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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回 勇抱琴闖宮泣舊主 痴小妹懸島觀密函

hmhjhc · 後宮·大觀園記 · 本章第 2 / 2 頁

弘晝哈哈一笑道:「作死的小丫頭……倒變著法子,比本王還荒淫起來……」又正色一思道:「居然有人冒險,敢在後宮毒害一個已經失勢的嬪妃,連帶著難道不想想本王這裡的關聯?冒這麼大險,圖得是甚麼呢?……」

這等事情,月姝委實難以插嘴,只能陪弘晝呆想了一會子。

弘晝又是自言自語道:「可惜……這幾日難離這裡……倒真想園子里的日子了……恩……似乎今日還是湘雲的生日,回頭你叫內務府賜些玩意進園子去給湘雲吧」……

月姝也是無奈,笑著答個是字……

果然這一日是湘雲生日,弘晝不在,此時園子里眾人也就是由鳳姐帶著聚宴一番,可卿又叫了戲班子來助興唱戲,自己卻稱病沒出來。

雖然弘晝不在,只是沒了拘束,可卿鳳姐又不在一堂少了尷尬,反而眾美鶯鶯燕燕嘰嘰喳喳也是盡興。

那湘雲還被眾人鬧著,酒蓋了臉,混唱了一支《慶餘年》。

正在高樂,黛玉又喘咳起來,鳳姐便勸黛玉去休息,紫鵑便侍奉著黛玉回瀟湘館去。

黛玉腳步子慢,且行且止,到了枕霞居外海棠林外,又呆呆看那海棠落花,紫鵑看不過,知她又想起傷心起來,安慰道「姑娘……」

黛玉慘然一笑道:「混叫甚麼……我是小姐……不是姑娘……」

紫鵑知道黛玉心細,明明是不甘心入園子做弘晝性奴,卻偏偏要提這等小姐,姑娘的稱呼來刺自己的心,便只能勸道:「是,小姐……小姐,秋起這花兒都敗了,我們就別看了,回屋去歇著吧……別著了涼又要咳嗽了……」

黛玉嘆道:「是啊,這花兒都敗了……入了園子,花兒總是要敗的……」說著,又滾下兩行淚來。

紫鵑只能排解:「姑娘……哦……小姐……您又白白傷心了……您一直稱病在屋子里……主子……主子也沒有召幸您啊……您身子不好,鳳妃說了……只管養著就是了……」

黛玉恩了一聲,卻仍是幽幽道:「你不要寬慰我……我自己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園子里的小姐,只有我還沒有侍寢了……主子就算再寬容……也知道我稱病只是藉口了……」

紫鵑皺眉道:「小姐……可是您身子是一直沒有好利落啊」

黛玉哀哀一嘆,又淌下兩行清淚來:「傻丫頭……主子若是要玩,我們的身子好不好算得了甚麼……我們早不是甚麼金枝玉葉,不過是一個個供主子淫樂的玩偶罷了……除非……除非是死了……怎麼能逃得過去……」

紫鵑忙勸道:「小姐莫胡說了……也不怕忌諱……其實小姐……我以為……」躊躇得卻說不出口了……

黛玉嘆道「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且別說了。罷了,我今日也不想回去了……適才又用了點子桂花酒,要不,我們去前面坐坐船,你帶我去湖心亭散散心吧。」

紫鵑也無從勸慰,便讓兩個使喚宮女去將那湖面上的小槓子撐來,黛玉顫顫巍巍上了船,紫鵑伺候上去,兩個宮女便上去撐槓子。

見湖光在秋日下閃耀點點,氣浪清晰,岸邊越來越遠,湖心亭漸漸可見,黛玉不由得痴痴吟道「秋波馳意斷腸處……」

紫鵑見黛玉吟詩,自己接不上嘴,便只尋些話來跟黛玉聊天,又說些茶涼飯暖、釵舊環新之事,分些黛玉的心思。

黛玉見她這般,心下也不過意,只臉上不帶出來,只道:「寶姐姐上次送來的幾本琴譜我都瞧完了,你晚上讓雪雁去趟櫳翠庵,上回妙玉替我改得那闕《慧心解雨霖》得了沒,如得了,取了來,並替我謝謝她這番心意了……」

紫鵑只管應著,笑道:「自來除了淑小主來看小姐,還是妙玉姑娘常來和小姐說話……難得她以往那麼個孤傲的性子,居然現在也能想到別人……」

黛玉仍是痴痴得,淚眼汪汪泛著愁色,呆了一陣才道:「你不曉得她,其實她的心思也苦……」紫鵑看著黛玉,且候著她說怎麼個不曉得怎麼個心思苦,卻又沒了下文。

一時舟靠了岸,紫鵑攙著黛玉扶扶搖搖下了槓子,恐沾濕了繡鞋,搭一個小木幾上得步道,再轉過上了湖心亭外的小山道,此時秋陽漸西,染得湖心島上的葫蘆葉枝繁葉茂映射出片片艷紅之凌光,倒分外刺眼起來,紫鵑忙將一方紗巾展開,遮著光耀,防閃了黛玉的眼。

