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藥香誤
因為她和趙四之間,已不只是單純的要挾與被要挾。
那一日,我在後院劈柴——那是薛平今早剛派給我的活,整整兩大車柴禾,要我三日內劈完。
我知道他在刁難我,但我正好需要體力活來麻痹自己的腦子。
劈到第三車時,日頭已西斜,我脫了褂子,光著膀子,一斧一斧地劈,汗如雨下。
這時我聽見主院那邊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銅盆打翻在地。
我想也沒想,扔了斧頭就往主院跑。跑進院裡時,正房的房門關著,裡面隱約有人聲。我放輕腳步湊近窗下——我現在已很擅長這個了。
「你到底想要甚麼?」是她,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卻不像在質問,像是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開始發抖。
「小的想要甚麼,嫂嫂還不清楚麼?」趙四的聲音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小的心疼嫂嫂。」
「你……你這樣……怎樣對得起你表哥……」
「世子是小的的表哥?嫂嫂莫非忘了,小的不過是蘇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世子是高高在上的國公世子,小的是爛泥里的潑皮。世子躺在榻上,小的就替他照顧嫂嫂,這不是天經地義?」
「你!」她聲音陡地拔高,隨即又壓低,像是在自己嘴裡咬碎了一個字,「你無恥……」
「不無恥。真心話。」趙四的語調里那層嬉笑褪去了,但並沒有變莊重,只是從一個極端滑向了另一個極端——那種獵人對著困在陷阱里的獵物講道理的慢條斯理,「嫂嫂自己想想,這幾日,姨嫂是不是睡得踏實了?氣色是不是紅潤了?身上是不是有勁兒了?那藥膏疏通經絡,也要配合以手推宮過血才最有效,這點嫂嫂比小的更懂。所以嫂嫂老實告訴小的,」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卻極刻意,刻意到即使是我蹲在窗外,都能想象出他正偏著頭,直直看進她眼底的樣子,「這幾日,嫂嫂身子是不是比從前更……舒坦了?」
屋裡靜了。
那靜寂像一盆水從屋檐上倒下來,澆得我渾身冰涼。
因為連我都能猜到,她之所以沒有反駁,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開口,不敢出聲,怕一開口便會崩斷矜持的堤壩,讓那句她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滾落出來——舒坦了。
哪怕只是一點點。
「你……你走。」她終於開口,聲音卻已洩了氣,軟塌塌地掛在半空,落不下來,像一根被風折斷的梅枝。
「明兒這時候,小的再來。」趙四的腳步聲向門口移去,然後頓了頓,「對了,隔壁二房那小媳婦,是不是在守活寡?二少爺好像也病得不輕。改日我去看看。」
門開了,又關上。
我在窗下站了許久。屋裡沒有任何聲響。她就在裡面,沈默得像是和這屋裡的傢具融為一體。
最後,我悄然離開了。
那天晚上她獨自在世子榻前坐了很久。
翠竹後來告訴我,她吩咐廚房煮了一碗面,盛進正房,吃的時忽然掉下眼淚。
翠竹問她怎麼了,她不說,只是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世子枕邊,低聲說了句:「面要涼了,你還不起來吃。」
翠竹說這話時,眼圈紅紅的。
我聽了,沒有回話。
只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趙四臨走時說的那句「隔壁二房那小媳婦」。
那是指二少爺的妻子——我的嫡嫂之一,世子弟媳,國公府二房長子的正妻喬氏。
趙四在看她。
那目光,和當初看她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