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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行一程

雲上離雪 · 雪落歸塵 · 本章第 1 / 2 頁

官道在晨光中向東南蜿蜒,兩旁稻田泛起新綠,農人彎腰插秧的身影如同散落的墨點。遠處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城牆垛口像綴在雲間。

顧雪璃忽然加快腳步,靴尖輕點路旁露出地面的卵石,青黑薄紗在秧苗尖掠過晨露。「這種感覺,我好久沒體會過了。」

墨塵望著她勁裝袖口沾上的露水輕笑:「看來雪璃姑娘,原是個被高牆困住的。」

「我要走你便不捨,」她屈指彈開手邊草葉,「同行又偏要打趣我。」

「豈敢。」少年摘下一株狗尾草遞過,「只是覺得,這田間尋常景致在你們眼裡,反倒成了稀罕物。」

「怎的?」她接過草莖在指間一轉,黑紗袖口金竹隨之搖曳,「不許陽春白雪愛這鄉野晨光?」

墨塵看著她指間轉動的草莖,眼底漾開溫潤的笑意:「若是喜歡,不如多留些時日。」

她沒有言語,只是松開手指,草莖落進溪水。草莖在溪水中打了個旋,正要流向遠方時,顧雪璃忽然側首:「生成靈渦後,靈力修煉如何?」

少年正望著水波出神,聞言指尖隨意凝起一縷赤芒:「還在一境徘徊,不過靈渦運轉愈發順暢,似乎……快要觸到二境門檻了。」

「我見你天資不差,日後或許在靈修方面有所精進。」顧雪璃輕聲道,「雖說修行修於內,但是若無外物輔助,還是要難些。」

「能夠修行本是意外之喜,實在不敢生出貪念,奢求更多。若能護得身邊人安穩度日,妹妹平安祥和,便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他輕聲說著,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語。

視線掠過青青稻田,投向官道延伸的遠方,眸中的焦距散了,徬彿穿透了時光的薄霧,回到了那酒香瀰漫的時光。

「我爹,墨文遠,土生土長的魏州人,濃眉大眼,門高馬大,率真爽朗,有著用不完的精神和活力。小時候,我最愛趴在酒坊的橡木桶上看爹釀酒。整條街都飄著酒香,‘醇墨坊’三個字,就是城裡最好的招牌。那香氣,不只是糧食的精華,更像是日子的盼頭。」墨塵微笑著說著,懷念著。

「我娘,方紅袖,她是京州望族的千金,卻甘願跟著父親在這個小鎮落腳。我至今還記得她的模樣,鵝蛋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杏眼明亮如星,柳葉眉襯得她異常秀氣。她身段纖細,前凸後翹,即便穿著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風韻。當時在我們這,可是有名的大美人,鄰里鄰外都羨慕我爹,說娶了個好妻子。爹每每聽到這,都會洋溢起得意的笑。」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她原本有著不俗的修為,可自從跟了爹,她就再沒在修行路上求過寸進。外祖父家的一切,她都不曾留戀,反而甘願當個尋常的釀酒娘子,陪著爹一起打理酒坊。」

墨塵的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我常看見她在晨曦中幫父親清洗酒具,那雙本該撫琴作畫的手,卻熟練地擦拭著酒罈。有時父親研制新酒方,她就坐在一旁細細品嘗,用她在京州嘗遍百味的舌頭,為父親指點迷津。」

「這間酒坊的每一磚每一瓦,都浸透著他們共同的心血。」他的聲音里滿含留戀,「娘從不說苦,反而總是笑著對爹說:‘這酒香,比京州的任何瓊漿玉露都要醉人。’」

「我們家在那時掙了錢,便在城裡置購了幾畝地,修了一處不小的房子。院子里的青石板,總是被酒糟染得深一塊淺一塊。」

墨塵說的有點渴,他拿出一個葫蘆,灌了幾大口,繼續道:「酒坊生意越加紅火,爹娘越加高興。爹心善,收留了個孤苦學徒,叫趙新城。那人機靈,很得父親信任,幾乎將他當作子侄看待。我也曾喚他一聲新城哥。」

顧雪璃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站著,晨風拂動她鬢邊的發絲。

直到發生了那件事,墨塵望向遠方,似乎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一天: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醇墨坊里已經蒸騰起濃郁的酒氣。

墨文遠高大的身影在霧氣中忙碌,古銅色的臂膀上掛著汗珠,正俯身檢查剛出甑的酒液。

巨大的釀酒甑鍋在灶火上嗡嗡作響,蒸騰的熱氣里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

七歲的小墨塵趴在門口的橡木桶上,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突然,

「咔嚓!」

木料斷裂的刺耳聲響撕裂了晨霧。固定甑鍋的支架毫無徵兆地崩裂,沈重的木石結構連同滾燙的酒液轟然傾瀉!

「爹!」

小墨塵的驚叫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坍塌聲中。

他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身影被白茫茫的蒸汽吞噬,滾燙的酒液如洪水般湧出,瞬間淹沒了那個曾經永遠挺直的脊背。

當鄰里聞聲趕來時,只見墨文遠倒在狼藉之中,全身皮膚已被燙得不成樣子。

等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這個曾經生龍活虎的漢子早已沒了氣息。

「意外……」 墨塵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指尖的赤芒不安地跳動了一下,旋即熄滅,

「爹出事那日,坊間都傳是意外。甑鍋老舊,支架腐朽。靈堂就設在酒坊院裡,只是希望爹在人間彌留之際,能多喝一些他自個釀的酒。」

從此娘獨自坐在空蕩的酒坊里。往日光潔的釀酒器具蒙了塵,那雙杏眼失去了神采,終日紅腫著。酒坊的生意一落千丈,她卻渾然不在意。

這日黃昏,她將趙新城喚到院中:「新城,你還年輕,不必守在這荒廢光陰,還是另謀出路吧。」

趙新城撲通跪地,聲音哽咽:「師娘,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一走了之?求您讓我留下,好歹能照顧您和師弟師妹。」

燭火搖曳,映著他誠懇的臉。娘心一軟,點頭應允。

起初的幾個月,趙新城確實勤懇,裡外操持,將酒坊打理得井井有條。娘漸漸放下心來,偶爾還會教他幾個釀酒的要訣。

然而歲月流轉,不過半年光景,趙新城的腰桿挺直了,說話聲也響亮了。

他開始對酒坊的夥計呼來喝去,對娘的稱呼也從恭敬的「師娘」變成了親暱的「紅袖」。

直到一個雨夜,他借著酒勁推開房門:

「紅袖,這酒坊不能就這麼倒了。你跟了我,咱們一起把‘醇墨坊’的招牌重新立起來。」

娘猛地起身,燭光下臉色煞白:「放肆!」

趙新城卻不退反進,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文遠兄已經不在了,你一個弱女子,帶著兩個拖油瓶,還能撐多久?」

娘沒有說話,只是緩步上前,抬手對著趙新城的臉狠狠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酒坊里格外響亮。趙新城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出通紅的掌印。他難以置信地捂住臉,隨即扭頭衝出了酒坊。

我以為這個人再也不會出現。

然而一天一夜後,趙新城竟像甚麼都沒發生過般回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娘冰冷的臉色,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跪倒在地。

「師娘,我知道錯了。」他仰起頭,眼中噙著誠懇的淚水,「這一夜我在城外想明白了,是我豬油蒙了心。求您別趕我走,讓我留下來報答師父的恩情。」

娘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腸一軟,小心將他扶起:「知錯就好,下次別再犯了。」

從那天起,趙新城像是變了個人。

他悉心照料我和妹妹的起居,將酒坊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我心裡始終像塞了塊鉛,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爹那場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嗎?

而妹妹更是毫不掩飾她的厭惡。她偷偷往趙新城的酒碗里撒鹽,在他的座位上放蒼耳,每次被發現後,總要挨娘一頓訓斥。

「你這孩子,怎麼如此不懂事!」娘拉著哭鬧的妹妹,「新城師兄這般照顧我們,你怎能這樣對他?」

這些稚拙的報復,反而讓娘對趙新城心生愧疚,無形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後來發生了種種事情,娘的意志哪怕堅如磐石,也擋不住日復一日的綿綿情意。

漸漸地,他便走進了娘親的心房裡。

那一天悶熱夏夜,聒噪蟬鳴在酒坊後院裡響起。

娘親忙完了一天的活,洗完了澡,我透過窗櫺縫隙窺見娘親坐在竹編靠椅上。

紅白碎花裙擺如花瓣鋪散在椅面。

白色羅襪裹著玲瓏腳踝,鮮紅繡花鞋尖綴著珍珠,隨著她醉醺醺晃動的玉足輕輕點地。

墮馬髻鬆散垂下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酡紅臉頰,酒葫蘆歪倒在她腿間,琥珀酒液浸濕了裙襠,半透明的布料緊貼鼓脹的陰阜,隱約透出兩片肥美蚌肉的輪廓。

「文遠……」她指尖摩挲著濡濕的襠部布料,繡花鞋里蜷縮的腳趾在羅襪中不安地扭動,股縫間滲出蜜液,在竹椅上暈開深色水痕。

「吱呀——」

門軸呻吟著被猛然推開。趙新城端著解酒湯立在門框里,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緊繃繃裹著鼓脹的胸肌,褲襠中央頂起個拳頭大的鼓包。

