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趙詩詩
十分鐘已經過去,趙詩詩還沒吃完飯。
「你說你。」
看著她,我指著桌上試卷說,「吃個飯都不好好吃,學成這樣,至於嗎?」
「至於啊。」
她扒拉一口飯,腮幫子鼓鼓,含含糊糊地說,「不努力怎麼考上好高中?考不上好高中怎麼考好大學?考不上好大學怎麼找好工作?」
「停停停,你擱這繞口令呢。」
「本來就是嘛。」她把飯咽下去,拿筷子戳著飯盒里的米粒,聲音忽然認真起來,「小竹同志,我得變優秀才行。」
「為甚麼?」
「因為……」
她頓了一下,筷子戳飯盒的動作停了,然後抬起眼睛看我,「因為這樣,你媽媽才會覺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一件很好的事啊。」
食堂里的嘈雜忽然就遠了。
「……我真值得你這麼努力嘛。」
「不然呢?」
她笑了,然後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用筷子另一頭敲了敲我的餐盤邊沿,「對了小竹同志,你將來要是跟我結婚,彩禮你家會出多少?」
「咳咳咳——」我被這句話嗆了個正著,「你、你說甚麼?」
「彩禮呀。」
她托著下巴,理所當然地看著我,「我跟我媽打聽過了,我們那邊行情是十八萬八。」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嘴角翹起來,「不過你放心,不用你出。」
「甚麼意思?」我喝了口水。
「我現在不是在攢錢了嘛。等我大學畢業了,打幾年工,把錢攢夠了,然後我把這筆錢給你,你再給我,走個過場嘛,左手倒右手的事兒。」
「反正結婚以後都要一起用的,誰給誰不一樣嘛,重要的是,這個錢不能讓你為難。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媽那邊不好看,你要是借,婚後還得還,多虧啊。所以我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先把錢準備好。」
「……」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就是那樣的女孩子,連一件八字還沒一撇的事,都要提前一筆一筆替我算清楚,把往後的路鋪得平平整整。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深吸一口。
「嗯?」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因為喜歡上了別人,不想理你了,你會跟我離婚嗎?」
我跟趙詩詩對視著。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兩顆被清水洗過的黑葡萄,永遠濕漉漉的。
只是,在我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她臉上的笑一下就淡了,細長的眉頭緊蹙起來微微顫著。
對於她來說,這個假設本身就已經夠疼的了。
「會,當然會。」
她說的很快,「你也知道的呀,我是個話多的女孩子,如果你真的喜歡上別人了,那你就不會再聽我講話了。」
「若有一天,你不再跟我交流探討,那我一定會活不下去的。」
食堂忽然又變得嘈雜。
打飯窗口沒人了,阿姨開始收台面上的菜盆,不鏽鋼夾子丟進鐵盤里,哐當一聲。
而我忽然想起了上輩子的事。
那時候我抑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而她,每天下了班,一身疲憊,還要推開那扇門,衝我展開一個笑臉。
她會跟我說今天單位發生的事,說隔壁部門的誰誰又鬧了甚麼笑話,說樓下便利店新來了一隻橘貓,胖得像顆球。
她會用那種雀躍的語調,把芝麻綠豆大的破事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甚麼能讓她不開心的事。
可有時候,她說到一半,會忽然安靜下來。
因為她發現,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也再沒有理過她。
「……詩詩。」
「嗯?」
我奪過她手中的筷子,搶了她飯盒里最後那半塊紅燒肉咀嚼著吞下,看著她。
「我發誓,我一定會娶你的,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順便再讓你感受一下我的房中秘術!」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蛋兒一點一點兒地紅了,從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
「房中……?!你、你說甚麼呢!誰問你——」
「提前回答一下。」
「哪有人提前回答這種問題的!」她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小竹同志!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可能是你媽的紅燒肉有問題。」
「不准說我媽的肉有問題!」
她氣鼓鼓地瞪著我,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但那兩個酒窩卻出賣了她。
她明明就在笑。
……
……
晚自習下課。
校門口的老街上,路燈昏黃,一盞接一盞。
趙詩詩與我並排走。
「小竹同志,我跟你說個事。」
她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說。」
「這兩天晚上別出去散步了。」
「為甚麼?」我問。
「你應該不曉得,淮陽這地方,黑社會的問題有多嚴重。」
她抿了一下嘴唇,組織語言道,「我有個表舅,就是混這個的。昨晚來我家吃飯,飯桌上聽他講,有兩伙黑社會最近要乾起來了。」
「你表舅?」我愣了一下。
上一世認識她這麼久,倒從沒聽她提過這門親戚。
「嗯,他說那伙人可厲害了。」趙詩詩壓低聲音,「還有人在局子里有關係,犯了事打個電話就能撈出來。他還說——」
她忽然頓住了。
「他還說甚麼?」我追著問。
「他說,那伙黑社會里有個老大,特別厲害的那種,手底下的產業一大把,連私人律師都有。」
我的腳步停了。
「私人律師?」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把街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
姐姐的臉莫名就浮現在了我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