黛玉叫隨行的宮女且住了,和紫鵑兩人漸步前行,一時貪看花間蜂蝶,一時傷懷秋來落英,順著小山坡道婉轉上行,將要到那小坡之上,卻見前面湖心亭外的青石凳上,竟然斜斜坐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子,細看一身碧色茉莉小褂襖,散著褲管,一對粉色羅緞鞋,卻是惜春,真捧著一張雪茜紙低著頭在瞧。

黛玉看這小丫頭痴痴模樣,倒是笑了,攜著紫鵑向前,笑道:「四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啊?」

惜春驚得抬眼觀望,見是黛玉紫鵑,竟然小臉蛋兒漲得通紅,將手中的書往身後一藏,結舌道:「林姐姐……我……我……」

黛玉見她如此,倒添了心結,邁步向前,款款彎了腰低下頭去,看了看惜春反背著得雙手,柔聲道:「你個傻丫頭……在看甚麼書呢……這卻怪了,怎麼見了我倒跟見了鬼似的……」

惜春卻怯生生退了兩步,輕聲道:「沒瞧甚麼……」

黛玉越發疑惑,卻也不忍驚著她,仍是柔聲道:「傻丫頭……憑是甚麼……林姐姐瞧不得?你還小,姐姐再沒個不疼你的。憑甚麼事,也沒個不護著你的……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地兒?跟著你的丫頭呢?」

惜春呆呆低頭想了一陣,才輕聲道:「林姐姐……我是讓入畫和幾個丫鬟帶我來這裡的……然後讓她們把槓子撐回去……回頭來接我……我想著……這裡該派沒人……好姐姐……你再不能告訴我二姐姐的……」

黛玉心下疑心,卻見小丫頭臉漲得通紅也乖可憐,越發安慰她起來了:「是甚麼物件,你要躲到這島上來一個人看?……也罷……你若實在不想讓人知道,林姐姐就不問了……不過姐姐告訴你……你年紀小,不知道輕重緩急,但凡有個舉動,都要掛念你二姐姐可憐見的,不要給她惹禍才是……」

惜春紅了臉,咬咬牙道:「林姐姐……其實這是給二姐姐的信……,我本來是不能瞧的……是小太監偷偷得給二姐姐送來的……只是那日瞧著了……卻……卻……實在忍耐不住,林姐姐……我雖小不懂事……卻也知道這是要命的事……既給姐姐發現了……只求姐姐可憐……不要追究了……」說著,小眼眶兒已經是通紅,兩行眼淚已經是掛滿了嫩腮,戰戰巍巍伸過手去,遞上那張信紙給黛玉。

黛玉接過來,卻不忙看,拉過惜春的小手,溫柔道:「莫哭……」,才展開信紙細瞧,才見第一行字就震得嬌軀一顫:「二妹如晤:兄求得蔣官人代傳此函,再不能多言……」黛玉不看下文,將紙兒一收……

左右一看,對紫鵑使個眼色,紫鵑點點頭,四下張望一番,退開幾步且向著小靠碼頭邊去了。

黛玉下死眼看了惜春一眼,只看得惜春怯得低了頭,黛玉忙收拾了口吻,仍是柔聲問道:「四妹妹……你不能瞞著姐姐,你這信哪裡來的?」

惜春道:「我和二姐姐一處住著……二姐姐成日不高興……那日戲班進來唱戲……外頭的一個帶戲班的小太監……就頭一次給二姐姐送來這信,我碰巧在帳子里睡覺,其實還沒著……二姐姐以為我睡了……,後來我偷偷瞧了……居然是……嗚嗚……居然是璉二哥哥的信,後來,二姐姐就燒了那信……每逢戲班進來,那小太監就來見二姐姐,我都想偷偷瞧瞧有沒……外頭來的信……但是二姐姐也小心……都讓我外頭玩……好不容易,今日是雲姐姐的生日……我偷偷瞧著了……就偷出來……嗚嗚……林姐姐好歹疼我小不懂事……不能告訴我二姐姐……嗚嗚……也不能告訴鳳姐姐的……必要責罰我的。」

黛玉呆呆想了一陣,竟一時走了神,想起這賈府上下,雖說在園子里做人的性奴,用身子伺候王爺,卻到底掛念著父母兄弟,姐妹姑侄,這紅牆深院,金閣銀樓,到底擋不住親情掛念。

唯獨自己是孤單來去淒涼悲苦無人掛懷,又要流下淚來。

猛得回神,才低聲徬彿自言自語道:「傻丫頭……這……這要是告訴了鳳丫頭,是責罰了事的麼?」

又展開那信紙細看下文:

