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公文與符籙
江澈沒有回宅邸。
飛劍在夜空中打了個轉,徑直落向執正殿的殿頂平台。
夜風灌入袖口,帶著深秋的涼意,腳下主峰燈火零星,大多數弟子已經歇下了。
執正殿倒是還亮著燈——他走之前忘了熄,亮了幾天,守殿的傀儡也不敢進他的書房。
落地時他看了一眼大殿正門。
兩棵萬年古樹的樹冠在夜風中簌簌作響,他推門進殿,繞過前堂,走進書房。
一桌子公文還在原地等他。
靈力書簡堆疊成一座小山,每一卷都壓縮了大量的公務信息,神識探入就能讀取全文,省了翻竹簡的功夫,但該讀的內容一個字也少不了。
幾天不在,積壓的量已經相當可觀——各堂口的月度彙報、外宗函件、資源調配審批、弟子晉升復核、還有幾份標著紅簽的緊急文書。
江澈在案後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卷,神識探入。
牛馬的宿命,當了大師兄也逃不掉。
他面無表情地翻完第一卷,拿起第二卷。
要不是這些破事拖著,他早該閉關衝擊結嬰了。
原主之前忙了那麼久,回頭一看自己居然沒領先同輩修士一個大境界——簡直是墮落。
半年前他狠下心來閉關衝了一輪,好歹到了結丹後期,放眼修仙界,結丹的同輩已經不在少數。
但元嬰這道坎不是那麼好跨的。
也許師尊葉清霜沒有這方面的憂慮吧。
那位是天生道體,修煉跟喝水一樣,破境如破竹。
不過他嚴重懷疑,現在的宗門事務比師尊執政時繁忙得多。
怪道崛起,許多原本只屬於上層修士的機緣開始向底層滲透——新的資源點、怪道感染、變異靈根覺醒,種種變數讓原本一潭死水的修仙界泛起了波瀾。
低修以下犯上斬殺上修的故事這兩年已經不算新聞了,甚至有人以此為目標,覺得大世將至,舊秩序該被砸爛了。
江澈前世是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現代人。
在他看來,這種感覺有點熟悉——既像封建王朝倒塌前的徵兆,又像大時代來臨的前奏。
新生產力的出現必然衝擊舊的生產關係,青雲宗如果想在這場變局中立住腳跟,必須進行改革。
出台利好底層的政策,堵住怪道修士可能引發的暴動,防止宗門根基被動搖。
有趣的是,在他覺醒前世記憶之前,原主就已經在無意識地進行這種改革了。
從上到下,由內而外,靠的是青雲宗的底子好——畢竟是正道宗門,建宗之初的目標就是服務修仙界人族,而不是某個家族或某個派系的私產。
所以改革推得動,雖然磕磕絆絆,但至少沒有一個太上長老跳出來說他大逆不道。
之前徹查煉丹堂就是他啃下的第一塊硬骨頭,貪墨的擼了一串,規矩重新立起來。
接下來要做的更多。
大興基建,提升凡人的修煉資源供給。
之前的宗門政策大多沒有考慮到凡人這個階層——不是故意忽略,是修行者骨子裡的傲慢,覺得凡人不過是修士的附庸。
但江澈清楚,任何修仙大宗的根基都是凡人。
沒有龐大的凡人人口,哪來的弟子來源?哪來的靈石礦工?
他把手裡的緊急文書看完,提筆批了幾行字,放到一邊,又拿起下一卷。
窗外夜風漸止,樹葉不再作響。
時間在靈力書簡的翻閱中一點點流逝。
案頭的文牘山從左邊搬到右邊,批過的堆成一摞,沒批的慢慢見底。
靈燈的光芒從冷白變成暖黃。
殿外的蟲鳴在某個時刻忽然停了,再過片刻,東方天際泛起一線灰白。
江澈放下最後第二卷書簡,伸了個懶腰,肩胛骨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脆響。
晨曦從窗櫺外透進來,在書案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起身走到陽台上,雙手撐在石質欄桿上,深吸一口清晨的冷空氣。
執正殿正門外,兩棵萬年古銀杏的樹冠在晨光中鍍上了一層暖金,樹冠如蓋,枝葉層層疊疊鋪展開去,像兩片懸浮在晨霧中的雲朵。
再往前看,演武台上已經有弟子在晨練,劍氣破空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青色道袍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動作整齊劃一,大約是某位執事在帶早課。
他轉身回到書房,滿足地拿起一份文書欣賞。
那份文書的標題赫然寫著——《關於青雲門第七十三次弟子代表大會代表推選工作若干具體問題的補充意見(徵求意見稿)》
「徵求意見稿」五個字被靈力加粗過,前面那一長串定語幾乎要把書簡的標題欄撐爆。
拿起這卷文書,神識探入快速掃了一遍內容——足足三千字的正文,核心內容其實就一句話:讓各堂口按弟子人數比例推選代表,來執正殿開一次。
活動了幾下筋骨之後,在正午之前,總算把前幾天落下的文件全部處理完畢。
今天再熬一熬,明天就能回到正常節奏,該批復的當日批復,該駁回的當場駁回,不用再被積壓的工作追著跑了。
他看了眼窗外。
日頭已經快到正中,演武台上晨練的弟子早散了。
今天早上他的演武指導算是徹底錯過,不過也好,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這個差事推掉,以後時間也寬裕些。
就在這時,殿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一道白色身影邁步而入。
這人身形高挑,清冷,白袍束身,袖口收緊,墨色長髮一絲不苟地扎成高馬尾,垂至腰際。
瞳色純黑,像兩顆沒有溫度的墨玉,看人的時候從不閃躲,直直地望過來,徬彿所有情緒都被壓在那層薄薄的冰面下,只偶爾從裂縫里漏出一縷。
符籙堂,白芷。
她手裡抱著一大摞東西。一捆符籙,數卷公文。
「見過大師兄。」
白芷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公文。
她走到案前,把那摞公文放到桌上,開始逐卷彙報。
符籙堂的月度產出、新符籙的測試數據、幾項跨堂合作項目的進展、下一季度靈石預算的申請——每一條都條理清晰,用詞精確,效率極高。
江澈一邊聽一邊批,能動筆的當場就批了,需要進一步覈實的讓她留了文書。
公事聊完,江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白芷沒有走的意思。
她坐在凳子上,雙手交疊在身前,那雙純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目光穩定,眨眼的頻率比正常人低一半,像是忘了眨。
江澈放下茶杯,摸了摸鼻子。
「……白芷師妹,若是有事可以直說。」
白芷繼續盯著他。
窗外安靜到能聽見窗外樹葉落地的聲音,過了許久。
「我有一個問題,望大師兄如實答復。」
「問。」
白芷逐字逐句地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被反復掂量過:
「大師兄與煉丹堂夏晚棠,是道侶關係,還是別的——比如炮友,或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