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夜入國公府
一、月黑風高夜
京城西隅,永寧坊。
更漏聲已過三更,萬籟俱寂。
唯有永寧坊最深處那座佔地數十畝的國公府邸,尚有兩盞長明燈火在角樓高處搖曳,如困倦的眼。
晉國公府——這是當今聖上親筆題寫的金字匾額,乃是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保、晉國公李延輔的府邸。
夜風攜著槐花的甜膩氣息,掠過重重疊疊的馬頭牆,掠過九曲迴廊的雕花欄,掠過中庭那株三百年樹齡的垂絲海棠,最終消散在後花園的湖心亭畔。
湖水如墨,只余一彎殘月倒映其中,被夜風揉碎成千萬片冷光。
值夜的僕役早已昏昏睡去。
外院的護院家丁雖按例巡查,卻也只是敷衍了事——這天下承平日久,誰敢夜闖國公府邸?
何況晉國公乃當朝第一等權貴,府中蓄養的武師便有二三十人之多,尋常飛賊莫說闖入,便是靠近這條街巷也需掂量三分。
然而此刻,一道黑影正如鬼魅般伏在後花園假山之上。
他伏得極穩,呼吸悠長而綿密,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
玄色夜行衣緊裹著精壯修長的身軀,只在雙目處留一線縫隙。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偶一閃動,竟是異常明亮,如兩顆寒星——這便是影公子的標誌。
京城地下江湖中流傳的說法是:影公子的眼,能在子夜視物如同白晝。
他在等。等更漏,等風向,等最後一批巡夜家丁交班時的倦怠。
今夜的目標,他已觀察三月有餘。
晉國公府的主母——林夫人沈氏,閨名婉貞。
其父沈崇文曾任禮部侍郎,乃是京中有名的詩書之家。
沈婉貞自幼聰慧,七歲能詩,十歲通《女誡》《女論語》,十五歲便以才德兼備聞名京城。
十七歲嫁入李家,成為晉國公世子李延輔的嫡妻,如今已是二十載。
這二十年間,她為李家誕下兩子一女,持家有道,待下寬厚,闔府上下無不敬服。
更重要的是,她端莊賢淑,從未有過任何閒言碎語,乃是京中貴婦圈中有名的貞潔典範。
這樣的女人,本是任何淫賊都不敢覬覦的目標。
但影公子偏偏盯上了她。
他看中的,恰恰是她的「完美」——太過完美的東西,一旦崩壞,那種極致的反差才最動人心魄。
更何況,這位林夫人雖年近四旬,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
她身段豐腴而不失窈窕,走起路來如柳扶風,自有一番成熟婦人的韻味。
那張鵝蛋臉上,眉如遠山含翠,眼似秋水凝波,鼻梁挺秀,唇若點櫻,雖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端莊中透著嫵媚的風情。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某日她在花園中偶一彎腰,胸前那一抹飽滿的弧線,隔著重重衣衫也令人心旌搖曳。
三月來,他已將這府中地形摸得爛熟於心。
何處有暗哨,幾時輪值巡邏,府中女眷居所何在,甚至連林夫人貼身侍女的名字、性情,他都了如指掌。
今夜,便是收網之時。
二、迷香入羅帳
更漏敲過四更。
影公子從假山上無聲滑落,如一片枯葉飄入夜色。
他的輕功早已臻化境,足尖點地時連草葉都不曾顫動。
穿過九曲迴廊,避開兩處明哨三處暗哨,他來到了內院——這裡是女眷居所,外男不得擅入,故而守衛反比外院松懈。
林夫人的寢居名「靜心閣」,坐落在內院最深處,與晉國公的書房相對,中間隔著一片小竹林。
影公子伏在竹影之中,靜靜觀察。
靜心閣二樓的燈已熄了,但一樓的東廂房尚有微光——那是林夫人的貼身大丫鬟翠縷的住處。
按規矩,翠縷需值夜到四更,待確認主母安睡後方可歇下。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東廂房的燈也滅了。
影公子又等了片刻,待到萬籟俱寂,方從袖中取出一支細長的銅管。
這銅管不過小指粗細,內藏他獨門秘制的「幽蘭醉夢香」——此香無色無味,聞者初時不覺,待到一柱香後便會陷入極深的夢境。
這夢與眾不同,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肉身沈睡,意識卻半明半昧,能感知周遭一切,只是無法動彈,更無從抗拒。
最妙的是,中了此香的人醒來後,只當自己做了一場朦朧的夢,分不清真假。
他將銅管輕輕插入窗櫺縫隙,緩緩吹入第一縷香。
等待。他極有耐心。
一柱香後,影公子身形一晃,已無聲無息地翻上二樓,從一扇未關嚴的窗櫺潛入。
室內一片昏暗,唯有透過茜紗窗的月光篩落一地清輝。
空氣中有淡淡的百合熏香,這是林夫人慣用的香料。
影公子深吸一口氣,讓那股幽香沁入肺腑。
他站在陰影中,目光掃過整個寢室——
這是一間極講究的閨房。
紫檀木的千工床,垂著月白色的紗帳。
妝台上擺著銅鏡、象牙梳、玉簪之類,還有一個纏枝蓮紋的青瓷香爐,爐中殘香已冷。
床頭的矮幾上擱著一卷書,一本攤開的《楚辭》,旁邊還有一方未繡完的帕子,繡的是並蒂蓮,針腳細密,只待收尾。
而床中,側臥著一個婦人。
影公子走近,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今夜的目標。
林夫人沈婉貞側身而臥,青絲如瀑散在鴛鴦枕上,襯得她面容愈發白皙如玉。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緞寢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雪膩的鎖骨。
薄被只蓋到胸口,隨著她悠長的呼吸,胸前兩座山巒緩緩起伏,那渾圓的形狀在薄薄的絲綢下隱約可見,頂端兩點微微凸起,竟是不曾著內裳。
影公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她比遠觀時更加動人。
睡夢中,她面上的端莊之色褪去,眉目之間反而流露出一絲天然的柔媚。
唇角微微上揚,徬彿是做了甚麼好夢。
長而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隨著眼瞼輕顫。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虛描摹著她的面容輪廓。手指距離她肌膚不過寸許,卻始終不曾真正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