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不再做聲。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相信我,我跟你是真正一頭的。」
他還是搖頭:「天下財富為一定之數,你這銅礦渣之法只是歪打正著。」
「錯——」我打斷他,「沒有綢紙瓷茶之時,天下器物可有現今這般豐盈?每採一處銀礦,每煉一量雲青銅,天下財富便增加一分!那粗糲的青鴉膽石,未經冶煉時不過頑石一塊。百年前未有‘天工織機’時,婦人日夜紡紗不過得布三丈,財富何曾有過定數?」
「可是這些新增加的財富全落在財東的手裡了!」
「如果原來一壇烏衣紅只賣一千二百文,將來能賣到一千百四百文,這多出來的二百文,我們要讓朝廷定下規矩,礦工作匠們須從中得到五十文,他們若不同意,我們便朝堂上發聲,街市上遊行,鬥得他們無計可施,……」
我指了指晚雪,這個小財主一把揪住我的手指,張開櫻桃小口,在我手指上留下一排整齊的牙印:「和我鬥?!你且試試看!」
我含笑一把摟過晚雪,將另一根手指也塞進她的檀口中:「含著!」
晚雪俏臉頓時飛起一片羞紅,得意洋洋地瞟了陳漢廷一眼,真得含住了我的手指,看著陳漢庭,嘖嘖吮吸出聲。
「你們都是算計一塊同樣大小的糕餅,卻沒想到,咱們可以把這一壇烏衣紅賣到南海諸國,賣到九國遼國,一壇賣個三千四百文!換回來的是一船一船的便宜稻米,香料寶石!」
他一拍大腿:「你說這話,我還真想起一事,以前在義軍中認識一個水手,他說湛城的稻米就極便宜,還有一個更大的島國,叫甚麼羅……那裡的稻種更好!若是從我們閩西行船,旬日一個來回!」他興奮起來。
「叫鮮羅,」我微微一笑,「我已經差人去那裡了!」其實在這個時空圈我還沒認識解二郎,只能撒一個善意的謊言了,「你那個水手同袍……」
「你居然還知道這個……」他無比驚訝。
晚雪則插話:「我們村裡就有當水手常年去南洋的,到時我給你介紹幾個。」
這時外面傳來喜慶的鑼鼓聲,不知這裡的婚俗為何在這個點便開始吹奏起來。
我突然想起一事:「晚雪,你家老爺時常問別人做過甚麼夢嗎?會在早上問這個嗎?」
晚雪怔了一下:「為甚麼要問這個?最多就是問吃了早飯沒有啊!」
陳漢庭笑道:「你不是被他誆了吧,我爹最愛戲弄人的。」他的話被晚雪劈頭截住:「叫他陳吸髓!」
我一時氣個倒仰!這老貨是真的還有兩年天壽嗎?他又真的因為寶珠之事而尋死覓活嗎?
陳漢庭翻了個白眼,我也氣得牙根癢癢,「你便這樣叫他吧,讓晚雪消消氣,」說著我牽著晚雪的小手,又抓住他的手,想讓他們握手和解。
「休想!」晚雪俏臉緋紅,馬上便要撤回來,陳漢庭還當真大叫了一聲:「陳吸髓!我在兄弟們中間就是這麼叫他的!」
然後就腆著臉要去握晚雪的手,晚雪的手腕在我掌心裡微微一顫,馬上便要抽離,我收攏五指,將她纖纖玉指困在掌心與陳漢庭粗糙的指節之間,她耳朵都泛起羞紅,只得任由陳漢庭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末時四刻,管事引著我戴著一頂竹笠,穿過迴廊來到藏春樓前。
這座磚石小樓已矗立三十餘載,風雨不侵,檐角飛翹處蹲著幾只石雕的避火獸。
一層是一間寬敞的環形大廳,已經懸起十二盞琉璃走馬燈,燈面上繪著的春宮圖被日光照得半透,隱約可見交頸鴛鴦的輪廓。
地面鋪著閩西特產的朱砂磚,經年累月的踩踏讓磚面泛著溫潤的光澤。
正中央的青石八卦池中,幾尾錦鯉在睡蓮葉間游弋。
池邊擺著四張太師椅,椅背雕著麒麟送子的圖案。
東側設三間茶室,西側立著十二扇楠木屏風。
沿著紅木樓梯盤旋而上便是二樓暖香塢,台階上包著防滑的銅條,已經被磨得發亮。
一個丁字形的平台,圍著雕花欄桿,正中是間雅致的小廳,原來擺著三張大圓桌——每逢年節,陳老爺就在這裡與妻妾子女團聚,如今這些圓桌已被撤去,換成了拜堂用的香案與蒲團。
香案上擺著一對鎏金喜燭,燭身上盤著龍鳳呈祥的紋樣;兩側各置一個青瓷花瓶,插著新摘的並蒂蓮與石榴花,寓意「花開並蒂,多子多福」。
地面鋪著猩紅氈毯,直通臥房,專為今夜凝彤與老地主拜天地所用。