「二妹如晤:兄求得蔣官人代傳此函,再不能多言的。二妹妹處境艱難,我都盡知。只可嘆如今我和蓉侄兒都是在生死未卜之際,再不能為二妹妹分憂。我們在這裡很吃了些苦頭也便罷了。只是臨近秋分,不知生死如何,能不掛心?求二妹妹念我們的往日情分,為我死中求生,但凡能留條命,一線生機全憑二妹妹了。我在這裡甚麼都不便得。蔣官人大恩大德,也只能替我代兩封信到壽熙班,我一封給了鳳丫頭,一封只能求二妹妹了。求二妹妹為了我,為了賈家這幾個沒良心不中用的,就忍耐著點,好歹能就近著求求和王爺,他略高高手,我就有一線之明瞭。二妹妹若不知怎麼做,實在不成……或者可去求求東府的那位,那位總有法子的。至於蓉兒和我,夫妻情分上再沒個妄想的。紙短情長……我知欠妹妹的難以說透,如今我這裡淒涼落魄,甚麼都沒有,只能忍著臉,說句下輩子必報二妹妹的恩德了。璉字。」

黛玉收了信,痴痴想了一陣,倒看得惜春又驚惶起來,半日見黛玉不說話,只得張口道:「林姐姐……」

黛玉回過神,輕輕摸了摸惜春的頭,道:「傻丫頭……也是可憐見的……姐姐叮囑你幾句話,你可千千萬萬記住了……」

惜春點點頭道:「如今是姐姐疼我,姐姐只管吩咐就是了」

黛玉道:「這一,這等事情是大人的事情。你以後再不能問起提起。更再不能偷偷背著你二姐姐做甚麼了。這二,今日回去,不要和你二姐姐說見著了我,只管把信放回去,再不要去動了。你二姐姐如此疼你,你可知道,一個不小心,你會害死她得。也會害死你自己的。這三……哎……姐姐勸你幾句,你聽得懂聽不懂也就罷了……」

惜春歪頭問道:「姐姐只管指教……」

黛玉愛惜得摸摸惜春的頭髮,道:「好妹妹……你雖小……卻也要懂得……我們女孩子是悲苦的薄命,一切都由得男人做主。如今你就該學著了,能忘了便忘了吧……往日的父母兄弟,還念他們做甚麼……哎……就是一時忘不了,心裡再怎麼惦念,也不能放到臉上……要開始時刻想著:我們……都已經是王爺的女人,是主子的性奴、玩物。不該有自己的喜怒,要時刻只惦念著主子,忘懷了自己。」

惜春恩了一聲道:「其實二姐姐也有這麼教我的……還有紈姐姐近日叫我們去讀書,也有教我們的……只是我聽不太明白罷了……」她到底年幼,說起事情又開了顏,忽然笑道:「紈姐姐那日還教我們用牛奶洗浴……說是要自小就嫩潤肌膚呢……我也不懂……說是潤得滑……身子上下都要不留手,才好伺候主子……」

黛玉啐了一口也自笑了。

且讓惜春收起那信。

喚一聲,紫鵑才從那邊過來,道一路看著都無人再登島的。

黛玉便道:「我且去了……你既然讓入畫來接你,就在這裡等她……今日姐姐說的,你可要牢記了……便再有甚麼心事,來瀟湘館找我說說話也是一樣的。」

惜春應了,黛玉也再無心遊玩,和紫鵑一起乘舟回屋。

她憑甚麼事都是不瞞著紫鵑的。

便和紫鵑說了今日之事。

那黛玉雖然聰慧世上少有人及得上,但是到底深閨小姐,不如紫鵑是個掌事聽差的丫鬟,識不透人心機算,只知這事非同小可,便聽紫鵑計較。

誰知紫鵑聽完,也是緊鎖雙眉思量半日才勉強開口,開口卻仍然是忘了稱呼,只按著往日習慣喚黛玉為「姑娘」……

黛玉一嘆,也不再糾正她。

紫鵑道:「小姐……這信眼下是有幾處疑惑。璉二爺人在刑部大牢,居然還能送出信來?這個蔣官人又是個甚麼人?壽熙班只是個戲班,討好一下園子里也就罷了,居然敢送賈府男丁的信入園子?送給二姑娘也就算了,居然還敢給鳳妃送信?璉二爺如今給鳳妃送信……這要是查出來,憑誰都死無葬生之地……還有幾處疑惑……奴婢也想不透,若說旁的疑難事,或者可以和平兒參詳參詳,只是這等事,瞞她還瞞不過來呢。」

黛玉沈默半晌,道:「也罷了……怎麼也不管我們的事……」

紫鵑嘆道:「姑娘說的是……只是我想著,今後那壽熙班再來唱戲,我們也少去……總看著這事鬼影瞳瞳的,怪瘮人的。」

黛玉說是,便讓紫鵑打發自己梳洗了要睡。

誰知換了薄絲寢衣,到了繡床上,見窗外竹影森森,聽晚風塵塵,觀月色慘慘,竟思緒綿綿,難以入眠。

這真是:

又一西風又一秋

幾多紅顏幾多愁

未央偶見小兒女

曾記當年泛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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