他直勾勾盯著娘親衣襟里晃動的兩團雪膩:「師娘哭濕了衣裳,弟子幫您更衣。」

燭火噼啪炸開燈花,娘親迷蒙的醉眼映著門口黑影。

紅白碎花裙領口被酒液浸透,緊貼著起伏的乳廓微微顫動。

「文遠……」她突然痴笑著伸出藕臂,羅襪包裹的玉足從繡花鞋里滑出,懸空輕點趙新城鼓脹的褲襠,「你最愛我穿這身對不對?」

「不是的,師娘,我是新城。」娘親此時卻醉醺醺的,嗤笑道:「你才不是他,你是文遠。」

趙新城一愣,雙手捏住了娘親的薄襪玉足,忙不迭地說道:「是的,紅袖,我是文遠!」他將娘親的白襪腳心湊到鼻腔猛吸了幾口,才戀戀不捨地道:「紅袖,你這腳還是這麼美!」

娘親面色通紅:「胡說,你從前總嫌我腳大,今晚,怎會說我美?」趙新城一下慌了,他連忙道:「我以前沒有發現,今夜的紅袖,格外美。」

娘親站起身來,歪歪斜斜地走了幾步,卻一下軟倒在趙新城的懷裡,且聽見懷裡佳人柔情似水地貼著趙新城的脖頸道:「我好想你。」

趙新城嗅著她身上的芬芳,右手探到旁邊的酒缸,缸沿濺起渾濁水花。

他舀起一大勺酒,猛猛灌著幾口,酒水沿著他的嘴角蜿蜒流下。

烈酒激起了壓抑已久的情慾,也讓他神志變得模糊。

他怕娘親中途清醒過來,又含住了一大口烈酒。

琥珀漿液從她唇角溢出來,在雪白頸窩積成酒窪。

「當年……呃……你在糧倉就是這麼餵我……」娘親喘著咬開他短褂系帶,舌尖舔舐汗津津的胸膛。

趙新城趁機又含住滿口燒刀子,猛地堵住檀口渡酒。

咕嘟咕嘟的吞咽聲里,娘親喉頭滾動,酒汁混著唾液從鼻翼噴出,浸透的前襟布料透明地貼在發硬的奶頭上。

「咳咳咳,你慢點,都嗆到我了。」娘親嗔怪地說道。

我在一旁的灌木叢中,看著娘親這樣,實在不忍心,很想去阻止趙新城,喚醒娘親。

可卻突然聽到趙新城大聲道:「這麼多年,我終於得到你了!」

我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莫非,爹的死,和趙新城有關?我壓下阻止念頭,只能看著娘親在我眼前上演活春宮。

「文遠!」娘親被吻得欲仙欲死,她豐腴的雙臂如藤蔓般纏上趙新城粗壯的脖頸。

趙新城的舌頭像搗穴般在她濕熱口腔里橫衝直撞,刮擦著敏感上顎的軟肉,黏膩唾液從兩人緊貼的唇角溢出,在她精緻的下頜線積成晶亮的水流。

趙新城喉結滾動著吞吃她的嗚咽,舌苔用力滾過貝齒時的摩擦聲清晰可聞。

趙新城粗糙的掌心包裹住兩團顫巍巍的雪乳,指縫間溢出豐腴乳肉。

娘親仰躺在竹椅上輕喘,碎花裙前襟大敞,露出綴滿汗珠的乳溝。

月光下紫褐色的乳頭硬挺翹立,隨著趙新城揉捏的動作在乳浪頂端抖動,乳暈泛起情動的紅暈。

「嗯啊……輕點揉……」娘親的足尖勾著掉落在地的繡鞋,羅襪緊緊包裹的腳趾在夜風裡蜷縮。

趙新城突然俯身含住左乳,舌頭繞著乳暈打轉。

濡濕的水聲在寂靜院落格外清晰,乳頭被他吸得滋滋作響。

娘親腰肢蛇般扭動,蔻丹指甲陷進趙新城汗濕的背肌:「別……別只吃那邊……」右乳的奶頭早已硬得像粒小石子,滲出晶瑩的乳汁,在月光下泛著淫糜水光。

「紅袖的奶頭真饞人。」趙新城吐出口中濕漉漉的乳頭,紫紅色的乳尖沾滿亮晶晶的唾液。

他轉而叼住右側腫脹的奶頭,犬齒輕輕磨蹭乳暈邊緣。

娘親猛地拱起腰,兩腿間薄裙瞬間浸透深色水痕:「要……要流出來了……」乳白汁液隨著吸吮從乳孔噴湧,混著唾液順著乳廓慢慢流下。

粗糲拇指突然按住左乳噴奶的奶頭揉碾,乳白汁液呈弧線濺上胡茬。

趙新城喉結滾動著吞咽,另只手探進婦人腿間,隔著濕透的布料摳弄鼓脹的陰阜:「下面這張小嘴也流這麼多水?」他兩指夾著發硬的奶頭向上提起,看著乳孔持續湧出涓涓細流。

「啊!」

娘親的浪叫陡然拔高,雙腿纏上他的腰際。

他趁機托起沈甸甸的乳球,將兩顆飽脹的奶頭併攏塞進自己口中,嬰兒般貪婪吮吸。

咕啾咕啾的吞咽聲里,兩條乳白細流從嘴角溢出,滴落在娘親痙攣的小腹,與腿間滲出的蜜液融成一片。

她的羅襪玉足在空中亂蹬,足跟蹭著他鼓脹的褲襠磨蹭。

月光漫過晃動的乳浪,照亮黏膩的銀絲在奶頭與唇齒間拉扯。

趙新城突然掐住乳根,看著奶頭在他唇間拉長變形。

「噗嗤」一聲,乳孔噴出白漿,澆了他滿臉濃稠乳汁。

娘親失神地抓著自己散亂的鬢發,股間竹椅已積起一小窪透明愛液,隨著腰肢擺動發出咕嘰水聲。

「啊呀——!」娘親腳尖剛離地便被摜在竹榻上,肥白腴肉撞得竹條吱嘎作響。

趙新城喉嚨里滾出獸性的低吼,腰身猛然下沈。

娘親迷醉的呻吟驟然拔高成淒艷的哀鳴,粗如兒臂的紫黑肉柱破開濕濡蚌唇,直搗進痙攣的膣腔深處。

黏稠蜜汁被擠成白沫濺在兩人腿根,青筋暴凸的兇器碾過層層媚肉,龜頭重重撞上顫抖的宮口。

「文遠……頂穿了……」她失神的瞳孔映著屋檐缺口漏下的月光,纖細的手指在他汗涔涔的背肌上抓出血痕。

竹椅在猛烈撞擊下發出陣陣呻吟。

娘親被翻了個身,兩條雪白大腿被掰成淫靡的M形懸在椅臂兩側,紅白碎花裙堆在腰際,露出濕淋淋的牝戶。

粗壯陰莖每一次貫穿都帶出粉嫩穴肉,兩片肥厚陰唇被撐成透亮的紫紅肉環,隨著抽插翻進翻出。

膣腔飢渴地絞吸著入侵的巨物,咕啾咕啾的吮吸聲混著黏膩水響在院裡回蕩。

「騷屄夾得真緊……」趙新城喘著粗氣掐住她晃動的乳球,指尖深陷乳肉,奶頭噴出的白漿濺上胡茬。

「啊呀~子宮……子宮要頂穿了~」娘親突然繃直足尖,羅襪包裹的腳趾蜷縮著。

趙新城趁機托起她肥軟的臀丘向上一頂!

龜頭蠻橫地鑿開宮口軟肉,半個菇傘沒入顫抖的孕床。

滾燙陰精澆上冠溝的瞬間,他腰眼發麻,卵袋劇烈收縮拍打她淌水的臀縫。

濃精混著淫水從兩人交合處汩汩溢出,在竹椅上積起渾濁的小窪。

我實在忍受不住娘親那淫亂模樣,下體好像生出了一團火,燒得我生疼。我悄悄離開房間,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間被趙新城佔用的廂房。

月色淒清,我踏著滿地碎影,悄無聲息地摸向趙新城住的那間廂房。

屋裡黑著,我繞到窗根下,用薄鐵片輕輕撥開窗栓,像一片落葉般滑了進去。

我開始在黑暗中摸索。

先從床鋪開始。 被褥里除了幾枚沾著酒氣的銅錢,空無一物。枕頭下也只摸到一把鈍角的小刀。

轉向木櫃。

裡面疊著幾件半新不舊的長衫,我一件件抖開,仔細捏過每處縫邊,卻發現裡面有著不少長長的白色絲質布條,這是娘親穿過的薄襪?

我壓下心頭的厭惡,繼續搜尋著。

然後是牆角那張桌子。 抽屜里盡是些賬本、碎墨,筆筒里也藏不住東西。我的指尖划過桌面底部,依舊空空如也。

時間一點點過去,我的心漸漸沈了下去。難道……真的找不到任何證據?

我的目光最終鎖定在床底那個落滿灰塵的舊工具箱上。

箱子上掛著鎖。我沒了耐心,索性用匕首插入縫隙,用力一撬——鎖扣應聲崩開。

箱子里堆著些鏽蝕的鑿子、刨刀。

我強忍著失望,將工具一件件取出,直到箱子見底。

就在我快要放棄時,我的指尖觸碰到箱底木板有一絲不自然的鬆動。

心猛地一跳!我用指甲摳住邊緣,輕輕一掀,一塊活動的木板被掀開,下面竟是一個隱秘的夾層。

夾層里,只有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硬物。

那是一根完好無損、油潤發亮的深褐色鐵木楔。

陽楔!

我踉蹌後退一步,從懷中掏出那個我一直貼身珍藏的布包。

打開來,是半截燒得焦黑、幾乎碳化的木頭——那是爹出事那天,我從廢墟中偷偷撿回來留作念想的陰楔殘骸。

一根光潔如新,一根焦黑殘破。

一根藏在兇手的秘密夾層里,一根貼在我的心口灼燒著。

真相,在這一刻顯得異常殘忍。

我連忙將陽楔收了起來,並將打亂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擺好,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他的房間。

翌日清晨,娘親滿臉緋紅,走路的姿勢有些不自然地歪歪斜斜,說話有些心不在焉,趙新城顯得有些春風得意,對待我和妹妹都很親切,遠甚往常。

我故作不知情,擔憂地問道,「娘,你臉色很不好,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館看看?」

她眼神躲閃,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試圖遮住脖頸處若隱若現的淤青,柔聲道:「沒事的,塵兒,娘沒事。就是……就是晚上沒休息好,有些乏了,歇一會兒就好。」

我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一股混合著心痛與暴怒的情緒幾乎要衝垮我的理智。我知道那淤青從何而來,我知道她為何「沒休息好」。

於是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只是順從地點點頭,輕聲道:「那……娘您好好歇著,等您歇好了,我們去早市。」

近一個時辰後,我和娘親出發了,此時趙新城還在睡覺。一路無話,早市人聲鼎沸。

近一個時辰後,廂房裡依舊傳來趙新城沈重的鼾聲。我和娘親悄無聲息地出了門,一路無話。

晨間的市集人聲鼎沸,充斥著攤販的吆喝、主婦的討價還價和雞鴨的鳴叫。

鮮活的生命力在這裡湧動,卻徬彿與我們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娘親沈默地走在前面,身形在喧鬧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孤寂。