平台另一側,左右各有一室,一間是陳老爺的書房,另一間便是他的臥室。
管事弓著腰引我穿過暗梯,那窄階僅容側身,年久的木階隨著腳步發出吱呀聲響,徬彿在警告來者莫要驚擾了此處的秘密。
二樓臥房的烏木衣櫥後竟暗藏著一間密室,不過五尺見方,卻處處透著精心設計——牆上嵌著三枚打磨得鋥亮的銅制窺孔,正對著房中那張雕花拔步床榻,牆角擺著一張矮凳,凳面已被磨得泛著油光,隱約能辨出幾個指甲抓撓的痕跡。
我忍不住低聲問道:「你家老爺老說自己的心力很強,他看妻室們和藍顏在這裡尋歡,都是甚麼表情?」
夏管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頓時堆起猥瑣的笑容,黃牙間漏出幾聲嗤笑:「老爺每次都是興衝衝地進來,出來時的樣子就跟吃了三斤牛糞一般。」
這個夏管事有點意思。
我將眼睛貼上冰涼的銅制窺孔,洞房內的陳設頓時一覽無余。
正中央擺著一張六尺寬的拔步床,床柱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綢緞,帳鈎鑄成飽滿的石榴形狀,茜色的鮫綃紗帷帳薄如蟬翼,透光不透影,可以想見當紅燭高燒時,帳內的人影該是何等朦朧誘人。
我覺得此時自己好像就是老地主,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懷著神聖的表情,將自己婚後的清白身子交給一個毛頭小伙子,一絲不掛地與他在錦被中蠕動著,老地主的心情想必內心無比酸澀……
目光流轉間,我果然看見四面牆壁上錯落懸掛著十二面春宮鏡,每一面都微微傾斜著角度——不僅能讓床上人看到自己的千般姿態,更能讓窺視者將每一處旖旎風光都盡收眼底。
一時間,我竟莫名嫉妒起這個老色鬼來,他倒是真會享受!
透過窺禮洞,又借助這十二面春宮鏡,洞房內的陳設大體瞭然於胸:門口右首,靠著牆是一個三才同心榻,紫檀木矮榻通體泛著幽光,榻身雕琢成三彎新月環抱之勢,正中嵌著一方和田青玉案幾,幾面沁著天然雲紋,觸手生涼。
矮榻三面環著三隻鎏金繡墩:中間和右側的兩只高墩鋪著緙絲錦墊,金線繡的比目魚栩栩如生,魚眼竟是用南洋珍珠鑲嵌而成;左側的矮墩素面紫檀,只在墩腳雕著暗八仙紋樣,是正夫所坐。
榻邊還立著個錯銀鎏金的香幾,幾上擺著尊鎏金狻猊熏爐,爐中沈水香青煙裊裊,在陽光里化作縷縷金絲。
梳妝台用的是整塊紫檀木雕就的「百子千孫」樣式,台面嵌著七寶琉璃,銅鏡邊框鏨刻著十二幅秘戲圖。
鏡前擺著套羊脂玉妝奩,盒蓋上的春宮浮雕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角那對鎏金燭奴,雖未點燃,人形燭台托盤的姿勢卻極盡挑逗之能事。
窗前貴妃榻鋪著西域進貢的葡萄紋錦,榻前擱著張五足內卷的雲石案,案上擺著套翡翠合卺器。
陽光透過酒壺,將其中殘酒映得碧綠通透,恍若一汪春水。
案角散落著幾枚金瓜子,想必是新婦撒帳時遺落的吉物。
十二扇緙絲屏風上的《瑤池赴會圖》在日光中格外鮮活,西王母寬衣解帶的姿態若隱若現。
屏風前擺著個紅木馬鞍,鞍上鋪著織金軟墊,墊角用珍珠串成"三人同騎" 的字樣。
最隱秘的是屏風後若隱若現的鎏金恭桶,桶身鏨刻著" 魚水歡" 三字,桶蓋卻做成並蒂蓮形狀,此刻正半開著,露出裡面撒滿玫瑰花瓣的香灰。
夏管事告訴我:照以往慣例,陳老爺新納的娘子,都是先在大太太所住的正屋東梢間化好妝,在拜天地之前,戴上紅蓋頭,由丫環扶著出正屋,經五級石階下到中庭,沿老榕樹東側的長廊前行,走到藏春樓東側的正門,在那裡由他接過來,攙扶新娘上樓,進正門時還需跨過火盆——炭火里撒了鹽粒,噼啪作響。
「十二娘可能已經過來了,還有些婚儀瑣碎之事,要和您商定一下,」他瞄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說。」
「太太們囑咐,您必能體諒,今兒個畢竟是姑娘和老爺的好日子,她已經化好妝了……」
「我明白。」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我不會碰她的。」
