬不纏'……從來都是這些人才是要緊的……,我們如今的身份,不比當初,見不得這個那個的,馮紫英來往那麼勤……他雖然恭敬,其實論身份是個官,還管著事體,緩急都能用得著的……」忽然看看屋外……
沈吟半晌,一嘆又道:「也不知……」平兒候著鳳姐說「也不知」甚麼,半日靜默,鳳姐卻又低聲道:「至於夏守忠麼……你去辦吧……秋來了,園子里也不缺甚麼,只是往年的花兒有些敗去的,主子和姑娘們都要賞玩,最好能去豐台花市採辦些來……」
平兒見鳳姐揮手,示意兩根手指。笑道:「我都記下了,妃子還是歇息了吧……」
鳳姐搖搖頭道:「睡了半日,倒也乏了……我歪會子就好了,你去吧。外頭讓小紅守著就是了。」
平兒應了,扶鳳姐睡下,出得門去,囑咐了小紅兩句,就帶上院子門,只帶了一個小丫鬟,出綴錦樓而去,轉過迴廊,從枕霞居後院轉道,越過杏子林,才上了正道,卻見前面一個丫鬟裝扮的女孩子抱著兩卷亦辨識不得是甚麼的絹布,那丫鬟見了平兒忙行禮問好,平兒一時也記不得是哪房裡的使喚丫鬟,便白問一句:「這是甚麼勞什子好綢緞,巴巴得抱哪裡去啊?」
那小丫鬟笑著回道「回平姐姐的話,這是內務府新送來的南洋細貢彈綿,真是個稀罕物兒,說是棉布,卻是鬆緊能展延的,憑以前見那麼多綾羅綢緞,竟沒這個細巧,只可惜各房得得都少,這是我們淑小主讓給史大姑娘房裡送去一匹去……」
那小丫鬟還要饒舌,平兒啐道「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看把你稀罕的,莫要失了手,這其實還是妃子賜各房的,掉地上污髒了就可惜了……卻好好送去……還有,莫要史大姑娘的混叫,要叫雲小主……」那小丫鬟忙應了咯咯笑著撒歡就去了。
平兒心下計較一番,卻又步行又直至西門配房,進去見那小太監才用過酒飯,還在用茶,便笑著對配房的宮女隨口吩咐了「回頭讓柳嫂子來見我……」,一邊進得屋子去,笑著問候那太監的好,那小太監倒也勤謹,見是平兒,起身恭謹笑著行禮問好。
平兒忙福一福行了禮,只笑道:「這位公公辛苦了,一點心意,請公公喝茶……」說著向後一伸手。
後面那小丫鬟忙遞給那小太監一個小絨包。
那小太監微微一掂,忙笑道「姑娘真是太客氣了……」還要說話,平兒已經打斷他只滿面春風笑道「公公先別謝我……我們鳳妃其實還有事托夏爺爺呢……」
那小太監諂笑道:「姑娘言重了,鳳妃的事就是王爺的事。我們內務府怎麼敢怠慢……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平兒從懷裡取出一疊子銀票,遞過去笑道:「我們妃子說了,如今我們出園子不便,主子可能秋來要賞花,豐台的花市聽說就好,我們又不便自己去採購的,夏爺爺如果可憐我們一群女孩子不懂事,若能幫著採辦一些海棠,秋菊,再是冬日的臘梅來園子來替換舊日敗的植株,豈非兩頭齊全,只是又要煩勞夏爺爺了,我們鳳妃說……也不知道夏爺爺,能不能賞這個臉面……」
那小太監是玩慣了的這些把戲,只低頭一看一捏,竟然是兩千兩銀票,不由得也是大喜過望,忙千恩萬謝了,口上還只應道「一定選上好的花種來伺候……」,平兒笑著又招呼了片刻,才起身告了罪要回去。
那小太監忙起身也要出門,又似想起一事,湊過來笑道:「姑娘……還有一小事,那頭樓里,情妃要了些個難得的戲服,都是後宮里用的,伺候主子最佳……想來是園子里要用……回頭我們一定也用心置辦了送來……」
平兒嫣然一笑,深深一福道:「公公真是費心了」……
這真是:
妄以磚石為瓦牆
所謂圈盡世上香
須知秋風善舞動
京華何處不炎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