她在一個菜攤前停下,機械地挑選著青菜,眼神卻空洞地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賣菜的大嬸熟絡地搭話:「墨家娘子,今日氣色怎地這般差?要多歇息啊。」

娘親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像是被這話語刺了一下,倉促地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勞您掛心。」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看著她下意識地攏緊衣領,那個動作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我的心。

她在一個魚攤前駐足,看著水盆中游弋的鱸魚發愣,爹生前最愛清蒸鱸魚。

攤主熱情地招呼:「娘子,來一條?今早剛到的,新鮮著呢!」

娘親像是驟然驚醒,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她慌亂地搖搖頭,幾乎是逃離了那個攤位。

我快步跟上,在她身邊低聲說:「娘,買一條吧,我也想吃了。」

她猛地轉頭看我,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輕輕點了點頭。

我在後續的幾個攤位買了些香、蠟燭、紙錢、酒,還有一個裝魚的大碗。

「你買這些幹甚麼?」娘緊張地問道。

我也紅了眼圈,顫聲道:「去爹的墳前看看,我想他了。」

娘走向前,輕輕地安撫著我的後背:「好,娘和你一起。」

我們來到了爹的墳前。

墳頭的青草已有些深了,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我默默地將新買的那個大碗擺正,把用草繩系著的鱸魚小心地放入碗中。

接著,又斟了滿滿一碗清酒,濃郁的酒香立刻在墳前瀰漫開來,這味道,徬彿把爹又帶回了我們身邊。

娘親默默地幫我點燃了香燭。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原本空洞的杏眼裡,此刻盈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我跪下來,將厚厚一疊紙錢投入火焰中。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錢,灰燼如同黑色的蝴蝶,在氣流中盤旋、升騰。

「爹,」我對著冰冷的墓碑開口,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我和娘來看您了。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鱸魚,還有酒……您嘗嘗……」

話到此處,喉頭便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哽住,後面的話語盡數化作了無聲的哽咽。

我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石碑上,肩膀難以自制地聳動起來。

所有的委屈、憤怒、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思念,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偽裝,決堤而出。

一隻溫暖而略顯粗糙的手,輕輕落在了我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安撫地拍著。

是娘親。

在她的撫慰下,我翻湧的情緒稍稍平復。紙錢燃盡的灰燼在空中打著旋,望著墓碑,輕聲問道:「娘,這些年,你也想爹嗎?」

娘親撫著我後背的手微微一頓。

她沈默了片刻,面色倏地冷了下來,「我是你娘,是他的結髮妻子,我不想他,就你想?」

「我沒有別的意思,隨口一說。」我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指尖摳著墳前的泥土。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道:「那你覺得……趙師兄怎麼樣?」

娘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收回放在我背上的手,緩緩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墓碑,側臉在未燃盡的香燭光暈中顯得十分冷硬。

「他……是重情義之人。你爹走後,沒少幫襯我們墨家。」

隨後又盯著我的臉:「塵兒,你今天有些奇怪,有甚麼事情不妨直接說出來。」

我猛地抬起頭,不再掩飾,所有壓抑的怒火、屈辱和痛苦在這一刻盡數湧上臉龐。

我的面色冰冷如鐵,牙關緊咬,好,那我就直說了,你昨晚和趙新城乾的事,我都看到了。

「砰!」

娘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頭,整個人軟倒在地上,塵土沾染了她的裙擺。

她臉色煞白,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不住地顫抖,雙腿更是控制不住地發軟、打顫。

「我……我……」她眼神渙散,巨大的羞恥和恐懼將她淹沒。突然,她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墳前格外刺耳。

「我該死!」她幾乎是嘶吼出聲,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臉上的紅痕蜿蜒而下,「我不守婦道!我對不起你爹!我不是人……塵兒……娘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爹啊……」

她癱坐在塵土里,不再是那個堅韌的母親,只是一個被痛苦和屈辱徹底擊垮的女人。她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泣不成聲。

看著她這般模樣,我心中的怒火被巨大的心痛取代。

我俯下身,輕聲安慰道:「娘,你昨晚上喝醉了,我不怨你,我相信那絕非你本意,是趙新城那畜生趁人之危。」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愧疚與被理解的感激。

她伸出手,用力將我摟在懷裡,哽咽地保證道:「娘向你保證,絕不會再犯錯了!絕不會了!」

待她情緒稍定,我靠在她的肩頭,問出了那個壓抑在我心中許久的問題:「娘,我一直有個疑問。你說,爹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嗎?」

我感到娘親摟著我的手臂猛地一緊。

她沈默了片刻,身體微微僵硬,「不知道。但是官府定的案,說的是意外。」

我在她懷裡,掙扎著靠近她的耳畔,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聲道:

「娘,你昨晚醉了,但我聽到趙新城那畜生,說了一句話……他說,‘這麼多年,我終於得到你了’。」

話音未落,我感到懷裡的娘親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變得冰冷,徬彿血液都在瞬間凍結。她推開我,臉色煞白如紙,顫抖地問道:

「你……你的意思是……他、他是兇手?!」

我沒有回答,又繼續道:「單憑一句話,卻不能說明甚麼。」

「但是,我從他的房間內,發現了這個。」 我緩緩從衣服內袋中,將那兩個用布包裹的物件拿了出來,在她面前一層層揭開。

一端,是那根完好無損、油潤發亮的陽楔。

另一端,是那截焦黑殘破、觸目驚心的陰楔。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過陽楔上那三道熟悉的刻痕,又觸碰了一下陰楔碳化的斷面,

「報官!」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我們有證據了!我們去報官!」

我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緩緩地搖了搖頭,澆滅了她剛燃起的微弱火光:

「沒用的。娘,你忘了麼?那天查案的縣官,從來到走,才用了短短半天,就草草地結了案。」

我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我們都不願面對,卻心知肚明的可能性:

「我懷疑……官府那邊,恐怕也早就被他打點好了。」

「娘,我打算復仇,哪怕拼了命。」我決然地說道。

「不要!塵兒!你和淺兒千萬不能有事!」她的聲音撕裂般沙啞,淚水再次奔湧而出。

「如果讓殺父仇人逍遙自在,我們苟且偷生,難道……就有臉去見爹了嗎?」

風更緊了,捲起地上黑色的紙灰,打著旋,飛向陰沈的天際。

「你不許管!」 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你還小,這事交給我就好。」

「娘,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 我望進她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們已經失去了爹,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娘知道的,走吧,在墳前和你爹告個別。」

……

我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然後相互攙扶著,轉身離開。

但事情的發展,遠遠快於我和娘親商議計劃的速度。

趙新城很快察覺陽楔丟失,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眼神里充滿了驚疑與狠戾。

他不再偽裝,當夜便踹開我們的房門,周身瀰漫著淡黃色的靈光,他果然隱藏了修為!

「把東西交出來!」他五指成爪,直取我的咽喉。

「塵兒快跑!」娘親推開我,迎身擋住他。我趁機從窗口翻出,頭也不回地奔向黑夜。

趙新城怒吼一聲,震開娘親,如跗骨之蛆緊追而來。他的速度遠超我的想象,掌風幾次擦過我的後背。

必須去那裡!只有那裡!

我拼盡全力衝向後山那片廢棄的採石場。亂石嶙峋的地形是我唯一的機會。

「小兔崽子,看你往哪逃!」趙新城已追至身後,獰笑著揮掌拍來。

就是現在!

我猛地撲向左側一塊巨岩,順勢拉動藏在石縫中的藤蔓。

「轟隆!」

他腳下的地面應聲塌陷!這個我為了後續計劃提前挖設、做了偽裝的陷阱,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趙新城猝不及防,驚吼著墜下。坑底那幾根削尖的硬木,至少能……

我的心猛地一沈。只見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身,手掌狠拍坑壁,竟借力向上竄起!

「小雜種!」他躍出陷阱,手臂腿側鮮血淋灕,狀若瘋魔,「我要你陪葬!」

全部靈力爆發,他如一頭髮狂的凶獸直撲而來。死亡的氣息籠罩全身,我根本無法動彈。

「塵兒!」

娘親的聲音!她終究不放心,跟來了!

素白的身影擋在我身前。

「噗!」

趙新城那凝聚全部修為的一掌,結結實實印在她後心。

鮮血噴湧,染紅我的衣襟。

「娘!」

趙新城也愣住了。

而就在這剎那,娘親眼中閃過決絕的死志。她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抱住趙新城,向後倒去,

倒向那個布滿尖木的深坑!

「不!」趙新城的驚恐咆哮與軀體被穿透的悶響,同時傳來。

世界,在我眼前碎裂。

我連滾爬爬地撲到坑邊,看到的,是坑底交錯的血色。娘親靜靜地躺在那裡,身下是一片殷紅,嘴角卻帶著溫柔的淺笑。

「塵兒,別怕……」

「不,娘,你不會有事的!」我嘶吼著,雙手顫抖地想要捂住她背後那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溫熱的液體卻不斷從指縫間溢出,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

「塵兒,聽娘說……她抬起沈重的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頰,為我擦去混著血與淚的狼狽。」日後,你要堅強,好好照顧淺兒……娘……娘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不要!娘!你撐住,我背你去找大夫!我們去找……」

「看見……你爹了……他來接我了……」她的嘴角費力地向上牽起,露出一抹解脫而淒美的笑容。「文遠,我為你報仇了!」

「娘!」

一聲絕望的哀嚎撕裂了山間的寂靜。我緊緊抱著她尚且溫軟的身體,整個世界在我周圍轟然崩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死寂。

數日後。

原本只屬於爹的墳旁,多了一座新冢。那便是我的娘親。

黃土猶新,並排而立。

我牽著妹妹墨淺,站在兩座墓碑前。

淺兒還不完全明白髮生了甚麼,只是看著新墳,又看看我,小聲地抽泣著。

風掠過墳頭的青草,拂過我的臉頰,像是爹娘無聲的撫慰。

我靜靜地看著。目光從爹的墓碑,移到娘的,再移回,他們終於團聚了。

而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被徹底分成了兩截。

前面是酒香、爹娘的呵護和需要庇護的幼子;

