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魔女
辨謊能力同時傳回了兩道清晰的反饋——謊言。
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謊言。她不是商盟的人,也不是去青雲宗賣貨的。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
「道友不常搭這趟船吧?這條航線我跑了不下十趟,船上的熟面孔我都記得,道友倒是頭一回見。」
黑袍女子依舊沒有回話,沈默地退了半步,然後轉過身去,徑直朝寶船內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極輕極穩,整個人像是一道流動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船艙底層的樓梯口。
江澈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只是看著那條空蕩蕩的樓梯口,慢慢地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多年的狩獵經驗告訴他,這個女人是個極品。
這種判斷不涉及修為高低,不涉及身份背景,純粹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最本能的直覺。
至於她打算在青雲宗搞甚麼名堂——這些問題的答案他可以等抓到人之後再慢慢問。
他將神識又掃了幾遍,確認寶船上沒有更離譜的存在之後,抬腳朝黑袍女子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寶船內部的結構比甲板上還要錯綜複雜。
沿著樓梯下到底層之後,頭頂的日光甲板遮住,而她所去的地方是龍骨內部,裡面只剩下每隔幾步嵌在艙壁上的靈光燈籠提供照明
這裡溫度也明顯比甲板上低了好幾度。
黑袍女子的背影在走廊盡頭一閃而過,拐入了龍骨正下方的一個偏僻隔間。
江澈收斂了全部氣息,無聲地走到隔間門外,這裡還佈置了許多重陣法,一般的結丹期想靠近必定觸發陣法,但他好歹是青雲宗的絕對天驕,同階段內都是超級六邊形戰士,這些小東西自然攔不住他。
一絲微弱的紅光從縫隙中透了出來。
同時一股極其濃烈的鐵鏽味從縫隙中湧出。
他透過門縫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被鑿空了的小型貨艙,艙壁的木板已經被人為拆卸了一部分,露出了裡面粗壯的巨獸肋骨。
骨質地板上被人鑿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內部填滿了某種暗紅色的黏稠液體。
那液體正在極緩慢地流動著,表面不斷翻湧出細小的氣泡,每一次氣泡破裂都會釋放出一縷帶著微弱紅光的氣息。
那是一方被硬生生嵌在船體龍骨上的血池。
黑袍女子正站在血池蠟,背對著門口。
她那件黑色鬥篷,掛在一旁的骨刺上。
鬥篷之下是一具極纖細的身體,肩背單薄,每一根肋骨的輪廓都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肩胛骨之間,發梢滴落的水珠落在血池邊緣,激起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她接下來這個動作讓江澈瞳孔微縮。
她彎曲手臂,反手伸到背後,十指抵在脊柱兩側的肩胛骨下方,用力一摳,將自己後背的整張皮膚慢慢地撕了下來。
那張「皮」從她的脊柱位置從頭一直延續到尾椎,緩緩地被剝離、掀起,露出了皮下的真實。
後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疤痕。
那些疤痕不是刀劍傷,也不是鞭痕,而是一種極規則極整齊的灼燒印跡,每一道都有小指粗細,互相平行,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窩。
在血池的映照下,那些疤痕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每一道都在發著暗紅色的幽光,微微凸起,時不時還會輕輕跳動一下。
江澈站在門外,面色如常。
這種在體內植入怪道規則的魔修,和青雲宗奇物堂那個雲鶴老頭走的完全是兩條不同的路。
雲鶴是拿靈器去測怪道,小心翼翼得像個在河邊不敢濕鞋的學究;
而眼前這女人,是把怪道規則直接種進了自己身體里,以骨血為土,以神魂為養料。
這種做法他在宗門典籍里見過幾筆零星的記載——那些零星的記載統一用了一行朱砂批注來結尾:禁術,勿修。
她絕對不是路過。
一個體內種了怪道規則的魔修,出現在離青雲宗不到半日路程的寶船上,恰好卡在師尊離宗飛升的當口。
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不過那都無所謂,落到他手裡,他自然有辦法問出來。
然後他直接推開了門。
「美人兒,客人到了噢。」
他靠在門框上,竹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個嘴角上挑的弧度,語氣輕佻而不正經,目光緩慢地掃過她赤裸瘦削的背影。
「嘶,這套紋身不便宜吧——全青雲宗方圓三千里都找不出第二個紋身師敢接這種活。來,報個價,說出來讓我也參照參照,回頭我也紋條龍。」
黑袍女子的動作猛地僵住。
然後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她的臉終於完全暴露在了血池的紅光之中。
那是一張極素淡的面孔,眉眼細長而凌厲,鼻梁高挺但不突兀,嘴唇薄而蒼白,輪廓分明得近乎凜冽。
配上那副瘦削到極點的身板、鎖骨下方兩圈淺淺的鋼環裝飾和胸前那對精緻而微乳的白皙隆起,整個人像是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
