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道舊道【修】
「之前在藏經閣見過一次。」江澈說。他沒有提自己在她夢境里接受過的「訓練」。
有些事當面說無妨,在外人面前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雲鶴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她既然出現在奇物堂卻沒有觸發任何預警法陣,要麼是境界遠超這座堂口的陣法上限,要麼就是她身上帶著某種被宗門默許的通行憑證。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像是來找麻煩的。況且修夢道的人如果真想傷人,不會讓你這麼輕易醒過來。」
「我剛才在躺了多久?」
「將近半盞茶的功夫。
你的神識突然沈下去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雲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種醫修審視病人的眼光確認他真的沒事之後,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不咸不淡。
「既然醒了就站起來走走。神識跌入深層夢境之後馬上靜坐反而不好,血液流通不暢。」
江澈又晃了晃腦袋,確認自己已經徹底醒了。
夢境和現實的交界在這一刻被重新打磨得稜角分明——玄枵的惡作劇雖然短暫,但那的毫無徵兆的轉換感還是很嚇人的。
夢道修士的真正實力,他算是再次切身體會了一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對雲鶴拱了拱手。
「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外面還有公文沒批。」
雲鶴擺了擺手,已經重新低頭看數據了。
江澈走出密室時特意看了一眼走廊。
沒有拐角。
沒有桌子。
就是一截再普通不過的筆直走廊。
室外已經是夜晚了。
月光鋪滿山道,奇物堂的廣場在夜裡更顯空曠,幾盞靈燈懸在石柱頂端發出冷白的光。
江澈沿著長廊往外走。
他走過一排窗戶,余光掃到一個房間里的燈光。腳步不自覺地停了。
那是雲鶴分給竹小筠的臥房兼丹房。
窗戶半開,窗台上放著一盆養得半死不活的月見草。
竹小筠正趴在矮案上,抱著那面黃旗子,臉埋在旗布里嘿嘿笑。
笑得很輕,但在這座冷清得幾乎沒有活人氣的奇物堂里,那點笑聲像是被困在屋檐下的一串風鈴。
「大師兄……嘿嘿……」她嘟囔了一句,聲音被旗布悶住,模模糊糊的。
江澈看著那個趴在案上傻笑的小身板,心想這姑娘一個人在奇物堂待久了怕不是要悶出病來。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咚咚。」
竹小筠渾身一驚。整個人從案上彈起來,眼鏡差點飛出去,手忙腳亂地把旗子往身後藏,扭過頭看見門口站的是誰,臉瞬間燒成了一顆柿子。
「大大大大大師兄——?!」
「大晚上的不睡覺,抱著旗子傻笑甚麼呢。」
「沒有!我沒有!我就是——那個——旗子有點髒我擦一擦——」她把旗子從身後抽出來,瘋狂地用袖子在上面蹭了兩下,然後虛張聲勢地放在桌上,「你看!擦乾淨了!」
江澈沒拆穿她。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身段,然後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太瘦了。
這副小身板幾乎沒甚麼曲線可言,道袍下胸膛撐起的弧度如同一對小籠包——嬌小可人但確實沒甚麼料。
兩條穿著白絲的小腿從道袍下擺露出來,包裹在白絲里的膝蓋微微併攏,在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纖細勻稱,但太細了。
腳踝骨在白絲底下清晰可見,素淨的短靴規矩地並排放在矮案旁邊。
整個人跟他最近偏好的類型完全相反。
不對,我為甚麼在評估這個?
