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11】沈入夜色
她擱下了筆,但趙四的手還留在她肩上。
那指腹粗糲,隔著春衫薄薄的料子,像一層磨砂石貼著嫩豆腐。
她的肩仍在微微發著僵,但她沒有掙脫。
她只是低頭看著筆架上並排掛著的幾支狼毫,好像那是這屋裡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二少奶奶這些日子,肩膀僵成這樣。」趙四的聲音很低,與她耳邊簪著的碎發一起微微拂動,「小的幫二少奶奶揉揉?」
「……不用。」
「用的。」他的掌心完全貼了上去。
隔著衣料,從肩窩向肩峰,慢慢地推。
每一下都像是這把式他已在她背後等了許多日。
喬氏的呼吸在這一瞬明顯重了一下,她的右手還擱在硯台邊,指尖隱隱發白。
「你……」
「小的閉眼。」趙四說這話時,語氣里竟有一絲不合時宜的認真,像學徒對著師父發誓,「只是揉肩。二少奶奶若覺著不適,隨時可以叫停,小的立刻走。」
她沒有叫停。
也許是因為「閉眼」這兩個字給了她一個台階。
也許只是因為連日來的疲憊讓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推開甚麼。
他的手指從肩窩滑到她後頸,指肚在頸椎兩側緩緩按著,力度不輕不重。
喬氏的頭漸漸垂了下去,下巴幾乎貼上鎖骨。
「酸麼?」
「……嗯。」
「此處是風池穴,通頭竅。二少奶奶近來頭痛,揉一揉便好。」
「你怎知我頭痛?」她微微一怔。
「二少奶奶每回頭痛便在皺眉,這裡。」他的指尖極輕極快地拂過她眉心之間,輕得像蝴蝶振翅,「這一塊老是擰著,小的看久了,也替它著急。」
喬氏沒有說話。
她的眉心的確擰著——只是這次不是因頭痛,而是因他那句「小的看久了」。
可他此時說話的語氣尋常得好像只是在交代劈柴的進度,波瀾不興,老實巴交,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按了有半柱香時分,他的掌根忽然離開皮膚,重新握上墨條。「好多了。這處不敢多揉,怕松了勁道,明兒頭痛更厲害。」
喬氏慢慢抬起頭,雙頰不知何時染了一層極淡的紅。她別開臉,拿起筆,又開始寫字。那夜她寫到很晚。
雨水那日,二少爺的病情忽然有了轉機。
不是太醫的方子,是她自己。
她根據世子夫人之前教她的醫理,翻遍了書架上的藥典,自己改了一味藥引。
那味藥極偏,藥房裡配不著,趙四聽說後,二話不說便出府去尋,整日不見人影。
夜裡他回來了,褲腿上全是泥,手裡攥著那包被油紙裹了三層的藥引。
他是在城外野地裡挖的,手心被荊棘划了好幾道口子,血糊糊地黏著碎葉。
喬氏接過藥包,看著他的手。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去拿了金創藥。
那是她第一次碰他。
她讓他坐在書房那把還算像樣的梨花木椅上,自己站著,先用酒浸的棉團替他清洗傷口。
她的手很涼,比他的肩窩還涼,棉團每沾一下傷口他便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
上完藥,她用細布一圈圈纏好,打了一個乾淨的活結。
「多謝。」趙四說。
「不必。」她將金創藥放回原處,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你為二少爺尋藥,我替你上藥,兩不相欠。」
「明白。」他站起來,腳步難得有些遲鈍,「小的走了。」他走到門口,手扶著那扇被他自己釘好的門框,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二少奶奶那碗熱粥,還在灶上溫著。」他說完便走了。喬氏站在書房中央,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未動。
那幾日,趙四來得比從前更勤了。
以煎藥的名義。
新換的這味藥引火候極講究,須有人時時盯著藥爐。
喬氏自己當然可以盯,但她還要守著二少爺,實在分身乏術。
書房裡本沒有藥爐,是趙四將主院那只舊銅爐搬了過來,放在書案旁的小泥爐架上,又親手壘了半截煙道通出窗外。
煎藥那幾日,他整夜待在書房裡,不是在寫字,不是在磨墨。
他就坐在藥爐旁的小矮凳上,手裡扇著蒲扇,眼睛望著爐火,偶爾起來掀開陶罐蓋子攪一下藥湯。
喬氏坐在他旁邊的書案前,隔著三步遠。
有時困了,便伏在案上打一會盹。
醒來時,身上總披著一件男人的短褂。
她沒有扔開,也沒有問是誰的。
二月將盡,二少爺的燒終於退了。
太醫來復診,說脈象漸趨平穩,再調養些日子便可下床走動。
喬氏當夜在書房裡,竟有些恍惚。
她坐在書案前,沒寫字,沒翻書。
她只是從抽屜里摸出那件短褂,低頭端詳了一陣,又輕輕折好。
那晚趙四來得很遲。他剛替前院劈完最後一堆柴,渾身汗濕,推門進來時,喬氏正背對著門整理書架。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
「來了。二少爺今兒精神頭好些,小的聽丫鬟說了。恭喜二少奶奶。」
「嗯。」她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書。翻了幾頁又放回去,看得出並不是想看書,只是手想有件事做。
趙四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二少奶奶的手在抖。」
「沒有。」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肘,穩穩地托著,讓她將那本書完完整整插回原處,然後松開。「好了,不抖了。」
她回過頭來,這次她仰起的臉只到他鎖骨。她仰起臉時,他已低下頭。她沒有避開。
「四郎。」她的嘴唇動了動,極輕地吐出這兩個字。不是「趙四」,也不是「你」,是那個被大嫂壓在最心底壓了整整一冬的稱呼。
他聽見了。
他沒有馬上應。
只是把手慢慢抬起來。
她沒動,他幫她別了一下鬢邊的碎發,比針落地還輕。
然後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耳廓向下滑,指腹觸到脖頸時,她的睫毛猛地顫了幾下,闔上了眼睛。
他低頭,吻了她的額頭。
很輕。
不是在木屋裡對世子夫人那樣凶狠掠奪的侵入,而是一個極慢的、幾乎帶著某種愚鈍般虔誠的觸碰。
她閉著眼,沒有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