心臟徬彿被浸在冰水里,我木然地跟著夏管事穿過迴廊。老地主的書房門扉緊閉,花梨木門框上還貼著嶄新的「囍」字剪紙,刺得眼睛生疼。
隨著「吱呀」一聲,門在我身後合上。
午後的光線透過雕花檻窗斜斜地照進來——那是典型的閩西六角冰裂紋窗櫺,將陽光割裂成細碎的金斑,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書房內陳設很簡單:靠牆一排樟木書架,正中擺著張紫檀書案,案頭堆著賬冊與幾卷《禮經》,硯台里的墨汁還未乾透。
西牆邊那架十二扇蘇繡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像銀匙碰著冰裂紋的甜白釉瓷碗,清凌凌地蕩開在熏了沈水香的昏暗內室,驚得鎏金博山爐里一縷青煙都顫了顫。
屏風後忽然探出一張明艷絕倫的臉——此刻,她已經化好妝容,頭戴一頂鎏金點翠鳳冠,累絲金鳳口中銜著的東珠串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珠珞垂墜間映著她如畫的眉眼。
鬢邊一支累絲嵌寶的蝴蝶簪,金翅在她烏發間簌簌欲飛,徬彿下一刻就要撲進人心裡去。
嫁衣是正紅緙絲雲錦,領口袖緣皆用金線繡著並蒂蓮紋,腰間鸞帶綴著的珍珠流蘇隨著她呼吸微微顫動,每一顆南海珠都泛著柔潤的粉光。
那嫁衣的艷紅襯得她肌膚如新雪般瑩白透亮,胭脂勻過她小巧的鵝蛋臉,朱唇點著最鮮艷的胭脂,像雪地裡綻放的紅梅。
鳳冠上的珠簾半掩著她含羞帶怯的眉眼,卻遮不住眸中流轉的星輝,那眼波比案上合卺酒還要醉人。
「好看嗎?」她提著裙擺輕盈地轉了個圈,衣袂翻飛間,金線繡的鳳凰徬彿要振翅而出。
未等我回答,她便撲進我懷裡,發間茉莉頭油的清香混著嫁衣上熏的沈水香,將我團團圍住。
我能感覺到她胸前那對渾圓抵在我胸膛上,隔著層層衣料都能覺出那份綿軟。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早已模糊。
她踮起腳,用繡著並蒂蓮的帕子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濕潤,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今兒是我的好日子呢,不許哭。」
看著她從少女發髻改成婦人盤發的模樣,喉頭像是堵著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拉著我在太師椅上坐下,乖順地依偎在我懷中,小手不停地揉捏著我的手指。
我能聞到她後頸散髮出的暖香,是沐浴時用的玫瑰香露混著處子特有的體香。
「你看看我的月牙跟!好看嗎?」
我這時才意識到,她今天個頭比以往高了小半頭,原來便是穿了那個傳說中的半跟鞋。
凝彤腳上那雙月牙跟,鞋面是閩西老師傅的獨門手藝——取三歲水牛背脊最柔韌的皮子,浸在岩茶濃湯里七日七夜,再以檀木槌反復捶打,直到皮革透光如蟬翼。
刷上八層摻了朱砂的大漆,陰乾後打磨出的光澤,說不出的潤澤柔滑,像裹著一層琥珀般晶瑩。
一寸六分的鞋跟,用的是百年紫檀癭木,底部嵌著的五帝錢銅片,隨著新娘的步子,在青磚上叩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誰的心跳漏了拍。
鞋跟將足弓托起一道恰到好處的彎弧,行走時裙裾下若隱若現的足尖,便如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芽苞,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裡呵護。
那連理枝紋的螺鈿映著燭光搖曳,金絲般的紋路隨著步伐流轉,像是把新娘子整個人都托在了一團緋色的雲靄里——既不失待嫁少女的輕盈,又隱隱透出幾分婦人的婀娜。
鞋尖上綴著的珍珠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像晨露在花瓣上滾動。