江澈在心裡猛搖頭。
他最近的口味好像越來越往之前那個江澈的方向靠了,喜歡豐滿的、成熟的、有料的人妻——沈清吟也好,雲鶴那個賤婦道侶也好,都是這個路數。
竹小筠這種青澀的小籠包完全不該出現在前身的審美光譜里,但在現在江澈的菜譜上,當然可能確實瘦了點,江澈決定好好養養在吃。
「你一個人在奇物堂待著,是不是太冷清了。」他說。
竹小筠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乾淨,聽到這句話之後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絞在一起。
「還好……習慣了的。」
「要不要來主峰上課?午課你以前在煉丹堂也參加過,現在名額還有,一個人悶在山上容易出事。」
竹小筠變了變臉。不是簡單的猶豫,是某種更深的、刻在記憶里的恐懼。
她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整個人不自覺地往椅子深處縮了縮,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上次在煉丹堂的午課上,她被一群人堵在丹房角落里,也不知是誰提議,把她逼到牆邊當成笑柄——她記得每個人的眼神,就是不記得他們到底說了甚麼話,因為那時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白噪音,甚麼都聽不清。
「不想去的話——明天中午到執正殿來吧。我有間空著的修煉室,輔以靈氣法陣,效果比午課強,還可以指導一下你修行。」
江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裝作沒看穿她的窘迫
「一對一授課。」
竹小筠的眼睛瞬間亮了,她飛快地點了兩下頭,眼鏡又滑到鼻尖,她又飛快地推上去。
「好!明天中午!」
江澈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他指了指她桌上那面黃旗子。
「這個,我帶走了。」
「誒?」
「雲鶴師叔讓你搖旗你就搖,他大概就是隨口一說。
奇物堂的禁飛高度我回頭調高一點,不該飛的人宗門自有法陣壓制,用不著你站山門口搖旗子。」
竹小筠張了張嘴,想說這是師叔交代的任務,想說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想說每天站在山門口搖旗子其實也不算太難——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出口,只是看著他把旗子收進了儲物袋。
江澈走到門口,忽然感覺袖口被輕輕拉了一下。
回頭,竹小筠已經從凳上跳下來,跟到門邊。
月光從長廊的窗戶灑進來,她站在門框內側,半邊身子藏在陰影里,白絲裹著的小腿在月光下白得發光。
「我送送大師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不用,嗯……行吧。」
兩人沿著長廊往外走。
奇物堂的夜格外安靜,連蟲鳴都沒有。
這座山頭植被茂密卻冷清得像是被甚麼東西無形地罩住了,靈氣充沛但沒有活氣。
月華如水傾瀉在長廊石板上,兩旁的窗櫺投下整齊的陰影。
竹小筠走在他旁邊,步幅很小。
白絲包裹的纖細小腿交替踏在月光里,素淨的短靴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馬上低下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像個漏氣的球,鼓起一點勇氣就漏光一點。
兩條包裹在白絲里的細腿在月下交替邁動,膝蓋內側偶有輕碰,整個人拘謹得像一根被拉了太多次又不敢斷的弦。
「大師兄。」她忽然開口。
「嗯?」
「您——你真的不用太照顧我的。我一個人在奇物堂挺好的,雲鶴師叔雖然不常說話但是從來不凶我,師兄們都在忙著做實驗,沒人管我的時候我就自己翻翻丹書,比以前好多了。」
她頓了頓,「真的。」
江澈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種話後面通常還有下文。
她停了兩秒,聲音更低了:
「我不想……不想再被大師兄照顧一次了。上次在煉丹堂,大師兄為了我的事生了那麼大的氣,把好多人撤了職。後來我聽說那些人一直在背後說大師兄的壞話……如果不是我,大師兄也不用得罪那麼多人。」
江澈停下腳步。
竹小筠沒反應過來,多走了兩步才發現,趕緊退回來。他低頭看著她,月光把她的輪廓打上一層淡銀色的邊。
「竹小筠。」
「在、在!」她下意識地站直了,挺起胸膛抬起的弧度依然如小籠包般嬌小分明。
「那件事跟你沒關係。我查賬本查出來的,不是查你查出來的。他們推你出來當擋箭牌,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別人。我說的是——跟你沒關係。」
竹小筠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泛紅了。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是某種積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一句話輕輕撥開。
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睛。
月光落進她的瞳孔里,碎成細細的光點。
然後她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笑容比下午那個小得多,嘴角只是微微翹起,帶著一點不好意思,還有更多是安心。
不是被哄開心了,是一樁掛了好久的心事終於落了地。
「謝謝大師兄。」
「趕緊回去吧,夜裡涼。明天中午別遲到了。」
「嗯!」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眼鏡又滑了。
這次她沒有推上去,而是就這樣跑回門裡去了——跑了兩步又回頭,衝他揮揮手,然後才消失在門後面。
江澈御劍升空。
風從耳畔掠過,腳下雲海翻湧,主峰的輪廓在前方若隱若現。他的目光投向遠處山巒間浮動的雲氣。
明天還要處理那一桌子的公文,還要對付師叔母,還要想辦法從那個魔道妖女嘴裡撬出情報。
但此刻月正明,風正好,倒也懶得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