有那麼一瞬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胸口——峰頂兩點淡粉色的皮膚竟也釘著兩枚小巧的銀環,在血池的紅光中微微發亮。
她的眼神冷得能讓整方血池結冰。
下一秒,血池炸了。
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從凹槽中沖天而起,在空中拉成十幾道細長的血線,每一道都像活蛇一樣朝江澈的面門抽來。
她連袍子都顧不上披,整個人化作一道黑紅色的殘影直撲門口,拳頭上裹著一層沸騰的血光。
江澈側身閃過十幾道血線,又用手背格開她接踵而至的兩記重拳,腳下一轉退到走廊中央。
他和她對了兩招,拳掌相交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她靈力中的那股怪道氣息在瘋狂地往他經脈里鑽,試圖侵蝕他的靈力運轉。
但那侵蝕之力剛侵入他的經脈,就被他丹田內的怪道核心晶體全部吞了進去。
她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輕佻散漫的男人居然也是個怪道修士,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手下絲毫沒有放緩,反而借著他格擋的力道反身躍上走廊天花板,赤足在天花板上倒懸著跑了幾步,然後擰腰轉身從空中一記鞭腿劈下來。
江澈抬手用小臂硬接了這一腿,悶響聲中衣袖炸裂,碎布紛飛。
她在空中強行擰轉卸掉力道,整個人翻到了房間另一頭,落在血池流淌出的那一攤暗紅液體中。
她落地的時候赤足踩在血水里,後背肩胛骨上的灼痕猛然大亮,像是有十幾條紅色的蛇在她皮膚下游走。
兩人的交手不過短短數息,但動靜已經震得整條底層走廊嗡嗡作響。
頭頂傳來甲板上乘客們驚慌失措的喊叫聲和紛亂奔跑的腳步聲,有夥計在扯著嗓子喊「底層貨艙起火了」,有人在往樓梯口湧,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罵混成一片。
黑袍女子迅速披上了那件玄色鬥篷,但動作終究快不過江澈的眼睛。
他在格開她那記鞭腿的瞬間,目光已經從她修長的脖頸掃到了精緻的腳踝。這女人的骨架長得極好,瘦歸瘦,但比例無可挑剔。
這讓他不由想起自己下山遊歷時狩獵過的那些獵物。
她身上那些疤痕背後的故事也不是他能一眼看穿的。
不過沒關係,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有難度的獵物。
「老子最煩打架的時候有人礙事。」
他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像是在看那些正在甲板上奔逃的凡人和低階修士。
然後他右手一翻,五指間憑空湧出一團淡藍色的螢光菌液。
他將那團菌液壓進胸口,一道戲台帷幕般的藍色光幕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極速展開。
骨壁像是被水衝刷的墨跡一樣層層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朱紅色的老舊欄桿和垂落的蛛網帷幕,頭頂的天花板化為高聳的暗紅穹頂,腳下蔓延開裂痕密布的古舊戲台地板。
幾十個木偶人從條凳上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眼窩里亮起幽幽的藍光,南腔北調的咿呀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黑袍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正在成型的戲台地板,又抬頭看向站在戲台中央那個戴著竹笠的男人。
她終於開口了:「怪誕域……你是怪道修士。」
「答對了,但沒有獎勵噢。」
江澈摘下竹笠隨手扔給旁邊一個木偶丑角,露出廬山真面目。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幾十個木偶人齊刷刷地站起來,用尖銳到近乎刺耳的嗓音同聲唱道:
「新角登場,報上名來。」
黑袍女子強撐著不說話。
兩人的身影在戲台上再次撞在一起,木屑紛飛,蛛網飄搖。
幾個木偶人被衝擊波震得滾到了台下,又咯咯笑著重新爬了上來。
整座寶船都在微微震顫,甲板上傳來更響亮的驚叫聲。
而此刻的甲板上,蘇小柒正抱著一袋剛買的糖漬梅子,站在貨棧區的一個攤位前,嘴巴塞得鼓鼓的。
船底傳來的第一下震動讓她手中的梅子袋晃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開始慌亂的人群,沒甚麼反應,繼續往嘴裡塞了一顆梅子。
第二下震動更猛烈,甲板上好幾個堆貨箱被震得移了位。
「下面是不是在打架?」
蘇小柒嚼著梅子含糊不清地問旁邊賣靈果的攤主。
攤主已經在手忙腳亂地收攤了,哪裡有空理她。
李凌風不知何時右手悄然握住了劍柄。
他側耳聽了片刻,忽然眉頭微微舒展,用一貫溫吞的語氣輕聲說道:
「蘇師姐,我們還是往船尾移步吧,這裡貨物堆得太高,萬一塌了危險。」
蘇小柒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回頭望著通往底層的樓梯口,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唇。
她有一種奇異的直覺——船底的動靜跟大師兄脫不了干系。
她猶豫了一下,想下去看看,但身邊有凌風師弟,她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而且……那個禽獸打架需要她幫忙?
她去了大概也只能站在旁邊喊加油,說不定還會挨他一記白眼說「別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