鞋面上的螺鈿連理枝,是老匠人用南海夜光貝母一點點拼就的。
並蒂的花苞在鞋尖處相依,金線般的葉脈順著足弓蔓延伸展,倒像是要把這雙足也纏進那生生世世的盟誓里去。
貝母在燭光下泛著虹彩,隨著她的動作忽藍忽紫,像把銀河穿在了腳上。
凝彤原本就生得纖秀,這月牙跟一襯,更顯得身姿如修竹,前凸後翹。
「沒穿襪子?」我低聲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裙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腳踝上。
她咬著唇,眼波流轉,忽而湊近我耳邊,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幸福:「你這個前情人不是要送我‘同心解緣禮’嘛……黑色包臀情絲長襪,等你婚禮開始前我先換好。」她低低笑了起來,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勾,「這樣的話,我和老爺行房的時候,不會再老是牽掛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沈,連呼吸都滯了一瞬,她見我神色驟變,連忙伸手捧住我的臉,聲音軟得像是要化開:「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害怕了!」
我想起老地主昨夜譏諷我的話,心裡益發惱火,板著臉不說話,凝彤癟起櫻桃小嘴,委屈的模樣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師尊曾告誡過我,這第三指‘太陽指’乃是解開輪根鎖的關鍵。與我合體的男子元陽盡洩之際,陽具要深抵我的花心一柱香時間,讓我好運轉‘奼女採補術’.」
她咬著下唇,「我和你說過,這第三指的真炁渡入時機,需與我小周天運行相合,若有一絲差池,氣機逆亂,實在凶險萬分,萬一解不開這個輪根鎖,他的陽精進來,我將來只能陪你十八年。」
「我昨天下午不該一時心軟應了你……,相公,他已經答應我了,出一次之後,讓你也來享受一下,若是認真找一個平夫,這‘正夫大防’更讓你受罪……」說著說著,她的眼角竟有些濕潤了。
我一時心裡無比歉疚,連忙說道:「十二娘,今天不能哭的!妝花了是小事,總是不吉利了,是我自己小心眼,你叫我一聲‘李不妒’,這名字我覺得很好!」
她果真叫了我一聲「李不妒」,我痛快應了下來,我倆手牽著手,相視而笑。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雨,打在芭蕉葉上沙沙作響。
我望著懷中人兒水潤的眸子,突然希望這場雨永遠不要停——至少在這一刻,她還是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凝彤。
沒一會兒,凝彤突然又忸怩起來。
「怎麼了?」我低聲問她。
雖然屋子里再沒別人,她還是覺得不好意思,附在我耳邊低語:「還有一點,我被老爺的陽精射進來時,必然和他一起到了高潮,……那時肯定要為他大丟身子,欲仙欲死,我想和他交頸纏綿一會兒,……不想馬上就運轉真炁,好不好?」
凝彤雪白的脖頸都紅了,身子軟軟地靠在我懷裡,酥胸起伏不定,已是情慾初動。
我捧著她的臉,內心撕裂到極致,卻突然非常冷靜——她也有追求快樂和體驗的權力,我不可能是她的全部,輕輕吻著她:「我明白,你與他同登極樂後,我自會守住清明,你和他多享受一會,到時我來提醒你——與你小周天合拍很容易,氣歸黃庭也很快。那半柱香的時間夠了嗎?」
凝彤突然氣息亂了起來,只是掐了我一把:「多長時間你看著來……我又從未經過這些個羞死人的事……」
我心頭一顫,也只有青梅竹馬的愛侶才能如她這般羞怯又坦誠,讓我既憐惜又心痛無比,想象著她被別的男人送上巔峰時迷亂又甜蜜的模樣,我張了兩次嘴才發出聲音:「傻丫頭,我很吃味也很歡喜,今天晚上你就要被別人玷污你的花心了,你叫他‘老爺’的時候是就把自己當成他的女人吧……」