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鬼娘篇(下) 元嬰老祖,冷白皮鬼嬌娘,病嬌女鬼
寂靜。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林淵還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手與明時十指相扣,另一隻手攬著她。
腿……好麻。
他感覺膝蓋以下都快沒知覺了,但此刻絕不能動,一動就破功了。
這都甚麼事兒啊…… 他心裡哀嚎。
時間徬彿凝滯一般。
掌心裡那只小手,從最初的冰涼僵硬,慢慢恢復了些許溫度。
過了不知多久,久到林淵覺得自己的腿快要廢了,懷裡的人終於動了一下,卻沒有掙脫他的懷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胸口。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悶悶地響起:
「我……我想離開宗門。」
「什……」 林淵心中一跳,差點說了出來。
離開百花谷?這可不是小事!身為聖女,可是與宗門氣運相連的,叛離的代價和後果……
但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剎住。
隨後迅速調整語氣:
「好。」
明時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她從他懷中微微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願意幫我?」
「我對燈發誓。」
明時定定地看了他幾秒,似乎在確認他話里的真假。
然後,她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低聲道:「你不問問為甚麼嗎?」
林淵回答:「你願意說,我就坐在這兒,安安靜靜地聽。你不說我就不問。」
明時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人……他好欠啊!
她感覺自己好像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每一步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但這種不必獨自硬撐、不必費力解釋、甚至不必思考太多,只需要說出想法就能得到堅定支持的感覺……
一種久違的鬆弛感悄然湧上心頭。
她故意偏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用帶著一絲賭氣(更像撒嬌)的語氣問:「那如果……我就是不說呢?你還會幫我嗎?」
「當然。」 林淵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你不說,一定有你的理由,你的考量。我信你。」
其實許多女孩追起來並不難,當然不是說全部。
只要肯真心為她著想,就能吸引到她,即使你身上一堆壞毛病,即使她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唯一。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頂級陽謀。
會耍嘴皮子的永遠先享受戀愛。
林淵頓了頓,鄭重地說道:「不管你在想甚麼,不管你要做甚麼,我都支持你。算我欠你的。」
「你沒欠我。」 明時賭氣反駁,聲音卻軟了下去。
「那就是我想幫你。」 林淵從善如流,「沒有理由,就是想。」
「你……」 明時徹底語塞,臉頰泛起一層薄紅。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幾分,心中現在混合著羞惱,卻又有一些安心,在胸腔里衝撞。
啊啊啊,這個人! 她心裡無聲地尖叫。
他怎麼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話!
明明之前還欺負她,惹她哭,現在卻又擺出這副全然信任、無條件支持的樣子!
他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好不放心……
「那你肯定又在動甚麼歪心思……」 明時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你又想讓我做甚麼……?」她小聲問,指尖在他胸口撓了撓。
「我想讓你開心。」
簡單五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明時剛剛平靜些許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明時沈默了。她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徬彿在消化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低下了頭,將整張臉都深深埋進他胸前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對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就先信他一回,畢竟師父說的,他雖然不知廉恥,但是可以相信,況且他真的幫了自己一大截。
與此同時,林淵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呼……看來是暫時哄好了。 雖然離開宗門這事兒聽起來就是個天大的麻煩。
管他呢,先答應下來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大不了,就把水攪得更渾點。 他林淵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他低頭看了看。
嗯?哭了?不對……是耳朵紅了…
呼——
可累死我了!
比打十個金丹還費神。
他心裡長舒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
接下來的重頭戲,就剩隔壁那個麻煩的鬼嬌娘了。
「我知道了。」 懷裡傳來明時悶悶的聲音,「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嗯,好。」 林淵輕輕將捂著臉、不肯抬頭的明時打橫抱起,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還貼心地拉過被子給她蓋上。
然後,他俯身,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如同羽毛拂過。
「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他低聲說完,便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並細心地將房門帶好。
走出房間,林淵的心又莫名其妙地提了起來。
他回想著明時最後的反應。
劇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按照他豐富的經驗,在他表現出無條件支持、說了那些話之後,對方不是應該感動得稀裡嘩啦,然後開始傾訴衷腸,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秘密一股腦倒出來,而他只需要當好一個傾聽者,適時給予安慰和肯定,最後再許下幾個「一定會幫你」的諾言,徹底鞏固信任和依賴嗎?
怎麼她……讓我出去了?