後面,就只剩下我,和需要我庇護的妹妹,以及這兩座沈默的、需要用一生去銘記的墳。

「爹,娘。」我輕聲說,「你們在一起,就好。」

我拉起妹妹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座緊緊相依的墳墓,轉身,走進了魏州深秋凜冽的風裡。

身後,是逝去的舊夢。

前方,是必須獨行的漫漫長夜。

從那以後,墨塵便開始練劍。

無人指導,他便用家裡的銀錢,去集市上買那些最基礎、最粗淺的《劍術通解》、《基礎劍式圖譜》 。

泛黃的紙頁上,只有簡陋的人形和線條,勾勒著劈、刺、撩、掛這些最基本的動作。

晨曦微露,他已在樹下。

夜幕低垂,他仍未停歇。

妹妹墨淺有時會搬個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安靜地看著哥哥,不吵不鬧。她似乎也在一夜之間懂事了許多。

春去秋來,樹上葉子黃了又綠。

他手中的木劍換了一把又一把,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後來也能帶起微弱的破風聲。

這並非甚麼高深的劍法,甚至算不上入門。

但這日復一日、近乎自虐的苦練,磨礪出的不僅僅是劍技,更是一顆堅韌、沈寂、乃至冰冷的心。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想要真正守護想守護的人,想要在這世道立足,這點微末的本事還遠遠不夠。

墨塵說完,眼眶已經變得通紅。當然,方紅袖和趙新城做愛的過程沒有說出來。其他的,該說的都說了。

顧雪璃上前去,輕輕地撫慰著他的後背。墨塵有些害羞,便清了清嗓子,平靜道:「不說傷心事了,人總得向前看的。」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絕色女子,主動問道:「雪璃姑娘,不和我說說,你的故事?」

顧雪璃聞言,黑紗下的面容似乎沒甚麼波動,只是簡單地說道:「我?」她頓了頓,「我娘消失好多年了。爹的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外婆很是嚴厲。」

說完,她收回目光,側頭看了墨塵一眼,補了一句:

「當然,這點家長里短的瑣碎,肯定沒你經歷的那些悲慘。」

顧雪璃和墨塵走了很久,發現前方鎮口的青石牌坊上,「雲霧鎮」三個字若隱若現。

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鎮而過,溪邊排列著數十座水車,咿呀作響地轉動著,帶動著沿岸的茶碾和磨坊。

二人穿過牌坊,沿著溪流走進雲霧鎮。

水車聲中,兩人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臨街的木窗後、茶攤的布幌下,數道視線如蛛網般悄然黏附在他們身上。

顧雪璃徑直走向溪畔的鬥笠鋪,指尖拂過掛滿竹編鬥笠的牆面。粗糲的竹篾在她指下發出沙沙輕響。

「老闆,」她拈起一頂尋常鬥笠,「這些未免太過粗陋,可有適合女子佩戴的?」

匠人放下柴刀,從梁上取下一頂玄色鬥笠:「姑娘好眼力,這是霧隱竹編的,日光下能透出黛青紋路。」

顧雪璃對鏡系緊鬥笠繩結,玄色笠檐壓下她半幅容顏,只露出線條清冽的下頜與一抹淡色的唇。她轉向墨塵:「合適嗎?」

「玄色襯得金竹更顯清貴。」墨塵目光掃過她束腰一握的輪廓,「像是……月下獨行的俠女。」

匠人笑著轉向墨塵:「小哥要試試新編的遮陽笠?」指尖懸在琳琅的鬥笠間。

「尋常草編的就好。」墨塵從袖袋數出銅錢,拈起檐邊帶著乾草清香的素色鬥笠,將其戴在了頭上。

顧雪璃忽然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別回頭,自然些。這座城鎮有‘眼睛’,境界都在二境之間……好像是衝著你來的。」

「對,但是我不知道我招惹了甚麼人。」

「怎麼說?」顧雪璃黑紗下的目光掃過街角一個看似閒逛的貨郎,「你能搞定嗎?」

「雖不知底細……」墨塵指尖竄起一縷赤芒又瞬息熄滅,「但總歸要試試。」

「放鬆。這些人在我看來,與螻蟻無異。」

二人狀若無事地轉入烏衣巷,青石板路在雨後泛著濕光。

墨塵忽然指向巷子深處:「雪璃,我知道這邊有家頂好的面館,手擀麵配上特製辣子是一絕,我們去嘗嘗?」

「帶路。」她笑靨如花,「正好我也餓了。」

巷弄深處挑著面旗,粗陶碗摞在榆木案板上的脆響隔著半條街就能聽見。

掀開靛藍布簾,大骨湯的濃白蒸汽便撲了滿面。

跑堂托著紅漆木盤穿梭在八仙桌間,剛出鍋的寬面臥在青花海碗里,澆著琥珀色的臊子,斜切的小蔥碧瑩瑩鋪了滿碗。

顧雪璃的黑紗袖拂過包漿溫潤的長凳,金線竹紋在昏黃油燈下忽明忽暗。

後廚老師傅正用棗木槓子壓面,面團與案板碰撞的節奏,和著門外水車轉動的吱呀聲,竟成了奇妙的韻律。

「老闆,來兩碗牛肉手擀麵,多放辣椒!」墨塵朗聲喚道,順手將竹筷在茶湯里涮了涮。

「我那份不要辣椒。」顧雪璃摘下鬥笠,微嗔道,「盡打些壞心思。」

墨塵笑著將甜釀推到她面前:「雪璃姑娘若是被辣著,我這兒備著解辣的。」

這時跑堂端來面碗,一碗是清湯上浮著細碎蔥末,另一碗紅油潑灑的長條面,上面飄著幾大塊牛肉。

顧雪璃執箸挑起一根麵條,勁道的手擀麵在燈光下透出潤澤:「你常來?」

「常來,和妹妹一起,我會把碗里的牛肉給她。」

「兄妹情深,挺好的。」顧雪璃贊嘆道。

吃完後,顧雪璃和墨塵離開了面館。

暮色四合,二人走到了一處偏僻的拐角,不知何時,顧雪璃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墨塵單人在巷弄里獨步行走。

暗處的眼睛終於按捺不住,數個戴著鬥笠的黑衣人,手持鋒利匕首,向墨塵疾奔而來。

墨塵鐵劍倏然出鞘,堪堪架住最先襲來的兩道寒芒。兵刃交擊,火星四濺。墨塵虎口發麻,心下凜然。

這些黑衣人皆有二境修為,靈力渾厚遠勝於他。他不敢硬拼,步法急轉,鐵劍如游龍般在狹窄巷道中穿梭。

匕首貼著他頸側掠過,帶起刺骨寒意。俯身避過橫掃的同時,劍尖疾點對方腕脈,逼得黑衣人回防後撤。

當左側黑衣人再度搶攻時,他眼中精光一閃,鐵劍突然如毒蛇出洞,直取對方面門。那人急退,恰好撞上右側同伴。

陣型微亂的剎那,墨塵劍勢再變!鐵劍貼地疾掃,正中前方黑衣人腳踝。骨裂聲清晰可聞,那人慘叫倒地。

幾乎同時,墨塵旋身回刺,劍鋒划過另一人肋下。血光乍現,第二名黑衣人踉蹌跪地。

剩餘兩人見狀疾退,扶著受傷同伴迅速消失在巷尾。墨塵以劍拄地,劇烈喘息著,鐵劍上鮮血正順著青石板縫隙蜿蜒流淌。

這時顧雪璃出現在了墨塵身邊,她俯身查看地上殘留的血跡,黑紗拂過青石板:「這些人訓練有素,出手狠辣,絕非尋常匪類。」站起身時問道,「你近日可曾得罪過甚麼人?」

墨塵喘息片刻,才緩緩起身,搖頭苦笑:「我這般修為,哪有資格得罪這等陣仗。」

顧雪璃未再多言,只是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卻平靜道:

「走吧,他們應該不會再來了。」

二人穿過漸濃的夜色,在長街盡頭尋得一家掛著「雲來」招牌的客棧。檐下風燈搖曳,跑堂引著他們走過天井,老舊的木樓梯發出吱呀輕響。

回屋前,顧雪璃卻駐足回眸:「明日卯時啓程。」

「好,」墨塵頷首,「雪璃姑娘好生歇息。」

他推開雕花木窗,見對面屋檐上棲著一隻夜梟,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甚是明亮。

而隔壁窗前,顧雪璃已摘下鬥笠,月光如銀綢般淌過她垂落的青絲。

夜風拂過,幾縷發絲輕撫她如玉的側臉。

「你看甚麼?」

墨塵倚著窗框,笑意漫上眼角:「看這比月色還美的女子。」

顧雪璃終於轉身,月光在她眸中流轉成瀲灧的波光。她指尖輕抬,一片桃花瓣從枝頭飄落,恰巧隔在兩人視線之間:「油嘴滑舌。」

一連幾天,都在趕路。

終於離開了雲霧鎮,再往前走,便是風煙渡。

渡口的晨霧還未散盡,江面浮動著乳白色的水汽。

青石砌成的渡口延伸進江心,木質棧橋上傳來規律的櫓槳搖動聲。

幾艘烏篷船系在斑駁的木樁旁,隨著江波輕輕起伏。

挑夫們坐在麻袋堆上啃著炊餅,艄公站在船頭擦拭竹篙。對岸山色空蒙,隱約可見永川城的輪廓。

「過了這江,便是永川地界。」墨塵指著對岸,「再行一段腳程,便可到落霞山,甘泉寺就在落霞山上。」

一艘烏篷船緩緩靠岸,老艄公笑著招呼:「這位小哥,今日這霧氣,怕是要慢些走。」

東方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霧靄中的晨曦為江面鍍上一層柔和的銀光。江水輕輕拍打著石階,波光在朦朧中閃爍,宛如萬千碎銀在薄紗下蕩漾。

墨塵指著渡口旁系著的幾葉竹筏笑道:「老師傅,今日我想租條竹筏,自己撐過去。」

老艄公正在船頭生火爐,聞言掀起鬥笠:「小哥,這江看著平緩,底下可是有暗漩的。」他看了眼默立一旁的顧雪璃,忽然眯眼笑道,「不過……若是為陪姑娘賞景,老夫這有條特別扎實的青竹筏。」

