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花海與內奸
腳上蹬著短靴,靴尖一翹一翹的,下面的人如黃豆大小,密密麻麻,這種熱鬧場景在青雲宗倒是極為少見。
她手裡掰著桂花糕,吃一口看一眼台下的考核區,嘴裡含混不清地評點著。
「那個穿藍的,法印起手式不對,肘子往外拐——演武堂要是收了他,我以後跟他一個堂都嫌丟人。「
旁邊凌風坐著。
規規矩矩坐在欄桿內側的長凳上,背挺得筆直,手擱在膝蓋上,一副先生教出來的規矩模樣。
他手裡也捧著一包桂花糕,蘇小柒硬塞的,但他沒怎麼吃。
「你倒是吃啊。「蘇小柒側過身,從他手裡那包里摳了一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早上又沒吃飯?「
「回師姐,我吃過了。「
「吃了多少?「
「……半碗粥。「
「跟貓搶食呢?「蘇小柒嫌棄地看他一眼,把自己那包往他懷裡一推,「全給你,我吃飽了。「
凌風接了糕,低頭小口咬了一塊。清秀的臉上被日頭曬出一層薄薄的紅,像宣紙洇開的淡胭脂。
一種熟悉感閃過心頭,這種對話他似乎和誰說過……
蘇小柒又扭頭去看台下的考核,嘴裡念叨著甚麼。
凌風沒怎麼聽清,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眼前忽然花了一瞬——像是有人往腦子里塞了一塊冰,他眨了眨眼,揉了揉太陽穴。
蘇小柒沒關注他那邊動靜,還在自顧自地點評。
倒是旁邊經過的一個丹堂師姐瞥了他一眼:「凌風師弟,臉色不太好。「
「沒事。「凌風笑了笑,聲音輕柔。
師姐也沒多想,端著藥盤走了。
凌風低頭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嘴裡的甜味和腦子里殘留的那縷涼意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古怪。
他沒深想,繼續看台下的考核。
演武台中央,一群新晉通過的少年正在排隊領取各堂的入門玉牌。陽光下他們的臉朝氣蓬勃,眼睛里全是光。
凌風垂下目光。
奇物堂,秘究所
……
黑袍女子被關進來已有些時日了。
四肢被靈力鎖鏈固定,鬥篷早被除去,露出蒼白的臉和瘦削的身形。
她不說話,不吃東西,閉著眼睛像一截枯木。
審問、誘導、神魂探測輪番試過——每次探進去就被一層精密的禁制彈回來,但越是嚴密就越是讓人認為她腦海裡的秘密重要。
轉機發生在招生大典前幾日。
一名專研怪道禁制的修士,發現她體內禁制的運轉方式摻雜了怪道痕跡,只是偽裝的極好。
既然有了思路,便存在翻譯的可能,從奇物堂調來幾人,以青雲宗的研究水準破譯速度自然極快。
數日後,第一版解法做成。
禁制一破,搜魂如翻書。
報告呈上來時,江澈正坐在執正殿批閱招生名冊。
他本意只是將這個讓頗有姿色想私囚,待日後處置,未曾想她的魂魄禁制如此強悍,便覺得此事並不簡單,轉到別處了。
他放下玉簡,沈默了很久。
這個女子名為幽檀,本體冥教聖女候選人之一,修為元嬰初期,教內地位極高,被視為未來飛升之種子。
她潛入青雲宗外圍,本身便是對此行重要性的注腳。
而且這具身體是怪道產物,幽冥教掌握了一種近似血道的秘術——以怪道物質構築肉身,遠程投射神魂操控,到底是魔道出身,技術體系就帶著濃厚的魔道風格
她腦中存著幽冥教對怪道循環的局部解構、能量轉換公式、關於飛升與怪道關係的若干推測。價值遠超她本人。
他當即封存資料,通報雲鶴真人。
但真正讓高層震動的不是知識。
是搜魂中附帶的一條情報,幽檀冒險潛入青雲宗外圍的真正目的:
她是來接一個安插在宗門的臥底。
新道技術再厲害,總有時間追趕,但「臥底「兩個字,是直接扎進腳底的釘子。
宗門內數萬弟子、數千內門、數百核心。誰是那枚釘子?安插了多久?埋在哪一座堂口?
這條消息被嚴格封鎖。
知悉搜魂完整結果的不過二十人,皆是各堂首座與太上長老親傳。
江澈在主台正愁呢,傳來蘇小柒的聲音。
「大師兄——「
他抬頭。
蘇小柒不知道甚麼時候從丹堂觀禮台跑到了演武台邊沿,半個身子探出欄桿,衝他揮著一包甚麼東西。
「吃不吃——桂花糕——新鮮的——「
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周圍幾百號考生都看了過來。
「不吃。「他朝她擺了擺手。
蘇小柒撇了撇嘴,縮回去不喊了。
日頭西斜。
初試結束。
廣場上的人潮散了大半,未通過的考生三三兩兩地往山下走,有人垂頭喪氣,有人咬著牙說明年再來。
通過的那些被各堂執事弟子領去辦理入冊,排成幾列縱隊穿過廣場,衣袍顏色將在明天正式更換——從今日起,他們就是青雲宗的人了。
大旗在夕陽里漸漸安靜下來。風小了。
江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肩頸。廣場上最後一批傳訊弟子在收拾各堂的考核文檔,搬運玉簡箱的吆喝聲遠遠傳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台下。
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夕陽把空曠的青罡石台面染成一片暖金,遠處的山巒疊翠如墨。
沒有人注意到,在廣場最外圍、早已空蕩蕩的分流台陰影里,一個裹著黑袍的身影緩緩抬起頭。
兜帽之下露出一雙極淡的眼睛,直直望向主台之上。
而後融進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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