林淵撓了撓頭,感覺女人心海底針,尤其是這種心思敏感又經歷複雜的聖女,更是難懂。
算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真情告白也說了,剩下的……聽天由命吧。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不確定的思緒拋開。
至少目前看來,明時情緒穩定了,也接受了他的「幫助」承諾,這已經是很好的開局。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另一間房——那是安置鬼玲嬌的地方。接下來,該去處理那個麻煩的元嬰鬼嬌娘了。頭大。
海王不好當啊。
……
而房間內。
明時保持著被林淵放上床的姿勢,一動不動,徬彿一尊精緻的玉雕,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直到門外林淵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消失,她才像突然解除了定身咒一般,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她一把扯過旁邊的被子,將自己整個腦袋蒙住,然後在柔軟的被褥間毫無形象地打起滾來!雙腿亂蹬,手臂揮舞。
「啊啊啊——!!!」
「這個人!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欺負我的時候那麼氣人!說那麼過分的話!惹我哭得那麼慘!」
「可是……可是為甚麼又要對我這麼好……」
「說甚麼‘怕甚麼有我’、‘擔心你’、‘想讓你開心’……」
「還……還親額頭!還十指相扣!說甚麼不管我想甚麼都支持我……」
「他到底是甚麼意思嘛,是真心還是又在耍我玩?!」
「我……我明明應該生氣,應該警惕,應該離他遠點才對……」
「嗚……我是不是沒救了……」
她在被子里悶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掀開,露出一張紅得如同熟透蘋果的臉蛋,連脖頸和鎖骨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粉色。
她大口喘著氣,眼神迷離又混亂,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和臉頰,又想起方才額頭上那個微涼的吻,還有被他十指交纏的手……
「哼!」 她忽然用力捶了一下被子,像在發洩,又像在對自己生氣,「你欠我的!林淵!誰讓你……誰讓你一開始沒輕沒重,把我弄哭的!還說了那麼傷人的話!」
她咬著下唇,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緊閉的房門,眼中又浮現出那個剛剛離開的高大身影。
「別以為……別以為說幾句好聽的,做點溫柔的事,我就會原諒你!就會……就會輕易相信你!」
「我……我只是暫時需要你幫忙而已!對,就是這樣!」
「等離開宗門的事情解決了,我……我才不會……」
她自言自語著,試圖給自己建立起心理防線,可那越來越燙的臉頰和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卻出賣了她最真實的情愫。
明時重新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蠶蛹,只露出一雙眼睛。
師父到底怎麼跟這種人扯上關係的…
隔壁。
林淵剛推開鬼玲嬌的房門,一股陰寒的森冷氣息便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纏繞上來,激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還沒來得及看清屋內情形,一雙冰涼又柔若無骨的手便從背後悄無聲息地環上了他的腰,緊接著,一張同樣冰冷卻光滑細膩的臉頰,貼上了他的側臉。
冰冷的吐息拂過他的耳廓。
「鬼長老……?」 林淵喉結滾動,額角沁出一點冷汗,試探著問道。
鬆手啊!凍死人了!這甚麼體溫啊啊啊!
「主人去哪了呀~」 鬼玲嬌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沙啞媚惑,卻帶著幽怨,「說好的馬上回來陪人家,卻把人家一個人晾在這冷冰冰的屋子里,等得好寂寞,好難過呀~」
林淵猛然一顫。
「啊哈哈……」 他乾笑兩聲,試圖解釋,「我就去外面處理了點小事,耽擱了一下。」
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甚麼時候說過「馬上回來陪你」這種話了。
以後真不能隨便敷衍了,這鬼嬌娘記性也太好了,而且這語氣……
這個人,好可怕……
林淵後背發涼,他明明不怕鬼,更不怕元嬰修士,但此刻被鬼玲嬌用這種粘膩又陰冷的姿態抱著,聽著她那甜得發膩又帶著詭異顫音的抱怨,心裡莫名就升起一股寒意。
尤其是她身上那徬彿能滲入骨髓的陰涼氣息,讓他極不舒服。
「是嗎?真的只是……辦了點‘小事’嗎?」 鬼玲嬌的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垂,令他毛骨悚然。
「真的!千真萬確!」 林淵立刻保證,腦子飛速運轉,開始搜腸刮肚說好話,
「只是那事兒有點繁瑣,耽誤了點時辰。辦完之後,我可是馬不停蹄,一刻不敢耽擱,立馬就來看我……我漂亮的鬼嬌娘了!」
趕緊說幾句好話哄哄吧,這祖宗好像比明時難纏多了!
「是嗎?哈哈~」 鬼玲嬌果然發出一串愉悅的啞笑,「‘漂亮的鬼嬌娘’……我喜歡這個稱呼呢,主人~」
林淵松了口氣。
「不過……」
鬼玲嬌的尾音輕輕拖長。
林淵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主人身上……」 鬼玲嬌的鼻尖在他頸側輕輕嗅了嗅,然後,她緩緩抬起頭,從背後轉到林淵面前,仰著臉,用那雙猩紅的血瞳,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主人身上,有別的女人的味道呢~」
她說著,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笑容燦爛得詭異起來,眼中的紅光也似乎更盛了幾分,徬彿有鮮血在其中流轉。
林淵心中警鈴瘋狂大作!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她是如何「聞」出來的,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他猛地發力,瞬間掙脫了她環在腰間的手臂,腳下一點,身形向後急退,「砰」地一聲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瞬間拉開了與鬼玲嬌的距離。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完全是下意識的自保行為。
這個女人,果然好可怕! 那種被徹底看穿,又被某種扭曲執念鎖定的感覺,讓他脊背發涼。
鬼玲嬌保持著原本的姿勢,雙手還維持著環抱的虛空,臉上的燦爛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隨後緩緩收斂起來。
她放下手,一步一步,朝著背靠牆壁的全身發抖的林淵走來。
「主人……嫌棄人家嗎?」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讓林淵寒毛倒竪的笑容。
「沒……」 林淵喉頭髮乾,勉強吐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