他解開系在最外側的竹筏。

這筏子以多年老竹製成,通體泛著溫潤光澤,筏首懸著一枚小巧的避水銅鈴。

老艄公朝墨塵眨眨眼:「慢慢划,對岸的杜鵑正開得好哩。」

顧雪璃將銀錢放入老船公手中,而後輕躍上筏。墨塵撐開竹篙,筏子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江水。

晨霧如紗,顧雪璃靜立筏首,玄色鬥笠垂落的輕紗在江風中微揚。

筏首銅鈴發出清越的聲響,與竹篙划破水面的漣漪相應和。

兩岸青山在霧中若隱若現,竹筏過處,驚起數只白鷺翩飛。

墨塵不緊不慢地撐著竹篙,目光掠過她挺拔的背影,見她抬手輕觸一朵順流而過的落花。

江天一色,唯有這葉竹筏,載著二人穿過朦朧晨霧,向著杜鵑盛開的對岸悠悠行去。

竹筏行至江心,霧氣忽然翻湧。

一道高挑身影靜立江波之上,如墨青絲用銀環高高束成馬尾。

她戴著副黑紗眼罩,其上繡著暗紋,將雙眸完全遮蔽,卻襯得鼻梁愈發挺秀如雪峰,唇色淡似初櫻。

江風拂過她玄色勁裝的立領,露出雪白脖頸。足尖輕點之處,江面綻開霜華,卻不曾驚動半尾游魚。

顧雪璃踏至水面上,冰蓮自筏邊蔓延成徑:「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來人清冷如玉磬,被眼罩遮蔽的容貌反而更添神秘,「相別許久,來領教下你的劍。」

二人倏然化作兩道墨影掠向遠岸,江心頓時綻開千百冰晶。墨塵只見霧中劍光隱現,時而如寒梅吐蕊,時而似新月破雲。

待江霧漸散,顧雪璃獨自踏波而歸,腰間多了截枯梅枝。

「她……」

「故人。」顧雪璃望向天,「後面會相逢的。」

竹筏重新啓程,那枯梅枝在晨光中悄然綻放出數朵新蕊。

過了許久,竹筏輕輕靠岸,纜繩還未系穩,顧雪璃已縱身躍上河岸。墨塵急忙跟上,在她身後兩步處停下。

「前面就是永川城了。」他指著遠處隱約的城牆輪廓,「我家在城西杏林巷,姑娘若不嫌棄,不妨來小住幾日?」

說著他解開腰間包袱,露出裡面用素白錦帕仔細包裹的紫靈果:「我想先把這個給妹妹送去,怕耽擱久了,失了藥效。」

顧雪璃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牌,上面隱約可見冰霜紋路。

「不必了。」她將玉牌遞過去,「我自行在城中走走。你事情辦妥後,捏碎這玉牌,我自會現身。」

墨塵雙手接過玉牌,觸手生涼。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晨霧繚繞的街巷盡頭,這才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墨塵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家中寂靜無聲。

「淺淺?」他喚著妹妹的名字,穿過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堂屋。桌子的紙上寫滿了「墨塵」二字,可屋裡空無一人。

這丫頭,又讓她擔心了。墨塵無奈搖頭,將裝著紫靈果的包袱小心收進櫃中,轉身便朝著雲氏丹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丹堂的門面頗為氣派,烏木匾額上鐫刻著三個鎏金大字,門兩側立著兩尊口銜靈珠的石貔貅。

墨塵向裡面的夥計招呼道:「好夥計,請問雲逸雲先生在丹堂嗎?」

那夥計上下打量一下墨塵,見他穿著樸素簡陋,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藥杵:「面生得很吶。你找雲先生,有何貴乾?」

墨塵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悄悄遞過去:「小哥行個方便。我與雲先生是舊識。」

夥計掂了掂銅錢,湊近低聲道:「雲先生數日前便與一位姑娘出門了,至今未回。但那位姑娘……怎麼說呢,和你有點像。」

銅錢從墨塵指縫滑落,在青磚地上叮噹作響。他猛地攥住夥計手腕:「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寧府……」夥計吃痛道。

墨塵轉身衝出丹堂,朝著寧府方向疾奔而去。

………

數月前。

墨淺被青玄門長老當眾以「先天有缺,不堪大用」為由拒絕後,羞憤難當,便來到了這間雲氏丹堂。

她身形清瘦,穿著淺碧衣衫。

臉色總是蒼白,鼻梁秀挺,唇色也很淡,卻有一雙清明的杏眼。

墨發簡單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單薄又安靜,雖然只是莫約十六歲的年紀,但是卻如花似玉,教人見之生憐。

雲逸耐心聽她帶著哭腔說完,他輕聲嘆息:「姑娘不必過於悲傷,此等心脈之症,雖阻礙修行,卻也非絕路。以‘通絡丹’溫養,或有改善之機。」

他的話,如同在黑暗中為墨淺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

然而,他隨即話鋒一轉,面露難色:「只是這通絡丹乃四品靈丹,所需藥材珍貴,煉製更是極耗心神。」

墨淺的心猛地揪緊,眼中剛燃起的光彩眼看就要熄滅。

雲逸見狀,沈吟片刻。「這樣吧,我正好缺一位藥童。你若願在堂中幫忙數月,以工抵資,我便為你開爐煉丹,如何?」

墨淺聽罷,用力點了點頭。「我願意!只要先生肯煉藥,做多久學徒我都願意!」

「很好。」雲逸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這是固本培元的‘養脈丹’,你先服下,可暫緩心脈不適。」

墨淺雙手接過丹藥,「墨淺謝謝先生。」

數日後,雲逸將一包桂花糕遞給正在整理藥架的墨淺,狀似無意地提起:「前日見到你兄長,他似在為你的病情憂心。」

「我實在不忍。」雲逸輕嘆,「便告訴他,傳聞妖獸森林深處的紫靈果或對心脈有奇效。只是那地方凶險……」

「哥哥他去了?」墨淺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我本欲阻攔,可他已連夜出發了。」雲逸無奈搖頭,「但願他能平安歸來。」

墨淺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她比誰都清楚,哥哥雖然練了多年劍術,卻未曾修煉靈力。單憑凡人之軀獨闖妖獸森林,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從那天起,墨淺的心就再沒有放下過。

她依舊每日在丹堂忙碌,稱藥、搗料、整理藥架,可那雙清明的杏眼裡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的身子本就單薄,這般心神煎熬之下,臉色愈發蒼白,偶爾還會因心脈不適,扶著藥架微微喘息。

雲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並未催促,反而更加「盡心」地照料她,時常為她診脈,又親自煉製了各種「養脈丹」、「寧神散」,藥材一次比一次珍貴。

「你兄長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他總會適時地溫聲安慰,將新煉的丹藥遞到她手中,「你需保重自己,莫要等他回來,你卻先倒下了。」

他的關懷無微不至,幾乎像一個真正的長輩。

可墨淺捧著那些藥香馥郁的丹丸,心中的不安卻與日俱增。

她欠下的,似乎早已不是一個藥童能償還的了。

終於,在一日傍晚,雲逸又將一瓶新藥放在她面前時,墨淺後退一步,深深地行了一禮,「先生,請您不要再為我煉製這些丹藥了。」

她抬起頭,繼續道:「您給予我的恩情,已經遠遠不止我當藥童所能回報。墨淺實在承受不起更多了。」

雲逸遞出藥瓶的手頓在半空。

隨後微微嘆了口氣,將藥瓶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

「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他看向墨淺,「但你需知,若墨塵此去真有甚麼不測,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心安。這些丹藥,與他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他上前一步,拉近著與墨淺的距離,「墨淺,在墨塵不在的這些日子里,你若是不嫌棄,就把我當成你的兄長。讓我代他照顧你,可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待他尋得藥材平安歸來,我立刻便履行約定,開爐為你煉製通絡丹。屆時,你們兄妹團聚,你的身體也能好轉,豈不圓滿?」

墨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她看著桌上那瓶被擱置的丹藥,只覺得周身徬彿被一張無形而又溫暖的網緊緊裹住,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她只能垂下眼睫,「……是,多謝先生。」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墨淺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丹堂。

她帶了隨身短劍和一個包袱便朝城外走去。墨淺知道自己修為低微,但想到兄長獨自在妖獸森林涉險,終究放心不下。

剛走出官道不遠,身後便傳來急促馬蹄聲。

「墨淺!」

雲逸策馬攔在她面前,臉上再不見往日溫和。他掃過她腰間短劍,壓著怒意冷聲道:「你要去哪?」

「我去找哥哥……」她下意識握緊劍柄。

「胡鬧!」雲逸第一次對她厲聲呵斥,「就憑你這點修為,連森林外圍都走不過!我既已派人前去,你如今貿然闖入,非但幫不上忙,若是遇險,讓你兄長如何自處?」

他逼近一步,周身氣息如山壓下:「回去。別讓我失望。」

無形的威壓讓墨淺心脈一陣抽痛,她臉色更白了幾分。她垂下頭,低聲應道:「是。」

她只能乖乖地跟著他回去。

路上,雲逸的氣息已然平復,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姿態,徬彿剛才的厲聲呵斥從未發生過。

他溫和地規勸道:「墨淺姑娘,你不要任性。妖獸森林何等凶險,你若出事,讓我……讓你兄長如何承受?我這都是為你好。」

墨淺沈默地聽著,指甲掐進掌心。

回到丹堂後院,雲逸屏退了旁人,看著她,忽然話鋒一轉:「這小小的丹堂,終究是局限了。每日稱藥搗料,對你而言,也確是委屈。」

他微微傾身道:「墨淺,從明日起,你可以不用做這些學徒的雜活了。我想讓你跟在我身邊,處理一些更重要的事。多長長見識,於你將來,大有裨益。」

她正要開口,雲逸又輕輕補上一句:「當然,如果想留在這裡做著無關緊要之事,也可以,我不強求。」

墨淺低下眼瞼:「墨淺願聽先生安排。」

「很好。明日辰時,我要迎接一位貴客,你隨我一起。」

翌日,墨淺來到丹堂,正穿著簡樸的雜役裝,卻聽見雲逸道:「這衣服不合適,你去把這件換上。」

雲逸早已等在院中。

今日他特意換了身月白雲紋錦袍,玉冠束發,比平日更顯清貴。

見墨淺仍是這身打扮,他目光微沈,隨即展顏笑道:「來得正好。」

他側身指向內室檀木架:「這身雜役服不合適。我為你準備了新的衣裳,去換上吧。」

衣架上懸掛著一套胭脂紅色的流雲錦宮裝,色澤如晚霞般濃烈。

最外層罩著透明的金絲薄紗,其上用細碎晶石繡著繁復的蝶戀花紋,在光線下流光溢彩。

而內裡的抹胸長裙,領口開得極低,以交疊的V字形設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纖細的鎖骨與胸前一抹瑩白柔嫩的曲線。

