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階下囚與竹小筠【修】
魔道對怪道的開發可以用「瘋狂」來形容,禁術、血祭、活體實驗,人命堆出來的經驗寫在屍體上,十幾年積累下來,他們對怪道的掌控已經達到了幾近完整的體系。
而正道這邊,因為顧慮太多、規矩太多,起步就晚了一大截。
直到雲鶴悶頭琢磨出一套低成本、低風險的怪道力量生產體系。
不是那種「用一次折壽十年」的同歸於盡式用法,而是真正的、可以復用的、穩定產出的技術框架。
單憑這一項成果,雲鶴就從一個無人問津的煉丹堂多餘長老,一躍成為宗門最高等級的保護對象。
單開一堂,頂格資源配置,從實驗室到助手到經費,要甚麼給甚麼。
雖然奇物堂目前連弟子都沒幾個——頂級科研型的修士本來就稀缺,能跟得上雲鶴思路的更是鳳毛麟角。
偌大的山門,修得和其他堂口一樣氣派,卻只住著寥寥數人。
江澈的飛劍接近奇物堂山門時,他準備直接飛進去。
畢竟整個青雲宗就沒有大師兄不能飛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有人在山門下面拼命搖旗子。
一面杏黃色的小旗,被人舉著使勁左右揮舞,揮得像在求救。
江澈嘖了一聲,還是降下了飛劍。
他落在山門前,那面旗子也不搖了。
舉旗的人氣喘吁吁地把旗子往旁邊的石墩上一擱,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腰來。
握旗的人身形嬌小,穿淡綠色衣袍,款式和煉丹堂弟子服有幾分相似,但細節處做了改動,更貼合少女細瘦的身板。
下身白絲裹著,腳踩素淨短靴。
臉被一面大圓眼鏡遮掉大半,鏡框幾乎有她半張臉大,邊緣鑲著普通銅絲,沒有法器或靈飾,連個防護陣都沒刻。
築基期,頂多三層,不然不會戴眼鏡。
「按…按…照本堂禁令,」
女孩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大聲念出這句話,尾音拖得有些長,顯然背了很久。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鼓起勇氣似的深吸一口氣,然後看清了對面的人。
大圓眼鏡後面,一雙眼眸倏地睜大,連手上的旗子都掉了。
「大、大師兄?!」
江澈腦子里飛速翻過一遍熟悉的弟子名冊。
沒費太多力氣就想起來了——竹小筠,之前他清查煉丹堂賬目污爛,層層倒查追責,真正的責任人全部推卸乾淨,最後被推出來背鍋的竟是這個跟所有虧空扯不上半文錢關係的小姑娘。
他在大殿上暴怒,一口氣擼乾淨了煉丹堂許多管事的。
但她不是被清理的對象,只是被人隨手扔出來的擋箭牌。
那時她跪在大廳石磚上,臉白得像死人。
直到幾天後,江澈親自批條,把她從煉丹堂名單里摘出來,以閒職掛入奇物堂分冊,成了雲鶴座下除名冊外唯一個掛名弟子。
此刻,竹小筠臉上的表情像一顆在黑暗裡悶了太久突然被端到陽光下的植物,她的笑容帶著仰慕和討好。
「您怎麼來啦!」
她笑著問,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月牙,剛才那股背台詞的緊張勁兒全沒了,整個人像被陽光點亮的燈籠。
「竹小筠,好久不見啊,我來見雲鶴真人。」江澈笑著說。
「你總算到了。」雲鶴真人的聲音從他後面傳來。
「我在山門等了一陣子,想著你是走正門——結果你從小道上來,剛好錯過了,倒是讓我找了一圈。」
雲鶴真人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身形削瘦,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袍,料子極好但款式樸素。
面容清癯,顴骨微凸,下頜留著三寸來長的黑須,修剪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從里到外透著一股老派學究的氣質——嚴謹、端正、不善交際,但也因此顯得不通人情。
竹小筠的笑容已經收起,臉龐重新變得淡定,只是耳根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她規規矩矩地躬了躬身。
「師傅。」
「師叔。」
雲鶴多看了她兩眼,沒再追問。
他對這個徒弟的印象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只記得她不愛說話,做事規矩到近乎刻板,從來不笑,剛才那個笑容還是他第一次見。
不過眼下他沒興趣深究一個小徒弟的面部表情。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江澈身上。
「走,去實驗室。」
雲鶴拍了拍江澈的手臂,示意他快跟上,
「根據你的描述,我設計了幾套可以給你輔助使用怪道的運功周天,也許可以開發出不同功效,你這種共生情況也很少見。」
雲鶴走出一段距離,江澈低頭看了眼竹小筠。
她正手忙腳亂地彎腰撿旗子,圓眼鏡滑到鼻尖。他伸手,手掌落在她頭頂。
她的反應卻像被雷劈了。
竹小筠整個人僵住了。
剛撿起來的旗子又滑了下去,這次她甚至忘了去撿。
她的頭頂很軟,發絲細細的,隔著發絲能感覺到頭皮的溫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升高——從溫熱到滾燙,大概只用了三息。
那雙藏在圓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開了一條縫。
「恢復得不錯。」江澈說,聲音很輕柔,像是在評價今天食堂的菜色。
他的手掌在她頭頂搓了兩圈,然後順著後腦勺滑下來,指尖掠過她耳後那截白皙的頸側。
竹小筠的脖子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肩膀聳起來,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成了粉色。
她的呼吸急促了兩拍,胸口在淡綠色道袍下起伏了一下,又生生被她壓住了。
江澈收回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江澈疑問道
「許久未見師叔母,近來身體可好?」
雲鶴的語氣很淡,「內人身體不適,在後院修養呢。」
江澈沒再說話,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身體不適?
這話聽著有些微妙,怪道核心的反饋是真話,但她為甚麼不適呢?
但雲鶴的表情坦蕩到毫無破綻,要麼是真的不知道,要麼是他這個師叔比想象中的更不簡單。
雲鶴現在不能出事。
他是怪道研究的核心,倒了他,整個奇物堂的體系就塌了。
得想個法子把那個隱患處理乾淨。
江澈把這些心思收回袖子里,面上仍然是那個溫潤從容的大師兄。
他跟在雲鶴身後穿過奇物堂空曠的迴廊,頭頂的禁制陣法無聲運轉,將山外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
剛才他從旁觀察,雲鶴談笑間對於自己的態度似乎沒有任何異樣,可見那婦人還沒跟丈夫提過這件事。
這是個好消息。
但他得找個機會見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