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房
梁滿囤娶媳婦那天,臘月,天冷得呵氣成霜。
院門口三張矮桌拼在一起當席面,上頭鋪著塑料布,擺著炒雞蛋、燉粉條、炸花生米,每桌一碗紅燒肉,蘿蔔墊底。
那碗肉是借了半個村子湊出來的。坐席的划拳喝酒,有個老漢喝高了要唱戲,被自家媳婦拽著耳朵拉走了。
梁滿倉蹲在灶房門口,正拿牙咬著一塊豬骨頭上剩下的筋頭,啃得咯吱咯吱響。
灶房門簾一掀,差點把他撞翻。
新媳婦端著一盤炒雞蛋走出來,身子晃了晃,低頭看見了他。
「你就是滿倉?」
他仰起頭,嘴角掛著肉渣,點了點頭。
新媳婦笑了一下。灶房裡的蒸汽把她臉上的胭脂熏暈了,兩團紅從顴骨洇到耳根。她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塊糖,塞進他手心。
「叫嫂子。」
「嫂子。」他攥著糖,聲音比蚊子還細。
馬大鳳在他頭頂上拍了一下,起身端著菜進去了。
梁滿倉把那塊糖攥了很久才剝,糖紙粘在糖上剝不下來,他連紙一塊兒塞進嘴裡。
甜味和紙味混在一起,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鬧洞房鬧到很晚。
幾個年輕後生把梁滿囤按在炕沿上灌酒,灌了三碗他才掙脫出來,臉紅到脖根。
馬大鳳坐在炕角,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誰塞的花生殼。
後來堂嬸站出來轟人,說該讓人家兩口子睡覺了,一群人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人都走光了,院子才安靜下來。
梁滿囤把院門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鞭炮碎屑像撒了一地的碎紅紙花。
梁滿倉住的屋在正房東邊,原本是堆柴火的小屋,他哥拾掇出來給他單獨住。他白天瘋了一天,腦袋沾枕頭就睡著了。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推開門。
院子里月光亮得很,磨盤上的石紋看得清清楚楚。他往茅房走,剛到正房窗戶根底下,腳忽然頓住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窗戶紙的縫隙里漏出來,悶悶的,細細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屏住呼吸,困意消了一半。
床板咯吱咯吱響,他哥在喘粗氣。
「大鳳。」
沒有回應,只有壓著嗓子的哼吟,斷一下續一下,像是在哭又不像是哭。
「舒不舒服?」
回答他的是咬著枕頭的悶哼。
「說,舒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