腰肢處用一條鑲著靈玉的織金腰帶緊緊束起,更顯得不盈一握,裙擺則如疊疊雲霞鋪散開來。

「先生,這……」墨淺臉頰泛起紅暈,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這衣裳實在太過大膽華貴。

「要見的貴客非比尋常。」雲逸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局促的臉上,「既代表雲氏丹堂,衣著便不能失了禮數,更要投其所好。」

他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帶墨淺姑娘更衣。」

兩個侍女立即上前,攙扶著墨淺進入內室。

片刻後,當墨淺再次走出時,等在外間的雲逸眼中掠過幾分驚艷。

她略帶厚度的唇瓣塗上了鮮紅色胭脂,宛如初雪映霞,顯得嬌艷如花。

優美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在低胸設計下完全顯露著,甚至隱約可見胸脯柔和的弧度,既帶著少女的青澀,又平添了幾分不自知的誘惑。

金絲薄紗下,雪白的臂膀若隱若現。

緊束的腰封更是將她從未展露過的、窈窕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灕盡致。

侍女為她解開了原本簡單的發束,墨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下來,僅用一支簡單的赤金步搖松松輓起少許,更襯得她小臉瑩白,我見猶憐。

「很合適。」雲逸贊美道,目光在她身上流轉:「記住,墨淺,從現在開始,你代表的是我的臉面。」

辰時剛過,兩輛玄色馬車停在丹堂門前。

車簾掀起,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中年男子緩步下車,正是商會會長蘇慎言。

他身後跟著四位隨從,抬著兩只沈甸甸的紅木箱。

「蘇會長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蘇慎言的目光在墨淺身上停留良久,才轉向雲逸:「雲先生好福氣。」

茶室內,墨淺跪坐在雲逸身側奉茶。她垂眸時,能感覺到蘇慎言的視線始終流連在她裸露的頸間。

「聽說前些日子,青玄門拒了個心脈有損的姑娘。」蘇慎言忽然開口。

雲逸從容接過墨淺手中的茶壺,順勢握住她的手腕:「確實可惜。不過墨淺如今在我這裡,倒是找到了適合她的路。」他指尖在她腕間輕輕摩挲,「您說是不是?」

墨淺低聲道:「是,多謝先生栽培。」

……

期間談論的,皆與墨淺無關,莫約數個時辰後,天色漸晚,蘇慎言才離開。

送走蘇慎言後,雲逸看著那兩只紅木箱,對墨淺說:

「三日後王縣令設宴,你隨我同去。」

他伸手想碰觸她發間的步搖,墨淺下意識偏頭避開。

雲逸也不惱,只淡淡道:「去把衣裳換下來好生保管。」

他的目光掃過她換下的舊衣:「這些粗布衣裳,以後就不必再穿了。」

後續好多天,墨淺隨著他走過大場面,見過許多大人物。

這些經歷,似乎正一點點地迷失著墨淺的本心,也一點點地模糊墨淺的邊界,消磨著她的羞恥心。

墨淺變得越來越順從,而雲逸,也變得肆無忌憚了起來。

這日清早,雲逸將一件薄如蟬翼的鵝黃紗裙拋在案幾上,裙擺綴滿珍珠的流蘇發出叮咚響聲。

衣料十分透明,甚至能看清底下絲縧系帶的痕印,前襟僅用兩指寬的鮫綃遮掩雙峰,後背則完全鏤空至腰窩。

墨淺指尖觸到冰涼滑膩的緞面時,肩胛骨微微發顫。

「換上這件。」雲逸說道。

墨淺習以為常地拿上這紗裙,準備換衣裙,正要離開,卻聽到雲逸說:

「就在這換。」

墨淺猶豫了一會,便解開衣裳系帶。

保守樸素的衣服從雪白的肌膚上滑落,少女如玉的胴體驟然暴露在晨光里。

嬌乳如含苞玉蘭,頂端淺褐色乳珠因受驚而挺立,腿心稀疏的烏絨下,粉嫩小穴在腿根交疊處若隱若現。

墨淺將透明紗衣裹住青澀肉體,珍珠流蘇垂落時,恰恰掃過腿心那道肉縫,冰得她並緊的雙腿滲出滑膩水光。

當她被迫轉圈展示時,紗衣緊裹的乳房在動作中彈跳起伏,兩點乳尖將薄紗頂出曖昧凸起。

雲逸喉結滾動著:「瞧這身浪肉,真是當娼妓的料。」

「今日寧遠候的公子和你坐同一輛馬車。記住,不許多嘴!」

墨淺在來之前已經偷偷地在家裡哭過,她不知自己甚麼時候會失身,或許是今天,或許是不久的將來。

她很想念墨塵,但她同樣也不知道,這正是墨塵回來的當天。

馬車內。

狹小的空間里散髮著情慾熏香,墨淺緊貼著車廂壁坐著,盡可能拉開與對面那位華服青年的距離。

鵝黃紗裙幾乎起不到任何遮蔽作用,冰涼的緞面貼著她的肌膚,珍珠流蘇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她雙臂交疊,試圖遮掩前胸。

寧遠候公子寧逍,一個面色帶著縱慾過度青白的年輕男子,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

「雲先生倒是會調理人。」寧逍輕佻地輕笑一聲,「前些日子見著,還是個病弱女子,如今倒是很有些味道了。」

墨淺死死低著頭,沈默不語,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寧逍見她如此,似乎更覺有趣。

他傾身過來,粗重呼吸噴在她的耳廓:「怎麼?雲逸沒教你怎麼伺候人?」說著,他伸出手,輕輕勾了一下她裙擺上垂落的珍珠流蘇。

這一下輕微的拉扯,卻讓墨淺渾身猛地一僵,下體滲出了股股蜜液。

「嘖,這珍珠成色一般。」寧逍嫌棄地收回手,卻貪婪地打量著她,「回頭讓小爺賞你幾顆南珠,綴在這腰上,定是極美。」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座精巧的別院前。

門楣上懸著「怡情小築」的匾額,字跡風流婉轉。

早有身著薄紗的侍女提著燈籠候在門前,見到寧逍,皆柔順地躬身行禮。

寧逍率先下車,回頭見墨淺仍在車內躊躇,不耐地嘖了一聲:「怎麼?還要本公子親自請你?」

墨淺深吸一口氣,提起那幾乎無法蔽體的紗裙裙擺,小心翼翼地下了車。

清風拂過,穿透單薄的衣料,激起一陣寒意,也讓她裸露的肌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寧逍引著她穿過曲徑通幽的迴廊,來到一處暖閣。

閣內熏香更濃,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角落的鎏金獸爐吐著裊娜香煙。

他屏退了左右侍女,閣內頓時只剩下他們二人。

他自顧自地在軟榻上坐下,敲了敲桌子。

「過來,給本公子斟酒。」

墨淺垂著眼,一步步挪到案幾前,執起酒壺。她盡力穩住手腕,但壺嘴與杯沿相碰時,仍發出了細微的磕碰聲。

寧逍並不接杯,反而就著她的手,低頭啜飲了一口。溫熱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濃郁的熏香,撲面而來。

「雲逸倒是捨得下本錢調教你。」他放下酒杯,手指忽然勾起她垂落的一縷發絲,在指間纏繞,「不過,他有沒有告訴你,把本公子伺候高興了,就是改變你命運的機會?」

墨淺猛地偏頭,想將發絲從他手中抽離,卻被他攥得更緊。

「躲甚麼?」寧逍嗤笑,另一隻手忽然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猛地拉到身邊,「穿成這樣,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放開我!」

寧逍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抗弄得一怔,稍顯憤怒,卻又帶著玩味地說道:

「呵,還有點性子。」他非但沒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裡,低頭在她耳邊惡意地低語,「本公子最討厭你這樣的,既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墨淺捏緊了拳頭。但這一舉動被寧逍看在眼裡,又繼續道:「為何雲逸會安排你和我坐同一輛車,你當真不知?」

聽了他的話,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臉色蒼白。

感受到她的軟化,寧逍得意地笑了,手指撫上她後背鏤空處光滑的肌膚。勾勒出少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輪廓。

「這才對嘛……」

寧逍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早這麼聽話,不就少受罪了?非要本公子動粗。」

他的另一隻手順著她完全鏤空的後背,從她光潔的脊柱溝一路向下滑到深陷的胳肢窩。

墨淺情慾難耐,軟倒在寧逍懷裡。

「這身子骨,雖然瘦了點,但皮肉倒是滑嫩得很,摸起來手感甚妙。」他一邊說著,一邊隔著薄如蟬翼的薄紗,捏住了她胸側的軟肉。

墨淺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雙臂下意識地想要護住胸前,卻被他禁錮得更緊。

寧逍的玩弄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他似乎很享受墨淺這種無聲又屈辱的忍耐。

他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那張淚痕未乾的蒼白小臉,與自己對視。

「看著本公子。」

墨淺的杏眼中蓄滿了水汽,驚恐地看向他。

寧逍的玩弄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他似乎很享受墨淺這種無聲又屈辱的忍耐。他松開捏著她下巴的手,轉而用指尖輕輕划過她滾燙的臉頰。

「我知道你們家以前是賣酒的,想必對酒有些見識。來,不妨嘗嘗本公子這壺玉龍釀如何?」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把細嘴銀壺,遞到了墨淺面前。

墨淺看著那在眼前晃動的壺嘴,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偏過頭冰冷道:「我沒有酒杯。」

寧逍聞言,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我覺得……」他掃過墨淺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透明的紗裙,「你不用。」

墨淺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寧逍。

極致的羞辱感瞬間衝垮了恐懼,她猛地抬手,想要打掉那只銀壺。墨淺的手腕被寧逍輕易攥住,那力道大得讓她骨骼生疼。

寧逍眼底閃過一絲戾氣,抬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

墨淺被打得偏過頭去,左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痛伴隨著耳鳴,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臭婊子,別給臉不要臉。雲逸沒教過你規矩,小爺我不介意親自教教你。」

