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少年
然後,迎著盛大風雪,柳惠蘭女士義無反顧的跳下高樓,結束了草草一生。
後來的事,乏善可陳。
規劃是考公,但書念不進去,活兒也提不起心氣兒,混著混著,就混進了那間沒日沒夜的螺絲廠,一乾好些年。
「面好咯!」
廚房一嗓子,把我狠狠拽了回來。
熱騰騰一大碗墩在我面前,紅湯里臥著倆金黃的荷包蛋,浮著一層蔥花,醋香直衝鼻子。
柳惠蘭女士在圍裙上擦著手,身條挺括,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
「哦對了,今天幾號啊媽。」
我大口大口嗦著面。
「五月十一。」
她頭也不回,「問這個乾啥,又惦記著哪天放假?」
五月十一。
我嗦面的動作慢了半拍。
2016年,五月十一,下個月就中考。
而離母親自殺,還有七年。
……七年。
夠了。
「媽。」我把碗往前一推。
「嗯?」
「您單位……最近有沒有啥糟心的事兒?」
柳惠蘭女士系著圍裙的手環抱在胸前,回頭狐疑地剜了我一眼:
「喲。吃你媽一碗面,吃出良心來了,還知道關心媽單位的事兒了?」
她笑罵一句,轉回身,沒往心裡去。
我盯著她的絕美背影,把嘴裡那口面,慢慢咽了下去。
不急,還早,機會還多。
……
「早點回,明兒還上學。」
吃完面,天擦黑了。
我跟柳惠蘭女士打了聲招呼,說出去消消食,她正窩在沙發里嗑瓜子追劇,隨手朝我揮了揮。
淮陽的五月,夜裡還涼。
我沒甚麼去處,就順著小區門口那條老街,慢慢地走。
路燈是那種昏黃的,一盞接一盞,把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街口的小賣部還開著,老闆娘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搖蒲扇,門簾上掛著一排花花綠綠的辣條,身後的冰櫃嗡嗡地響。
再往前,修車攤的老張頭就著一隻燈泡補內胎。
報刊亭里摞著當月的《知音漫客》和《故事會》,守亭子的老頭趴在小窗口打盹。
黑網吧門口蹲著一排半大小子,借著門裡漏出的光,齊齊低頭戳手機。
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沒人多看我一眼。
不知不覺,走到了龍湖邊。
夜裡的湖黑沈沈的,鋪得很遠。
岸邊的新荷剛冒了頭,風一過,水汽里浮著一股清苦的腥甜。
湖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欄桿那頭還剩一個姑娘,舉著手機,對著自己又說又笑,比著心。
我看了一眼,沒往心裡去,順著青石棧道,往更僻靜的地方踱。
到了沒人的地界,我趴在欄桿上,往下看。
黑乎乎的水里,晃著一張臉。
稚氣,年輕,眉眼還沒長開。
我衝他,淡淡地笑了笑。
回來了。
就這麼回來了麼?
就這麼,重生了?
嘻!
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
無緣無故,我抖著身子,瘋似地笑了起來。
夜風又起,吹得人有些晃。
許是這具剛醒過來的身子太虛,我撐著的那截石欄,胳膊肘一沈,竟沒撐住。
突地,身子往前傾了過去。
腳下那片濕青苔,沒再給我留半分餘地。
我看著水里那張清俊的笑臉,迎面朝我湧上來。
很快,耳邊只剩咕嘟、咕嘟的水聲。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我chovy,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