屈辱、恐懼、疼痛種種情緒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她連日來被華服和宴會麻痹的神經。

淚水終於衝破了緊閉的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涼滑膩的紗裙上。

她緩緩睜開被淚水洗過的眼睛,顫抖道:

「好……我喝。」

寧逍滿意地笑了,將酒壺遞到她唇邊,「這就對了。」他湊近她耳邊,低語道:「記住,小爺我沒喊停的時候,不許停下來。」

墨淺素來淺酌即醉,三兩口辛辣玉液入喉便化作燎原烈火躥遍四肢百骸。

她嬌軀如春雪遇陽般癱軟在紫檀案幾上,鵝黃紗裙浸透了瀲灧酒漿,濕漉漉緊貼著玲瓏曲線。

薄紗遇水幾近透明,渾圓乳暈透出淺褐陰影,腿心處稀疏烏絨下竟隱約浮起一道嫩紅肉縫的輪廓。

寧逍見她徹底昏迷,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他迫不及待地搖晃著她那纖細的肩頭,卻再無一絲反應。

他不再猶豫,粗暴地扯開了墨淺紗裙的系帶。

絲縧應聲斷裂,原本就單薄的衣裙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順著她柔嫩的肌膚滑落,無力地堆積在她腳下。

少女凝脂玉體徹底暴露在氤氳香霧裡。

羊脂白玉般的肌膚漫開醉酒桃暈,纖腰深陷絨毯壓出淫靡凹痕,兩條玉腿如瀕死天鵝般無力攤開。

腿心烏絨早被蜜露浸得晶亮,肥厚陰唇如初綻玫瑰微微翕張,翕動間吐露出嫩紅穴肉。

他喉結滾動著撲上去,手指狠狠掐住兩團綿乳。

她嬌小玉乳不足一掌可握,頂端淺褐乳暈中央,兩顆紅豆似的奶頭早已硬挺充血。

寧逍獰笑著用拇指指甲掐擰右乳奶頭,昏迷的墨淺猛然弓腰抽氣,喉間溢出幼貓般的嗚咽。

「賤貨奶頭倒是敏感!」他啐罵著俯身啃咬左乳,犬齒陷入乳肉留下青紫齒痕,濕滑舌頭裹著乳尖瘋狂吮吸,嘖嘖水聲混著少女斷斷續續的泣音在暖閣回蕩。

唾沫沿著乳溝流到小腹,在肚臍積成亮晶晶的水窪。

「讓爺瞧瞧你這騷穴!」中指猝然捅進翕張肉縫!緊致膣肉如活物般絞緊手指,粉穴被撐成圓潤肉環。

「咕啾……咕啾……」淫靡水聲隨著指節抽插越來越響,嫩紅穴口泛起白沫,黏濁蜜液從指縫噴湧,在雪白腿根拖出十數道銀絲。

寧逍猛地抽指帶出股股汁水,突然將整張臉埋進少女腿間。

舌尖剮蹭腫脹陰唇,擠開層層嫩肉直搗花心,昏迷的墨淺雙腿驟然繃如彎弓。

「噗嗤!」

足尖在絨毯蜷縮扭動間,腿心嫩穴突突抽搐,大股溫熱潮液「滋」地噴濺在寧逍鼻梁。

「啊嗯~」少女喉間溢出甜膩嗚咽,腰臀竟脫離意識瘋狂擺動,晶瑩愛液如失禁般汩汩湧出,澆得他須發淋灕濕透。

墨淺此時的意識混混沈沈,但是早已春意盎然。一番舔舐過後,她雙腿驟然繃直,腳趾在絨毯上蜷縮著,小腹劇烈起伏間噴出大股溫熱潮液。

「昏過去還浪成這樣!」寧逍抹著滿臉汁水怒罵,雙手鐵鉗般掰開少女腿根。

嫩紅肉縫被扯成橢圓肉洞,薄膜般的處女膜在翕張穴口透出珍珠光澤。

「是個沒開封的好貨!」他欣喜道。

他急不可耐地扯下褲子,卻見那玩意兒軟趴趴地耷拉著,像條受了驚嚇的蚯蚓,疲軟不堪。

連日來的過度縱慾,早已掏空了精元,肉棒早已不復往日的雄風。

墨淺的嬌軀就在眼前,初開的苞蕾散髮著誘人的甜香,本該是讓他浴火重生的催化劑,然而,縱使她此刻昏迷不醒,這副未經人事的純真模樣,也無法喚醒他萎靡不振的肉棒。

寧逍不甘心地扶著半軟不硬的肉棒,將它抵在墨淺腿間那道濕潤的肉縫上。

墨淺的穴口經過之前的舔舐,此刻已是春潮泛濫。

他試圖將肉棒送入誘人的穴口,可那玩意兒實在不爭氣,軟綿綿的像一截爛泥,根本使不上力氣。

加上墨淺小穴分泌出的淫水太過豐沛,濕滑異常,他幾次嘗試,都只是在穴口打了個滑,便無力地彈了出來。

寧逍的臉色鐵青,心中的怒火也隨之噌噌上漲。

「該死的!」寧逍低咒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他粗暴地揉搓著肉棒,可無論他如何揉搓,都只是象徵性地顫動幾下,依舊軟弱無力。

看著墨淺嬌艷欲滴的臉龐,憤怒又無奈。

怡情小築的朱漆大門前,已是一片狼藉。

墨塵拄著一柄卷刃的鐵劍,勉強站立。

他渾身染血,粗布衣衫被割裂出無數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青紫的淤痕。

他只是一境修為,硬闖這侯府別院,與多名護衛搏殺至今,完全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救妹的執念在支撐。

「將我妹妹還回來!」

他嘶啞地咆哮,竟讓圍著他的幾名帶傷護衛一時不敢上前。他們雖傷了這少年,卻也被他這股以命相搏的氣勢所懾。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院內。

寧逍皺著眉頭,一臉不悅地走了出來。他看著門前血人般的墨塵和略顯狼狽的護衛,

「哪裡來的瘋狗,在此狂吠,擾人清靜?」

墨塵看到正主,赤紅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他用劍尖指向寧逍:「放了我妹妹墨淺!」

寧逍風流慣了,這般不要命的硬茬也是少見。他想起父親「莫惹是非」的警告,嫌惡地皺眉,若真鬧出人命,少不得又要挨重責。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對著身後吩咐道,「去把那丫頭弄出來,趕緊打發走,真是掃興。」

一名侍女應聲而去。片刻後,她攙扶著一名少女走了出來。

那正是墨淺。

她似乎飲了酒,此刻已然清醒,但眼神還有些迷蒙恍惚。

她身上只倉促地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外袍,袍子下擺空空蕩蕩,露出纖細蒼白的腳踝,原本的衣物不知去向。

凌亂的黑髮披散著,她看到門前血泊中的哥哥,淚水瞬間湧了上來。

「哥!」

墨塵看到妹妹這般模樣,心如同被撕裂,他踉蹌著上前,一把將妹妹緊緊護在身後。

「我們走。」

他緊緊握著妹妹冰涼的手,一步一瘸,拖著沈重的身軀,帶著她,緩緩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寧逍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晦氣!」

夜色深沈,小屋內只燃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墨淺終於從渾渾噩噩中完全清醒,身上的不適與記憶一同回籠,讓她忍不住瑟瑟發抖。

然而,當她察覺到兄長墨塵體內那縷微弱卻真實流動的靈力時,蒼白的臉上不禁露出了驚愕。

「哥,你凝聚靈渦了?」

墨塵靠在牆邊,簡單處理過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在妹妹斷斷續續、帶著後怕的敘述中,他聽到了雲逸那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緊逼的照顧,聽到了一次次身不由己的盛裝出席,也聽到了被帶入怡情小築後的無助與恐懼。

一股冰冷徹骨的恨意,瞬間纏緊了墨塵的心臟。

次日清晨。

幾乎從不被外人叩響的門,傳來了沈穩的敲擊聲。

墨塵心中警覺,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竟是穿著一身素雅長袍,面容溫潤的雲逸。

墨淺一見到他,小臉霎時血色盡失,如同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縮到了墨塵身後,手指緊緊攥住了兄長的衣角。

雲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稍稍凝固,幾分不悅與怒火悄然掠過。

「雲先生。」墨塵側身擋住妹妹,他微微躬身,「昨日多謝先生為我指路。」

「簡單的感謝,最是無用。這些時日,我傾注在墨淺身上的,何止一句輕飄飄的感謝?我的時間、精力,還有那些價值不菲的溫養丹藥,莫非在你看來,如此廉價?」

他頓了頓,清晰地拋出兩個選擇:

「其一,墨淺繼續回我丹堂,留在我身邊調養。她的心脈之症,普天之下,除了我,恐怕無人能續命。」

「其二,若你們不願,我也不強求。只是,請將我這些時日的付出,折合成金幣歸還。粗略算來,那些丹藥與心血,價值當在三百金幣之數。」

三百金幣!自從爹娘走後,生活雖過得去,但也絕稱不上富裕,這三百枚金幣對兄妹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墨塵腦海中瞬間閃過妹妹描述中那些不堪的經歷,拳頭在袖中猛地握緊,他絕不可能再讓妹妹回到那個魔窟!

「哥,我去。」墨淺顫抖地說道。

「你閉嘴!」墨塵低吼一聲,將她牢牢護在身後,沒有半分退縮。

雲逸看著這對相依為命、負隅頑抗的兄妹,露出了瘮人的微笑。

「無妨,你們可以慢慢考慮。」他轉身離去,臨出門前,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我可以給你們兩日時間。」

他走後,屋內只剩下壓抑的沈默,以及那三百金幣,如同沈重的大山,壓在了兄妹二人的心頭。

「哥,讓我去吧,我不想連累你。」墨淺的眼淚無聲滑落。

「他這是使詐!」墨塵一拳砸在斑駁的土牆上,震下簌簌灰塵。

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那些丹藥也不知真假,如今倒成了挾恩圖報的籌碼!墨淺,你聽我的,要不你先離開這裡。他主要目標是你,應該沒辦法對我怎麼樣。」

墨淺抬起淚眼,茫然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離開?哥,我能到哪裡去……」

這聲反問讓墨塵瞬間啞口無言。

天地茫茫,他們舉目無親,一個修為低微又身患心脈之症的弱女子,離了這勉強遮風擋雨的破屋,又能去往何處?

只怕下場比留在雲逸手中更慘。

墨塵腳步頓在門邊,沒有回頭。

「淺兒,記住哥的話。」他側過半邊臉,「眼下這事,你絕不能私自去找他。有任何念頭,哪怕覺得是為我好,也必須先同我商量。」

「別再自作主張……哥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說完,他毅然推門而出,融入將明未明的天色里,只留下屋內心神不寧的墨淺,和那句沈甸甸的叮囑在空蕩的屋中回響。

翌日清晨,墨塵就出了門。

他在這城裡長大,能稱得上「認識」的人,無非是昔年爹酒坊里的一些老夥計、左鄰右捨的街坊,以及幾個兒時曾一同玩耍、如今卻已疏遠的夥伴。

他挨家挨戶地去尋,放下所有尊嚴和少年意氣,艱難地開口乞求。

然而,回應他的,多半是無奈的嘆息、同情的目光,以及迅速的關門聲。

有些人生活本就拮據,有心無力。

偶有一兩個念及舊情,或憐憫他兄妹處境的,掏出些銀錢塞到他手裡,可那數目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日出奔走,歸來時已經是披星戴月,懷揣著零零散散、加起來不過十餘枚銀幣的希望,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家。

推開門,屋內沒有點燈。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墨淺蜷縮在床榻角落,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呼吸也顯得有些微弱急促,顯然是心脈之症因連日來的驚嚇與憂思而加重了。

「淺兒,你身子不好,先回去歇息。」他將妹妹輕輕往內屋推了推,「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哥……」墨淺抓住他冰冷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與不安,

可墨塵直接打斷了她:「別瞎想。說不定……我們家還有不知道的家底呢,爹娘以前說不定在哪兒藏了寶貝,我去找找看。」

這事墨淺也沒辦法說甚麼,畢竟事情因她而起,而墨塵在盡力輓救。

墨塵在家裡都翻了個遍,找不到特別值錢之物。

牆角那塊青灰色巨石倒是顯眼,自他記事起就立在那兒,爹娘從未說過緣由,如今他焦頭爛額,更無心探究。

轉身走進娘親生前住的屋子,推門帶起一陣浮塵。裡面收拾地很有條理,但還是感覺空蕩蕩的。

找了許久,發現了他娘親的儲物戒指,靈識探入,正是最適合金靈渦的功法與靈器:封面泛黃的《金霞決》和一把秀氣的銀白長劍,這些或許值錢,但是墨塵根本不想賣,墨淺也是金靈渦,這些更像是為墨淺準備的。

其次這是他娘的東西,想留個念想。

他將戒指緊緊攥在掌心,朝空蕩的屋內鄭重磕了三個頭。

翌日天剛蒙蒙亮,墨塵便趕到城中最大的拍賣場:聚寶閣。接待他的女子身著月白襦裙,梳著流雲發髻,舉止嫻雅。

「這兩件都是優品低階的寶物。」她仔細驗過功法和靈劍,「按規矩要排在三日後拍賣。」

墨塵急道:「能否今日就出手?我願折價兩成。」

女子輕輕搖頭,簪上流蘇隨之晃動:「拍賣也講先來後到,還望見諒。」

墨塵拿著儲物戒失望地回到家,推開門就見墨淺昏倒在地。他心頭一緊,背起妹妹就往外跑。

老郎中須發皆白,搭著脈沈吟良久:「這小女娃憂思過重,加上先天體虛。我開幾服安神補氣的藥,你啊,回去買只老母雞燉湯,好生將養著。」

墨塵急急追問:「老先生,她心脈的舊疾……」

「心脈淤塞,非但沒好轉,反而更重了。」老郎中搖頭嘆息,「老夫只是個尋常郎中,並無疏通經脈的本事。」

這話像盆冷水澆在墨塵頭上。他朝著老郎中拱了拱手,便作別了。

墨塵端著藥碗走進屋裡,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櫺照在湯藥上。

「別擔心,」他扶著妹妹坐起,將藥碗遞到她手中,「我已經找到門路了,再寬限幾日就好。」

墨淺低頭抿著藥,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待到暮色四合,墨塵在灶間生起火,將早晨當掉玉簪換來的羔羊肉細細切塊。羊肉在鍋里咕嘟作響,香氣瀰漫在狹小的屋子里。

「哥,這羊肉……」墨淺倚在門邊,聲音虛弱。

「郎中說要溫補。」墨塵頭也不抬地翻動著鍋鏟,「你先把身子養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翌日,天色陰沈。

雲逸果然再次登門,他一身錦袍,氣度雍容,三境靈修的威壓若有若無地散開,他身後跟著四名氣息沈凝的隨從,其中一人眼神銳利如鷹,周身靈力波動赫然已達三境巔峰。

「墨塵,三日之期已到,我來接人。」雲逸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墨塵將妹妹護在身後,「雲先生,墨淺不會跟你走。那三百金幣,我會想辦法還你。」

「還?」雲逸輕笑一聲,「我若現在就要,你能給嗎?」

墨塵沈默了。他懷中全部家當只有上百枚銀幣,杯水車薪。

見墨塵無言以對,雲逸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漸冷。「既然你想當這老賴,那我只好討個公道了。」他微微抬手。

他身後那四名靈修會意,身形一動,瞬間散開,隱隱將墨塵兄妹所有退路封死,強大的氣機鎖定二人,防止他們逃跑。

「隨我去縣衙走一趟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若還不上,以工抵債,也是律法所容。我倒要看看,到了公堂之上,你還能如何狡辯!」

他看著圍攏上來的靈修,又看看身後臉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妹妹,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從不遠處傳來:

「墨塵,我給你的玉牌,你怎麼不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牆頭不知何時立了道身影。

她負手而立,玄黑鬥笠垂落的輕紗在風中微揚,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青黑衣衫被風吹得緊貼身軀,勾勒出利落的肩線勁腰,金線繡的竹影在袖口若隱若現。

她單足輕點牆頭青瓦,及膝長靴纖塵不染。

院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一變。雲逸帶來的靈修們不自覺後退半步,手已按在兵器上,他們甚至沒察覺此女何時出現的。

墨塵一怔,下意識摸向懷中那枚冰涼剔透的玉牌。

這是當初分別時顧雪璃所贈,言及事情辦妥,便可捏碎玉牌,她自會感知。

這幾日他焦頭爛額,竟將此物忘了。

雲逸眉頭微蹙,打量著這不速之客。

他竟看不透此女的深淺,尤其是她身上那件金絲竹影的黑紗衣,絕非尋常之物。

他抬手制止了欲要上前的隨從,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拱手道:

「這位姑娘是?在下雲逸,在此處理一些私事,若有打擾,還望海涵。」

顧雪璃卻並未理會他,鬥笠微轉,似乎只是看著墨塵,等待他的回答。這時雲逸笑容稍稍凝固,卻急忙掩蓋了下去。

墨塵窘迫地揉了揉後頸:「雪璃姑娘,這幾日事情紛亂,一時忘了玉牌之事……」

墨淺從兄長身後悄悄探出半個身子,鼻尖縈繞著顧雪璃身上清冽如雪松的淡香,連日來緊繃的心弦忽然松了幾分。

顧雪璃輕飄飄地從牆頭躍下,落在墨塵面前三步遠處,「你這麻煩,能說與我聽麼?」

墨塵感激地點頭,將這些時日的遭遇原原本本道來。雲逸立在原地,臉色漸漸鐵青,卻因摸不透顧雪璃的深淺,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待墨塵說完,雲逸勉強擠出笑容:「姑娘何必聽他一面之詞?」

「那他說的,有不實之處?」顧雪璃鬥笠微轉。

「大致無錯。」雲逸咬牙承認,隨即話鋒一轉,「既然姑娘要插手此事,何不摘下鬥笠,以表誠意?」

顧雪璃聞言,抬手輕掀鬥笠。

黑紗拂起,先見一道利落的高馬尾,發絲如潑墨般散在肩後。

她轉臉望來,眉形不畫而黛,卻比尋常女子多了三分劍鋒般的英氣;膚色如玉般溫澤,又如霜般清冽。

一側劉海輕掩下,露出秀美的鼻梁,其下那朱砂似的唇,宛如雪原上獨自綻放的紅梅。

雲逸看著顧雪璃清冷的側顏,心頭微震。這般氣度的女子,絕非常人。

卻見顧雪璃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沈甸甸的錢袋,隨手擲於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這是三百枚大胤金幣。」

雲逸一時啞然。他當初隨口報出這個數目,不過是想逼墨塵就範,哪想到真有人能隨手拿出這般巨款。他遲疑著不敢去接,愣在了原地。

「怕甚麼?」顧雪璃眸光一轉,指向雲逸身旁的一個護衛,「你過來點驗。」

那護衛戰戰兢兢地上前,正要彎腰拾起錢袋,雲逸突然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姑娘言重了,這都是誤會……」

「誤會?」顧雪璃唇角泛起一絲冰冷笑意,「方才你氣勢洶洶要帶人走,可不像是誤會。」她聲音陡然轉冷,「既然送來了錢,就請當面點清,免得日後又說我們賴賬。」

「不要錢,卻要人?莫非是來明搶的?」

話音未落,她腳下青石板上突然蔓延開細密的冰霜,森森寒氣直逼雲逸面門。雲逸雙腿微顫,以他三境修為,竟完全看不透這女子的深淺。

「都是在下一時糊塗。」雲逸強壓下心中驚懼,拱手道,「今日冒犯了,我們這就告辭。」說罷帶著眾人倉皇離去。

待他們走遠,墨塵這才深深作揖:「雪璃姑娘大恩,墨塵沒齒難忘。」

「不必掛在心上。」

墨淺從兄長身後探出身來,小聲問道:「姐姐,你為甚麼要幫我們?」

顧雪璃眸光微轉,落在墨塵身上:「我等著你哥帶路送信呢。」

墨塵耳根微紅,連忙道:「姑娘奔波勞頓,不如先歇息片刻,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待用過便飯,我們即刻出發。」

市集上人聲鼎沸,陽光透過棚架的縫隙灑下,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雪落歸塵 · 第4章 同行一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